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有感十二首

明 · 王世贞 · 五言

原文

汉武箠八荒，中原亦云蒿

神鲛甘鼎腥，天马以游遨

归来大受计，柏梁造天高

赫哉轮台言，黔首息讴谣

肝腑授亲臣，八柄唯所操

钩戟化为耝，大农自称饶

薄海颂明哲，宁知贤者劳

子长负奇气，少多贤豪游

堕身蚕室间，戢影旃孟俦

推毂岂不廑，惧为君子羞

彊戚䘍东都，帷幨运奇猷

金章耀左貂，济济十九侯

黄屋日以卑，炎烬掷洪流

唶哉履霜叹，千载有遗忧

秦王睨萯阳，怒若彪虎哮

尸者二十七，末乃卿茅焦

砺齿肉六雄，分甘先尉缭

如何云阳狱，王孙中郁陶

千古感说难，逆鳞不可调

所以商山客，翛焉托渔樵

长卿赋上林，将以明得意

及乎谏猎书，凛然垂堂示

驰骋私所便，能无忽神器

众知乘船危，污轮诤何厉

为谢张大夫，晓人当如是

白发四老人，汉皇不能致

羽翼功既成，飘然归地肺

留侯虽强食，未闻更延世

萧傅辞旧恩，怅然仇廷尉

矫首前二疏，冥冥在天裔

寄言风云者，倘来安足恃

文帝繇代来，王臣尽朱邸

不闻昌武辈，遂与绛灌齿

椎朴据细旃，节啬贻来轨

洛阳一少年，志欲扬汉美

毋使元气漓，长者意乃尔

不韦泣酖杯，业为钓奇误

橐中千黄金，易君十万户

李斯泣五刑，实以仓鼠故

不见三川守，车马辉衢路

巧尽拙自来，利往名独污

所以西山客，居然一环堵

昨者饮魏其，今来客田鼢

朝事卫长平，夕从霍冠军

矫矫任与灌，用志乃不分

何如一岁星，濩落金马门

醉来据地歌，去就两无闻

汉魏世云季，王纲日下挠

入则领尚书，出则揆百寮

阴晴薄太阳，曀霭为不消

喜怒变斯须，威福惟所操

魑魅窃天权，雷霆废其曹

大易戒履霜，为渐非一朝

武帝掊阴山，失得与之均

二李竟不归，汉骨委边尘

及乎元成世，呼韩乃来宾

舍馆葡萄宫，奉表称外臣

彼运偶成衰，上策岂必臻

所以外宁惧，腼焉思圣人

平陵朱阿游，请剑诛佞臣

天怒再为折，殿槛不复新

优游平津邸，笑谓薛赣君

小生欲相吏，而我岂其人

所效苟不雠，遂掷国士身

是以达节者，千秋恒自伸

淳于挟帝私，公卿富交游

婉㜻谁最亲，丞相高陵侯

一旦淳于败，丞相荷帝留

白简二十人，往往中所雠

洎乎应大灾，君宠外虚优

累累北邙上，恩怨同一丘

千载读其书，令人慕巢由

译文 / 白话释义

汉武帝用武力威震八方，中原也变得荒芜。神奇的鲛人甘愿在鼎中散发腥味，天马被用来游玩。归来后接受重大的计谋，柏梁台建造得高耸入云。轮台的诏令真是英明啊，百姓得以停止哀怨。心腹之事授予亲信大臣，赏罚等大权都由其操控。兵器化为农具，大司农称富足。四海之内歌颂贤明，哪里知道贤能者的辛劳。司马迁怀有奇特的气质，年少时多与贤豪交往。遭受宫刑身处蚕室，收敛身影与旃孟之类为伴。推举人才怎能不慎重，怕被君子羞辱。强大家族在东都得势，帷帐之内运用奇谋。金印闪耀于貂尾左侧，众多的十九侯荣耀无比。帝王的权势日益低下，如同火焰的余烬被抛入洪流。可叹那见微知著的感叹，千年之后仍有遗留的忧患。秦王怒视萯阳宫，愤怒如同彪虎咆哮。被处死的有二十七人，最后是茅焦进谏才停止。磨砺牙齿吞并六国诸侯，先把好处分给尉缭。为何在云阳狱中，公子扶苏内心忧闷。千古都感叹《说难》，帝王的逆鳞不可触犯。所以商山的隐士，悠然地寄托于渔樵生活。司马相如写《上林赋》，将要表明得意之情。到了写《谏猎书》时，严肃地以临渊劝诫。肆意驰骋是自己所喜好的，怎能不忽视皇位。众人知道乘船危险，张释之直谏多么严厉。要感谢张大夫，开导别人就应当这样。