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愤篇挽王山人叔承八百字

明 · 胡应麟 · 五言

原文
千秋布衣才,往往专一壑。
穷年觅五字,埳阱观海若。
唐维襄阳孟,间代推制作。
嵬峨洞庭句,元气摄林薄。
五季宋及元,馀音噪乌鹊。
非无二三子,天授惭磊落。
有明卢楠氏,骚些首恢拓。
途遵长卿辙,步蹑左徒躅。
幽鞠及拟招,囹圄盛删削。
诗歌遂非长,风雅久寂寞。
茫茫鹿门绪,一线缀寥廓。
王生起菰芦,名姓早飞跃。
弱冠游燕齐,强龄走京索。
长怀济时念,雅抱经世略。
无媒耻白玉,草莽甘落魄。
禹穴翻图书,尧天弄耕凿。
傲诞偕东方,曼衍类南郭。
敢为兰陵论,偏究漆园学。
神来把觚翰,六艺尽糟粕。
竦身出阛阓,攘臂脱篱落。
四唐入经营,六代佐伸缩。
大篇竞飞扬,短什互沈著。
星河昼璀璨,雷雨夕喷薄。
混沌迷雕镂,震旦困笼络。
铿锵鸾鹄鸣,突矫虎兕攫。
名姓聚倡楼,老将镇戎幕。
张公两神物,所向失盘错。
太华三芙蓉,秀色照广莫。
怀中但一刺,尘冠翳竹箨。
时无孔文举,竟尔徒入洛。
维时岁申酉,芒鞋试行脚。
访我兰阴陌,孤航载停泊。
披襟发长啸,搏帽吐清谑。
易水双湛沦,夷门两嚄唶。
结交讵同裴,登仙俨偕郭。
平原十日馀,绿尊间翠杓。
微诚泄中夜,万古对斟酌。
明时遘何李,天心寄鸣铎。
人豪琅琊公,乾坤纵挥霍。
继起维奉常,词林创新薙。
斯文幸未丧,大雅竟谁托。
吾意甘沈冥,君才实磅礴。
无双国士韩,常胜冠军霍。
鹿失馀中原,龙腾绝大漠。
历下穷高华,成都侈宏博。
勉哉曹溪钵,毋令一士谔。
沉吟感子意,踟蹰复前却。
明灯彻晓漏,撩乱烛花落。
仓皇嵇阮契,竟爽范张约。
垂虹亭下浪,浩淼阻越舶。
一别俄十霜,邂逅弇山阁。
尔衰背欲鲐,余瘦膝乘鹤。
吞声话故旧,丧逝捷飞藿。
起舞中自疑,放歌久仍愕。
眷言怀故栖,荏苒理归橐。
河梁白日堕,一苇迅雕鹗。
伊余骨伶俜,念汝神矍铄。
相期保玉体,赤松问灵药。
胡为两竖子,膏肓恣燔灼。
虚传段璋句,竟坐杜陵疟。
生平褐衣贵,不受帝王爵。
大鸟来沧溟,神虬去碧落。
百身定奚赎,九原亮难作。
嗟彼志与蜍,牖下饱狐貉。
维汝赋颂声,巀嵲表衡霍。
居然布衣雄,八面控繁弱。
修文亦地下,玉楼富丘索。
遮须奉新盟,眭邃赴前诺。
缅余昔遇汝,臭味恍荃药。
玄宗各讽咏,妙理递酬酢。
濠上回周施,江东析昉约。
朱弦断流水,阳春咽冥漠。
荒阡月三尺,破冢云半椁。
参差迹已陈,宛转梦如昨。
夜台觅青莲,携手共杯勺。
老柏鸣鸺鹠,枯松照熠爝。
谈天怅邹衍,掷地怆孙绰。
生刍愧晚暮,永闭石门钥。
白杨号悲风,万叠斗萧索。
昆仑眇何处,南面醉王乐。
译文 / 白话释义

