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酬袭美先辈吴中苦雨一百韵
唐 · 陆龟蒙 · 五言
微小的生命参与到最灵异之事中，上天给予的意趣思绪却很笨拙。人人都用机巧去追求，众多途径却没有一条能通达。家族作为唐朝的臣子而来，累世唯有后稷和契这样的贤能之人（作为楷模）。只传下清正廉洁的家风，严肃而慎重地留给后代。仍然留存有御赐的书籍，只是书简已破损得厉害。其中忠孝的文字，万古光辉永不磨灭。孱弱的子孙实在愚昧无知，有志向却常常忙忙碌碌。怎敢说继承优良的传统，只是想要始终坚守节操。喧闹声听不进耳中，谗言奸佞的话也不去说。抬头吟诵尧舜的言论，低头遵循周公孔子的道路。所贪恋的既然是仁义，哪有空去料理生计。纵然有旧的田园，抛荒之后也已荒芜。因此变得困厄不通，十年间实在是久别。冻坏的小腿只有一件短衣（来保暖），饥饿的肚肠很少有糠饼（可充饥）。甘心把自己交付给天地，听凭命运运转。在笠泽像孤云一样安卧，在桐江垂钓明月。满筐盛着芡实和菱角，满锅煮着鲈鱼和鳜鱼。酒旗在风中飘扬，茶尖在露水中采摘。歌谣并非大雅之作，收集起来成为小说。往上可以补充散失的典籍，旁边可以辅助幼芽生长。正应当卖掉鱼网，全部用来换取纸张。行迹还在吴地，梦魂却先到了朝廷。不久听到天子的诏令，赫然发怒诛杀叛兵。宵衣旰食怜悯百姓，英明地谋划问讯征伐之事。朝廷的军队虽然相继进发，叛贼的营垒却没有马上被攻克。此时淮海的波浪，一半都是活人的鲜血。霜雪般的戈矛驱赶着少壮之人，破败的房屋下躺着衰弱的老人。被践踏如同尘埃，被焚烧就像干草。我们的皇帝自是神圣，执政的人都是豪杰。参加科举考试又能怎样呢，春卿（礼部官员）那里也就暂且不去了。我将要贡献自己的技艺（参加科举），还没有耻辱可以洗刷。却去询问渔夫樵夫渡口，重新耕种烟雨之中的田土。诸侯急于筹备军粮，冗余的东西正在被裁减。不可抱着词章，挨家挨户去求见权贵。回来关闭柴门，四壁空空只有破旧的粗布衣服。暖手抱着孤烟，披书对着残雪。幽愁和愤懑，忽然忧愁起来自己惊吓自己。写文章却缺乏笔力，论武事也没有兵器。平生所积蓄的才华，到死也没有施展。想到这些令人悲伤，忽然间内心发热。加上遭受冻伤，何况又长久吃粗粮。既被霜露侵袭，一卧病榻增添许多疾病。筋骨将要被束缚住，肌肤纹理如同被鞭打。开始以为是遇到了凶猛的䝙兽，又好像是碰上了毒蝎。江南有很多兴妖作怪的鬼，巫师巫婆连接着瓯越之地。可以说都是妖言讹诈，肆意地进行赏罚。良医只是虚占职位，药铺有时也是空设。而我正在萎靡不振，怎能去呵斥指责。花椒兰草任其芳香，精美的粽子罗列着。酒杯多次倾倒，金钱也随之耗费。加上亵渎财物，不止是进行盗窃。天地如果有知觉，微小的妖怪怎能逃脱杀戮。当时心力愤怒，更使气息微弱。长夜中不断呻吟，空床上只剩皮包骨头。您来辅助贤明的州官，像野鹤暂时戴上官帽插上笏板。说我同于光同尘（与世无争），心中却有大海般的志向。车马相继到来，每月都有馈赠。到春天开始的时候，仍然残留病根。看花虽然眼晕，见到酒就忘记了口渴。靠着几案还能自我愉悦，遇到酒友也争抢喝酒。抽出笔来更加唱和，就像剑戟相互摩擦。多么大的事物不能包容，多么小的东西不能挑剔。现在遇上连绵的大雨，昼夜都不停歇。杂乱得像破碎的深潭，高涨得像冲破的交错。何必劳烦鼍龙在岸边吼叫，哪要鹳鸟在土堆上鸣叫。只觉得江海要翻涌，更忧愁山岳要崩裂。开始惊惶如同蚩尤的战阵，虎豹在互相搏斗撕咬。又疑惑是伍子胥的怒涛，蛟龙蜃龙在互相挤压。千家被瀑布般的雨水笼罩，忽然又好像很好看可以披拂。万瓦垂下像玉绳，好像可以拿来缠绕打结。何况我居住在低洼之处，本来就是蛙蚓的洞窟。近来增加了呼喊，得以肆意冲撞冒犯。先夸耀屋舍的美好，又依仗自己有点才能。大地虽然方正平直，身体却能到处穿洞。常常领悟庄子的辩说之中的道理，也能达到扬雄玄理的末流。仰卧俯卧纵然没有机心，形容也互相忽略。低头增加叹息惊讶，到嘴边又吞咽下去。低湿之地浸湿了琴书，莓苔染脏了巾袜。脱下衣服去换仓中的粟米，粟米中的秕稗还没有除去。