楚州酒人歌

清 · 黄周星 · 七言

原文

酒人酒人尔从何处来，我欲与尔一饮三百杯

寰区斗大不堪容，我两入醉，直须上叩阊阖寻蓬莱

我思酒人昔在青天上，气吐长虹光万丈

手援北斗天浆，天厨络绎供奇酿

两轮化作琥珀光，白榆历历皆杯盎

吸尽银河乌鹊愁，黄姑渴死哀清秋

酒人咄咄浑无赖，乘风且访昆仑丘

绿蛾深坐槐眉下，万树桃花覆樽斝

穆满高歌刘彻吟，一见酒人皆大诧

双成长跽进三觞，大嚼绛雪吞元霜

桃花如雨八骏叫，春风浩浩心飞扬

瑶池虽乐崦嵫促，阿母绮窗不堪宿

愿假青鸟探瀛洲，列真酣饮多如簇

天下无不读书之神仙，亦无读书不饮酒之神仙

神仙酒人化为一，相逢一笑皆陶然

陶然此醉堪千古，平原河朔安足数

瑶羞琼爢贱如齑，苍龙可麟可脯

兴酣瞪目叫怪哉，海波清浅不盈杯

排云忽复干帝座，撞钟伐鼓轰如雷

金茎倾倒沆瀣竭，披发大笑还归来

是时酒人独身横行四天下，上天下天如龙马

百灵奔蹶海岳翻，所响无不披靡者

真宰上诉天帝惊，冠剑廷议集公卿

今者酒人有罪罪不赦，不杀不可，杀之反成酒人名

急敕酒人令断酒，酒人惶恐顿首奏陛下，臣有醉死无醒生

帝顾巫阳笑扶酒人去，风驰雨骤，苍黄谪置楚州城

酒人堕地颇狡狯，读书学剑皆雄快

白晰鬑鬑三十时，戏掇青紫如拾芥

生平一饮富春渚，再饮鹦鹉湖

手版腰章束缚苦，半醒半醉聊枝梧

谁知一朝乾坤忽翻覆，酒人发狂大叫还痛哭

胸中五岳自峨峨，眼底九州何蹙蹙

头颅顿改瓮生尘，酒非酒兮人非人

椎卢破觚吾事毕，那计金陵十斛春

还顾此时天醉地醉人皆醉，大夫独醒空憔悴

从来酒国少顽民，颂德称功等游戏

不如大召天下酒徒，牛饮鳖饮兼囚饮，终日酩酊淋漓嬉笑怒骂聊快意

请与酒人构一凌云烁日之高堂，以尧舜为酒帝，羲农为酒皇，淳于为酒霸，仲尼为酒王，陶潜李白坐两庑，糟坛余子蹲其傍

门外醉乡风拂拂，门内酒泉流汤汤

幕天席地不知黄虞与魏晋，裸裎科跣日飞觞

一斗五斗至百斗，延年益寿乐未央

请为尔更召西施歌，虞姬舞，荆卿击剑，祢生挝鼓，玉环飞燕传觥筹，周史秦宫奉罍甒

与尔痛饮三万六千场，下视王侯将相皆粪土

但愿酒人一世二世传无穷，令千秋万岁酒氏之子孙，人人号尔酒盘古

酒人闻此耳热复颜酡，我更仰天呜呜感慨多

即今万事不得意，神仙富贵两蹉跎

酒人酒人当奈何，噫吁嘻

酒人酒人，吾今与尔当奈何，尔且楚舞吾楚歌

译文 / 白话释义

酒人啊酒人你从哪里来，我想要和你痛饮三百杯。天地狭小得难以容纳，我们两人喝到沉醉，就应该直上叩响天门去寻找蓬莱仙境。我想那酒人往昔在青天之上，气势如同吐出长虹光芒万丈。手攀援着北斗星舀取天上的酒浆，天庭的厨房接连不断地供应奇酒。两轮日月化作琥珀色的光芒，白榆历历在目都如同酒杯。吸尽银河使得乌鹊发愁，黄姑星干渴而死悲叹清冷的秋天。酒人豪放不羁真是顽皮无赖，乘风前去探访昆仑丘。绿衣美女深坐在眉如槐叶般的树下，万棵桃花覆盖着酒杯。周穆王高歌汉武帝吟诗，一见到酒人都大为惊诧。双双长跪进献三杯酒，大口咀嚼绛雪吞吃元霜。桃花像雨一样飘落八骏嘶鸣，春风浩荡内心飞扬。瑶池虽然快乐但崦嵫山迫近（喻指时光紧迫），西王母的绮窗不值得留宿。希望借青鸟去探寻瀛洲，众仙畅快饮酒多得像聚集在一起。天下没有不读书的神仙，也没有读书却不饮酒的神仙。神仙和酒人合为一体，相逢一笑都十分愉悦。这样的沉醉堪称千古一醉，平原君的酒徒、河朔的豪杰哪里值得一提。美玉般的佳肴如同碎末般低贱，苍龙可以做成肉干麒麟可以做成肉脯。酒兴正浓时瞪大双眼呼喊奇怪啊，海水清浅还不满一杯。排开云雾忽然又冒犯天帝的座位，撞钟击鼓轰响如同雷鸣。金茎倾倒（承接露水的铜柱倒了）沆瀣（露水）干涸，披散头发大笑着归来。