白发的四位老人，汉高祖不能招致。等到辅佐之功已成，潇洒地回归地肺山。留侯张良虽然勉强进食，但也没听说延长寿命。萧望之辞去旧恩，怅然地面对廷尉。抬头仰望前面的疏广、疏受，已在高远的天际。寄语那些追逐风云之人，偶然得来的东西怎能依靠。汉文帝从代地而来，大臣们都在朱邸。没听说昌武等人，就与绛侯、灌婴同列。质朴之人占据高位，节俭的作风留下典范。洛阳有一位少年，志向是要弘扬汉朝的美德。不要使元气离散，长者的心意就是这样。吕不韦对着毒酒哭泣，事业因为奇货可居而被耽误。口袋中有千两黄金，换取封君十万户。李斯对着五刑哭泣，实在是因为仓鼠的缘故。不见三川郡守，车马在道路上辉煌。机巧用尽笨拙就随之而来，追求利益名声却被玷污。所以西山的隐士，安然居住在狭小的房屋。昨天还在魏其侯处饮酒，今天就成了田蚡的宾客。早晨侍奉卫青，晚上跟随霍去病。刚强的任安与灌夫，用心专一。怎比得上东方朔，闲散在金马门。喝醉了就席地而歌，去留都不被人听闻。汉魏之时已到末世，帝王的纲纪日益衰败。入朝就统领尚书，出朝就管理百官。阴天晴天都遮蔽太阳，阴云不散。喜怒瞬间变化，赏罚大权随意操控。鬼怪窃取天子的权力，执法的官员被废弃。《易经》警戒见微知著，因为渐变不是一朝一夕。汉武帝征伐阴山，得失相当。李广、李陵最终不归，汉朝的尸骨委弃在边疆。到了元帝、成帝之时，呼韩邪单于才来做宾客。住在葡萄宫，上表自称外臣。国运偶然衰败，上策难道一定能实现。所以对外安宁仍有恐惧，惭愧地思念圣人。平陵的朱云，请剑诛杀佞臣。上天发怒再次折辱，殿槛不再修复。公孙弘悠闲地在府邸，笑着对薛赣君说。年轻人想要任用我，我难道是那样的人。如果所做的不相符，就抛弃国士的身份。所以通达节操的人，千秋万代总是能自我伸展。淳于髡依仗皇帝的私恩，与公卿交往密切。温和柔顺谁最亲近，是丞相高陵侯。一旦淳于髡失败，丞相承蒙皇帝挽留。二十人弹劾，往往是仇人。等到遭受大灾，皇帝的宠爱表面优厚。北邙山上累累白骨，恩怨都在同一座坟丘。千年之后读这些史书，让人仰慕巢父、许由。

注释

用武力威震八方。箠，敲打，这里可理解为征伐、威震；八荒，八方荒远之地。；神奇的鲛人。鲛，鲛人，传说中的鱼尾人身的神秘生物。；收敛身影。戢，收敛、收藏。；旃，这里可能指代某类人或某种环境；孟俦，同类之人。全句表示和同类之人在一起。；推车前进，这里指推举人才。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强大的外戚家族。戚，亲戚，这里指外戚。；叹词，表示感叹。；斜着眼睛看萯阳宫。睨，斜视；萯阳，萯阳宫。；忧闷的样子。；自由自在的样子。

赏析

这首诗以读史有感为主题，通过回顾诸多历史事件与人物来表达作者的深刻见解。在文学手法上，诗中运用了叙事与议论相结合的方式，如对汉武帝、秦始皇、汉文帝等帝王事迹的叙述，然后加以议论，像“薄海颂明哲，宁知贤者劳”，通过讲述汉武帝的事情后发出对百姓只知歌颂却不懂贤能者辛劳的感叹。情感表达丰富，既有对历史人物命运的惋惜，如对司马迁遭受宫刑的同情；也有对历史现象的批判，如对奸佞窃取天权现象的批判。在意境营造上，通过对历史画面的勾勒，如“秦王睨萯阳，怒若彪虎哮。尸者二十七，末乃卿茅焦”，营造出一种凝重、深沉的历史感。主题思想方面，旨在借古讽今，以古代的兴衰成败告诫当世，同时也表达了对高洁之士的仰慕，如巢父、许由，以及对历史变迁中得失、荣辱的思考。

主题与意象

咏史借古讽今叙事议论批判历史兴亡人物命运怀才不遇高洁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