千秋以来的平民才子,往往一心只钟情于一处山水。终年寻觅五言诗句,犹如在陷阱中窥探大海。唐代唯有襄阳的孟浩然,隔代被推崇其诗作。那巍峨的有关洞庭的诗句,蕴含的元气笼罩着山林。五代、宋和元时期,余下的声音像乌鹊噪鸣般杂乱。并非没有一些人,只是天赋比起前人自觉惭愧不够磊落。明代有卢楠这个人,率先开拓楚辞一类的创作。路途遵循司马相如的辙迹,步伐跟随着屈原的脚步。在幽禁之中写下类似《招魂》的作品,在牢狱之中对作品大量删改。诗歌于是不再是长处,《风》《雅》之音长久寂寞。茫茫然孟浩然的流派,如同一条细线连接着广阔的天地。王生从芦苇荡中崛起,姓名早就远扬。二十岁左右游历燕齐之地,壮年奔走于京索之间。心中长久怀着济世的念头,高雅地怀抱经世的谋略。没有引荐之人而羞耻于自己如白玉被埋没,甘愿在草莽之中落魄。在禹穴翻阅图书,在尧天里从事农耕。高傲荒诞如同东方朔,散漫如同南郭先生。敢于对兰陵美酒进行论述,专门探究庄子的学说。灵感来时手持木简笔杆,视六艺为糟粕。立身从街市中走出,振臂摆脱篱笆的束缚。对初、盛、中、晚唐的诗风加以钻研,以六朝诗歌辅助伸缩变化。长篇大作竞相飞扬,短篇之作互相沉着。像星河在白昼璀璨,像雷雨在傍晚喷薄而出。在混沌之中拒绝雕琢,在尘世中不甘被束缚。声音铿锵如同鸾鹄鸣叫,突然矫健得像虎兕扑攫。姓名在倡楼中被提及,像老将坐镇军幕。像张华有两件神物(剑),所向之处能攻克疑难。如同太华山上的三朵芙蓉,秀丽的景色映照广阔的大地。怀中只带着一张名帖,布满灰尘的帽子被竹叶遮蔽。当时没有孔融那样的人,最终只能徒然进入洛阳。当时是申酉年,穿着草鞋试着远行。到兰阴的小路上拜访我,孤舟停靠。敞开衣襟发出长长的啸声,挥舞帽子吐出清雅的戏谑话语。就像易水双沉,又似侯嬴在夷门发出感叹。结交不像裴度那样出于功利,如同郭璞一样登仙般美好。在平原君处待了十多日,绿酒盛于翠勺之中。微小的诚意在半夜倾诉,如同万古都在斟酌之中。清明的时代遇到何景明、李梦阳,上天的心意寄托在他们敲响的木铎之上。人中豪杰是琅琊公(王世贞),在乾坤之中尽情地挥洒。接着起来的是常熟人(瞿景淳),在词林中创新。斯文有幸还没有丧失,大雅之音究竟托付给谁。我的心意甘愿隐没,你的才华实在磅礴。像无双的国士韩信,像常胜的冠军霍去病。鹿在中原走失,龙腾飞于大漠之上。历下(李攀龙)追求高华,成都(杨慎)讲求宏博。努力啊接受曹溪佛法的洗礼,不要让一个正直之士沉默。沉吟感叹你的心意,徘徊不前。明灯亮到拂晓,烛花纷乱地飘落。仓促之中像嵇康和阮籍那样投契,竟然违背了范式和张劭的约定。垂虹亭下的波浪,浩渺阻碍了去越地的船只。一别忽然就是十年,在弇山阁偶然相遇。你衰弱得后背如同鲐鱼般弯曲,我消瘦得膝盖如同鹤腿。忍着哭声谈论故旧之事,逝去的人如同飞藿般迅速。在起舞之中自我怀疑,放声歌唱许久之后仍然惊愕。眷恋怀念旧时的栖息之所,慢慢地整理归乡的行囊。桥梁之上白日西坠,乘一叶扁舟像雕鹗般迅速。我身形孤独,念你精神矍铄。相互期望保养好身体,向赤松子求取灵药。为何病魔这两个小子,在膏肓之处肆意烧灼。空传段璋的诗句,竟然得了杜甫那样的疟疾。一生以平民身份为贵,不接受帝王的爵位。像大鸟从沧海飞来,神虬飞向天空。用一百个身体也无法赎回,到九泉之下确实难以复生。可叹那些志向如同蟾蜍之人,在窗下饱食狐貉。只有你的赋颂之声,像山峰一样高耸于衡山、霍山之上。居然是平民中的豪杰,能从八方控制繁弱之弓。在地下从事修文之事,玉楼之中富有典籍。在遮须国奉行新的盟誓,如同眭邃履行先前的承诺。缅怀我往昔遇见你,气味相投就像荃草和白芷。相互讽咏如同玄宗朝的诗人,美妙的道理互相酬答。像在濠水之上来回周旋,像在江东解析古时的约定。朱弦断了如同流水,阳春之曲在幽冥之中呜咽。荒僻的小路之上月光清冷,破败的坟冢之上云雾半掩棺椁。参差不齐的踪迹已经陈旧,婉转的梦境就像昨天。在黄泉之下寻觅李白,携手共饮。老柏树上鸺鹠鸣叫,枯松被小火把照亮。谈论天地像邹衍那样惆怅,写出的文章掷地有声像孙绰。晚暮之时献上青草(吊祭)而惭愧,永远关闭石门的钥匙。白杨在悲风中呼啸,万重萧索。昆仑在渺远之处,面朝南而享受王的快乐。

注释

陷阱。这里指困境。;高大雄伟的样子。;街市,街道。;大呼小叫,这里形容感慨的样子。;除草,这里可理解为革新。;形容老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鲐鱼,这里形容人驼背的样子像鲐鱼的背部。;小火把,这里指微弱的光亮。;窗户。;形容山高峻的样子,这里形容友人的赋颂声高峻不凡。

赏析

这首诗意境开阔且深沉,通过对历史上诸多诗人及友人王山人叔承的描写,营造出一种既有着对往昔文坛盛景回顾,又饱含对友人逝去的悲痛的复杂氛围。从写作手法上看,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唐维襄阳孟’提及孟浩然,‘有明卢楠氏’讲述卢楠的创作经历等,借古喻今,通过对这些诗人的描述衬托出友人的才华。‘怀中但一刺,尘冠翳竹箨。时无孔文举,竟尔徒入洛。’等句用典自然贴切,将自己和友人怀才不遇的境遇生动地表现出来。在情感表达上,既有对友人早逝的悲痛与惋惜,‘百身定奚赎,九原亮难作。’深刻地表达出这种无力回天的哀伤;又有对友人才华的高度赞赏,‘居然布衣雄,八面控繁弱。’把友人视为平民中的豪杰。同时也流露出自己对人生境遇的感慨以及对文坛现状的忧虑,‘斯文幸未丧,大雅竟谁托。’主题思想丰富多元,既是对友人的挽歌,也是对文学传承、人生价值的一种思考。诗中的描写生动形象,如‘星河昼璀璨,雷雨夕喷薄。’以自然景象比喻诗歌的风格气象,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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