这时酒人独自纵横天下，上天入地如同龙马。百神奔走海岳翻覆，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天地主宰向上天申诉天帝震惊，头戴冠冕身佩剑的大臣们在朝廷商议。现在酒人有罪不可赦免，不杀不行，杀了反而成就酒人的名声。急忙命令酒人让他戒酒，酒人惶恐地磕头向陛下上奏，臣只有醉死没有清醒地活着。天帝看着巫阳笑着搀扶酒人离开，风驰雨骤，仓惶地被贬谪到楚州城。酒人落地相当机灵狡诈，读书学剑都很雄健畅快。皮肤白皙胡须稀疏三十岁时，戏耍般地获取高官厚禄如同拾取小草。生平第一次在富春渚饮酒，第二次在鹦鹉湖饮酒。手拿着笏板腰挂官印被束缚得痛苦，半醒半醉暂且应付。谁知道一朝天地忽然颠倒，酒人发狂大叫又痛哭。心中的五岳自是巍峨，眼底的九州多么局促。脑袋一下子变得如同酒瓮生尘（指贫困潦倒），酒不像酒人不像人。砸破酒器我的事情就完了，哪还计较金陵的十斛美酒。回头看这时天醉地醉人都醉，只有我独自清醒徒然憔悴。从来酒国少有顽固不化的人，歌颂功德如同游戏。不如大规模召集天下酒徒，像牛饮水、像鳖饮水、像囚徒饮水（指各种饮酒方式），整天酩酊大醉淋漓畅快地嬉笑怒骂才觉得快意。请和酒人建造一座凌云蔽日的高大堂屋，把尧和舜当作酒帝，把伏羲和神农当作酒皇，把淳于髡当作酒霸，把孔子当作酒王，让陶渊明和李白坐在两边的廊屋，其他酒徒蹲在旁边。门外醉乡的风轻轻吹拂，门内酒泉流淌。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不知道黄帝虞舜和魏晋，赤身露体光脚每天举杯畅饮。一斗五斗直至百斗，延年益寿快乐无尽。请再为你召来西施唱歌，虞姬跳舞，荆轲击剑，祢衡击鼓，杨玉环和赵飞燕传递酒杯，周朝史官和秦朝宫妃捧着酒器。和你痛饮三万六千场，向下看王侯将相都如同粪土。但愿酒人的一世二世无穷无尽地传承，让千秋万岁酒氏的子孙，人人都称你为酒盘古。酒人听到这些耳朵发热脸色变红，我更是仰天呜呜感慨很多。如今万事不如意，神仙般的生活和富贵都白白错过。酒人啊酒人应当怎么办，噫吁嘻！酒人啊酒人，我现在和你应当怎么办，你且跳楚舞我唱楚歌。

注释

传说中的天门。；两种酒器。；山名，在甘肃天水县西境，古代常用来指太阳落山的地方。；传说中的仙山。；这里指酒器。

赏析

这首诗意境奇幻、豪放。诗中运用了丰富的想象和夸张的写作手法，构建出宏大而奇特的场景。从情感表达来看，诗人借对酒人的描写，抒发了自己对自由、豪放生活的向往，对现实的不满和愤懑。诗的开头以欲与酒人痛饮三百杯起笔，展现出一种豪迈洒脱的气概。在描写酒人往昔在天上的情景时，如‘手援北斗挹天浆，天厨络绎供奇酿。两轮化作琥珀光，白榆历历皆杯盎。吸尽银河乌鹊愁，黄姑渴死哀清秋’，通过想象和夸张，将饮酒的场景与天上的星宿等元素相结合，营造出一种奇幻绚丽的意境，同时也暗示了酒人的超凡脱俗。中间部分讲述酒人被贬谪到楚州后的经历，反映出世事无常，既有酒人曾经的雄快，又有后来的落魄，对比之中蕴含着对人生境遇变化的感慨。而诗中‘从来酒国少顽民，颂德称功等游戏。不如大召天下酒徒……’等句，则表达了对现实中虚伪的批判，以及对自由不羁生活的渴望。主题思想上，诗人以酒人为中心，围绕饮酒展开，表达了对自由、豪放、超脱世俗的生活境界的追求，同时也透露出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反抗情绪。

主题与意象

豪放饮酒愤懑奇幻批判向往自由人生感慨超脱想象不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