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述六十韵

明 · 王世贞 · 五言

原文
历历行藏事,秋霜积泪痕
十年曾结客,诗句满中原
一跌身同赘,频惊舌屡扪
未风谁辨草,先火欲明璠
避晋传江左,栖吴类武源
中丞双豹尾,刺史五熊轓
奕叶陪皇运,生成总国恩
征书向州府,束帛去丘樊
识监羞司马,为儒陋叔孙
赋题秦女凤,班逐汉臣鹓
所际垂衣主,宁期泣扇媛
侯门罢投谒,天路隔攀援
勋业时名左,文章世态论
纵迟甘曳尾,那肯羡乘轩
难已东方设,歌仍下里喧
四愁虚望岳,三刖竟悲昆
黯澹白云署,风尘黄鹄翻
几人甘蠖屈,吾岂厌鹏????
才拙知何补,时平借不冤
寝兴惟早莫,朋旧绝寒温
海席鲈鱼鲙,燕盘苜蓿飧
身安束湿久,道以积薪存
休沐怜妻子,寅恭得季昆
篇成多和瑟,曲罢有吹埙
颇解讥衰凤,无能托化鲲
迩来工上下,愁说会平反
一旅勤王室,千秋启塞垣
紫衣归汉市,碧血洒周墦
泣雨谁看粟,投晖尚覆盆
幸陪郎署席,亦负野人暄
恋禄违辞绂,惊心阻叩阍
缇兵时络绎,中旨夜趋奔
麋鹿何罹网,羝羊更触藩
向来边事棘,独使圣忧敦
筹䇲明光秘,祠禖太乙尊
任方优将相,尘已动乾坤
列帜蟠狐岭,连烽逼雁门
地炎边马习,月黑羽书繁
飞饷三边转,材官六郡屯
元戎假黄钺,天子授朱鞬
贾傅宁谈饵,娄生或请婚
女红全扫越,汗血未归宛
野色征龙战,原搜益虎贲
鼓鼙秋转急,戈甲昼仍昏
质子空都护,孤儿总陆浑
壮怀频舞逖,清啸久输琨
智士甘怀宝,忠臣惜丧元
蛾眉各燕赵,鱼腹自湘沅
岁月无干土,生涯有故园
云齐吴渚稻,潮满沃洲荪
熟柚金分筥,芳????玉满樽
问津迷远楫,息路悟归辕
其若频年使,仍传一札言
民穷怯蛇虎,吏巧猎鸡豚
巧似驱渊獭,穷如失木猿
三江先雨涸,万柳后春髡
垂老脂俱尽,公庭泪暗吞
衣冠十道使,烟火几家村
羁旅馀皮骨,朝廷问本根
茫茫竟何所,肠断赋招魂
译文 / 白话释义