饥饿的鸟儿多次窥视，泥污的僮仆辛苦舂米。有时听说秋天的庄稼，大半都沉没在水中。奸恶之人损害百姓，农夫思念旱魃（祈求天晴）。我看上天的意思，未必是要用洪水分割（大地）。而且要虐待飞龙，又企图滋养跛脚的鳖。三吴地区贤明的太守，左右都是有学问的贤哲。有力量就去扶助危难，心怀仁爱胜过救助中暑之人。鹿门山的皮日休先生，气质格调真是俊逸。像截断海上的云鹰，横空而下的霜鹘。文坛上如同任命将领，可以手持玉制的斧钺。不只是依靠伏羲轩辕的传统，就应当像捍卫老佛一样（坚守文坛）。看我这样如同堆积小山的人，所得到的才仅仅一筐一撮。就好像装饰箭材，还缺少箭头和箭尾。闲时将吴地的儿歌来唱，勉强依靠帝王家的瑟来弹奏。有幸远离潇湘之地，不然就要被贾谊屈原所嗤笑。打开书信就像窥探珍宝店，珠宝光彩像梳子齿一样排列。高声吟诵就像撞击乐器，陶制的乐器声响铿锵。自古以来的愁雨的赋，不是不清雅激越。没有您这样抑扬顿挫的才华，灾气难以被摧毁折服。驰骋情思叩问虚空寂静，力量用尽却没有收获。不足以答谢您的美音，只会使鬓发凋落。
小腿，gàn。；古代一种较长的单衣。；指粗劣的食物，糠是稻、麦、谷子等的皮或壳，籺是米麦的碎屑。；扬子鳄，tuó。；交错纠缠的样子。；传说中的部落首领，与黄帝大战。；伍子胥，春秋末期吴国大夫。；蛟龙和蜃龙，传说中的水族。；低湿之地。；舂米，䑔是一种舂米的工具。；波浪冲击声，这里形容庄稼被水淹。；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英俊洒脱，超群拔俗。；古代一种玉制的兵器，象征权力。；形容极少的量，篑是盛土的筐子，撮是用手指抓取。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稷卨”“尧舜言”“周孔辙”等，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和历史厚重感。诗中对仗工整，像“笠泽卧孤云，桐江钓明月。盈筐盛芡芰，满釜煮鲈鳜。”等句，在形式上整齐美观，且通过意象的组合营造出一种闲适又略带孤寂的意境。在描写吴中苦雨时，运用了多种比喻和夸张的手法，如“杂若碎渊沦，高如破轇轕。何劳鼍吼岸，讵要鹳鸣垤。祗意江海翻，更愁山岳裂。初惊蚩尤阵，虎豹争搏啮。又疑伍胥涛，蛟蜃相蹙拶。”把苦雨的状态、声势等描写得极为生动，仿佛苦雨就在眼前肆虐，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从情感表达上，诗人表达了自己坚守节操、不屑于机巧钻营的高洁情怀，如“敢云嗣良弓，但欲终守节。諠哗不入耳，谗佞不挂舌。仰咏尧舜言，俯遵周孔辙。”同时又有对生活困窘的无奈，像“冻骭一襜褕，饥肠少糠籺。甘心付天壤，委分任回斡。”还有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如对战争中百姓苦难的描述“此时淮海波，半是生人血。霜戈驱少壮，败屋叶羸耋。”以及对奸佞之人和不良现象的批判，“椒兰任芳苾，精粣从罗列。醆斝既屡倾，钱刀亦随爇。兼之凟财贿，不止行盗窃。”等。 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既有闲适的田园意境，如描绘在笠泽、桐江的生活场景，又有宏大而压抑的苦雨意境，两者相互交织，形成鲜明对比，更突出了诗人复杂的心境。 主题思想上，这首诗通过诗人自身的境遇、对社会现象的看法以及对吴中苦雨的描写，展现了一个坚守节操的文人在复杂的社会环境、艰苦的生活条件下的生存状态，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感叹，也有对社会现实的关注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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