历历在目的经历之事,像秋霜一样堆积着泪痕。十年间曾经广结宾客,诗句遍布中原。一旦跌倒就如同赘物,频频受惊舌头多次自我按住(不敢说话)。未起风时谁能辨别草的动向,未点火前想让美玉发光(难啊)。躲避晋乱传至江左,栖息在吴地如同在武源。中丞出行有双豹尾装饰(表示威严),刺史出行有五熊旗(表示身份)。世代相承陪伴皇家气运,生存成长全凭国家恩典。征聘的文书发向州府,带着束帛离开乡村。有见识而羞于像司马相如那样(以赋得官),作为儒生看不起叔孙通(趋炎附势)。赋题如同秦女弄玉的凤凰(高雅),上朝排班如同汉代的臣子(位列仙班)。所逢遇的是无为而治的君主,哪能料到有哀怨的女子(喻不被重视)。不再向侯门投递拜谒名帖,通往天子的道路被阻隔难以攀附。功勋事业和一时的名声低落,只能被世间之人议论文章。纵然迟缓也甘愿像乌龟拖着尾巴(在泥中自在),哪肯羡慕那些乘车的达官。难以像东方朔那样诙谐处世,只能吟唱着下里巴人的歌谣。像张衡写《四愁诗》徒然望岳(表示志向难伸),像卞和三次被刖足一样悲叹昆山(怀才不遇)。白云官署暗淡无光,像黄鹄在风尘中翻飞。有几人甘愿像尺蠖一样屈身,我怎会厌恶像大鹏一样高飞。才能笨拙不知能有何补益,时世太平借此不算冤屈。起居只是早晚之事,朋友故旧断绝了嘘寒问暖。吃着海席上的鲈鱼脍,盘中是像苜蓿一样的粗食。身体安于长久被约束(拘谨),道却因为积累柴薪(比喻积累努力)而存在。休息沐浴时怜惜妻子儿女,恭敬行事而有兄弟和睦。写成诗篇多有和诗如同瑟音相和,曲子奏罢有埙声相呼应。很能理解被讥讽的衰败的凤凰(自比),没有能力托身化为鲲鹏。近来擅长上下周旋,忧愁地说着会被平反。一支军队辛勤为王室,千秋开启边疆的城垣。穿着紫衣回归汉地集市(指归乡),碧血洒在周地的坟冢。哭泣着如雨下谁来看那洒落的粟米(无人同情),投入光辉下却仍像被覆盖的盆子(得不到公正)。有幸陪坐在郎署席位,也辜负了田野之人的温暖。贪恋俸禄而违背了辞官的想法,惊心而被阻止叩击宫门。缇骑士兵时常络绎不绝,半夜得到旨意就要急速奔走。麋鹿为何遭受罗网,公羊更是撞到藩篱(陷入困境)。向来边疆战事棘手,独自让圣上忧虑深切。筹策在明光殿中秘密谋划,祭祀生育之神太乙被尊崇。任用各方有才能的将相,战尘已经震动天地。排列旗帜在狐岭蜿蜒,烽火相连逼近雁门。大地炎热边疆的马已经习惯,月色昏黑紧急的军事文书繁多。转运军饷在三边周转,有材官在六郡屯兵。主帅被授予黄钺(表示大权),天子授予红色的弓袋(出征的象征)。贾谊不谈论用饵退敌(有自己的主张),娄敬或许请求和亲。女子刺绣全在越地(指南方安定),汗血马还没有回归大宛(战事未息)。野外景色像是有龙在征战,原野搜捕增加虎贲之士。战鼓在秋天转急,戈甲在白天仍然昏暗。质子白白地做了都护,孤儿总是像陆浑(指身处险境)。壮烈的情怀常常像祖逖一样起舞,清亮的啸声长久比不过刘琨。有智慧的人甘愿怀才不抱,忠臣可惜丢掉性命。美女来自各地,有屈原那样自沉鱼腹于湘沅的遭遇。岁月里没有干净的土地,生涯中还有故乡。云下吴地的稻子,潮水涨满沃洲的荪草。成熟的柚子像金子装满竹筐,芳香的美酒装满玉杯。想要问路却迷失了远行的船桨,停下脚步悟到要回归的车辕。好像连年的使者,仍然传来一纸书信。百姓穷困害怕蛇虎(比喻贪官污吏),官吏狡猾如同猎取鸡豚。狡猾得像驱赶深渊里的水獭,穷困得像失去树木的猿猴。三江先因干旱雨水干涸,万柳后在春天被砍伐。垂老之年精力耗尽,在公庭暗自吞下泪水。各地派出的使者穿着官服,还有多少烟火中的村庄。羁旅之人只剩皮包骨头,朝廷询问根本(民生之事)。茫茫然到底要去哪里,悲痛断肠如同写《招魂》的屈原。

注释

结交宾客,多指结交豪侠之士,古有‘结客少年场’之类的表述,表示一种社交行为,在诗中形容自己往昔的社交广泛。;身体如同赘物,赘指多余无用的东西,这里表示自己失势后就像多余的人一样。;舌头多次自我按住,扪,摸、按的意思,表示因害怕或谨慎而不敢说话。;璠,美玉。未点火之前想让美玉发光是很难的,比喻自己在未得机遇之前难以施展才华。;栖,栖息。吴,指吴地。武源,地名。表示自己在吴地的处境如同在武源一样。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一跌身同赘’中的‘赘’,‘未风谁辨草’中的‘风草’之喻,以及众多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引用,如东方朔、卞和、祖逖、刘琨等,使诗歌内涵丰富、表意深沉。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充满了愤懑、哀怨与无奈。从自身的经历说起,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十年曾结客,诗句满中原’,然而后来却命运坎坷,经历种种挫折,如‘一跌身同赘’,表达出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诗中‘泣雨谁看粟,投晖尚覆盆’等句,反映出诗人对社会不公的哀怨,在政治上得不到公正对待。意境上,整体营造出一种灰暗、压抑的氛围,像‘黯澹白云署,风尘黄鹄翻’描绘出官署的黯淡和自己像黄鹄在风尘中颠沛流离的景象。主题思想围绕着诗人对自身命运的悲叹、对社会现实的不满以及对故乡的思念展开。诗人通过回顾自己的行藏经历,既表达了在仕途上的不得志,也反映了社会的动荡不安和民生的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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