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渊明饮酒二十首

五代 · 赵秉文 · 五言

原文

翩翩万里鹤，日暮将何之

昏鸦择所安，笑汝不知时

孔席不暇暖，此理吾何疑

尚愧渊明翁，浊酒时一持

少长慕富贵，老大思丘山

一为妻子累，不肯践斯言

误落尘网中，黾勉四十年

吾衰有儿子，门户幸可传

漆园去我久，举世少真情

晋宋多名流，惜哉亦虚名

浮虚忘轩冕，逾检称达生

渊明初亦仕，不为宠辱惊

笑彼夸毗子，空谈竟何成

贫贱岂不苦，仰慕冥鸿飞

富贵岂不乐，乃有黄犬悲

苦乐各异趣，嗜好从所依

我欲作九原，独与渊明归

挂冠不待年，况此齿发衰

遥酹一杯酒，毋使寸心违

琳宫杂蛙黾，颇厌鼓吹喧

既久少人事，却爱幽居偏

南轩有奇趣，云峰可当山

一雨溪水涨，稍稍鱼鸟还

我亦乐其乐，可为静者言

好丑无定在，当时者为是

弥子当宠时，安知后来毁

世道每如斯，吾生幸不尔

举世尚五弦，安事矜绿绮

少年喜草书，临池学伯英

纵横挟造化，如见万物情

墨濡四溟窄，笔落三山倾

年来颇自笑，惜哉以技鸣

白首竟无得，俯仰愧此生

秋菊有至性，霜松无俗姿

采采黄金花，笑抚苍烟枝

偶有杯中物，成此一段奇

白云南山来，出岫复何为

醉卧东轩下，聊脱人间羁

今日好天气，清晨雪云开

东风如故人，适我平生怀

忽见南来燕，孤雌与雄乖

暮归主人堂，梁间已双栖

巢倾覆其子，又补新巢泥

翩翩随阳雁，幽贞苦难谐

江湖偶相失，咫尺云路迷

哀哀霜雪际，独向胡天回

鸷鸟闭笼中，举翮触四隅

骐骥驾盐车，局蹙困中途

虽然遭识拔，未免为人驱

傍观信美矣，自愧良有馀

不如两无累，还我田园居

千载渊明翁，谁谓不知道

闲赋责子诗，调戏乃娱老

杜陵盖自况，亦岂恨枯槁

壶觞清浊共，适意无丑好

归来五柳宅，守我不贪宝

长啸天地间，独立万物表

忆昔告归老，方属耆指时

眼昏头半白，誓将从此辞

几年不得谢，因循到今兹

耳聩左目盲，决去吾何疑

君恩虽云重，窃禄良自欺

乘流且复逝，遇坎将安之

昔我谢事时，曾造老衲境

谓言方闲去，如醉不得醒

至要无多言，退步心自领

一朝桶底脱，露出囊中颖

有如暗室中，照耀赖烛炳

严风大泽枯，霰雪寒威至

此时陶彭泽，相与父老醉

醉不必相扶，颠倒无伦次

处世贵无名，不知斯我贵

斯人今已亡，三叹有遗味

忆我滏水阳，经营五亩宅

修竹几万竿，今为狐兔迹

相逢问乡旧，里巷不盈百

艰难惊独在，鬓发飒已白

一醉齐彭殇，无为空太息

幽居淡无事，雅志了玄经

眼花憎文字，悠悠竟无成

中夜起不寐，披衣守寒更

梅竹散清影，素月流广庭

孤鹤閟逸响，切切寒虫鸣

抚卷长叹息，慷慨恻中情

渊明虽不仕，爱此北窗风

曲肱枕书卧，乐亦在其中

时持一杯酒，赖此齐穷通

大笑杯中蛇，晚矣悟雕弓

汉儒传注学，未为无所得

秦火少完书，岂免乌焉惑

后儒补罅漏，圣道稍开塞

俗士喜操戈，又一秦相国

且共欢一觞，多言不如默

昔我平生友，峨冠及偕仕

居官不避事，力学固为已

非无济时策，垄断亦云耻

行年未六十，赍志没蒿里

蹇予随朝班，星霜几四纪

譬如远寻客，日暮行所止

养志归田庐，晚节犹可恃

渊明非嗜酒，爱此醉中真

谓言忘忧物，中有太古涥

回首市朝中，万事牛毛新

去年持使节，悠悠过西秦

宫阙随飞烟，衣冠化埃尘

当时凭轼士，慷慨嗟徒勤

所以山林客，乐与鱼鸟亲

西登太华顶，旷望长河津

寄谢三峰云，聊欲滥吾巾

誓将从此去，笑谢当途人

译文 / 白话释义

轻盈飞翔的万里鹤，日暮时分将要飞往何处。昏鸦选择着栖息之地，嘲笑你不懂得时机。孔子席不暇暖地奔波，这个道理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尚且愧对陶渊明，时常手持浊酒。年少时仰慕富贵，年老时思念山林。一旦被妻子儿女所累，就不肯践行这些话。错误地落入尘世的罗网中，努力了四十年。我已衰老有了儿子，家族的门户幸好可以传承。庄周离开我已经很久了，整个世间缺少真情。晋宋时期有很多名流，可惜啊也只是虚名。追求虚无而忘记了官爵，超越礼法却自称为通达生命。陶渊明起初也出仕，不被宠辱所惊吓。嘲笑那些谄媚的人，空谈终究有什么成就。贫贱难道不苦吗，仰慕那高飞的鸿雁。富贵难道不快乐吗，却有黄犬的悲伤。苦乐各有不同的趣味，喜好依赖于个人的性情。我想要化作九泉之下的人，独自与陶渊明一同归去。挂冠辞官不需要等到年限，更何况我现在牙齿头发都已衰老。远远地祭奠一杯酒，不要让我的内心违背意愿。道观中夹杂着青蛙和蛤蟆，很讨厌那喧闹的鼓吹之声。已经很久很少与人交往，却喜爱这幽静的居所。南轩有奇妙的趣味，云峰可以当作山峦。一场雨溪水上涨，渐渐有鱼和鸟归来。我也享受这其中的乐趣，可以对宁静的人言说。美丑没有固定的标准，当时的就是对的。弥子瑕在受宠的时候，怎么知道后来会被诋毁。世道常常如此，我的人生幸好没有那样。整个世间都崇尚五弦琴，哪里用得着夸耀绿绮琴。少年时喜爱草书，在池边学习张芝。纵横挥洒如同蕴含着天地造化，就像看到了万物的情状。墨汁浸湿了四海显得狭窄，笔一落下三山都被倾倒。近年来常常自我嘲笑，可惜啊只是凭借技艺而闻名。到了白发苍苍竟然没有什么收获，俯仰之间愧对自己的一生。秋菊有高尚的品性，霜松没有世俗的姿态。采摘那金黄的菊花，笑着抚摸着那苍翠的烟枝。偶然有杯中的酒，成就了这一段奇事。白云从南山而来，出山后又要做什么呢。醉卧在东轩之下，姑且摆脱人间的束缚。今天是个好天气，清晨的雪云消散。东风就像老朋友，正合我平生的心意。忽然看到南来的燕子，雌燕和雄燕离散。傍晚回到主人的厅堂，梁间已经成双栖息。巢倾覆了它的子女，又修补着新的巢泥。轻盈地跟随太阳的大雁，幽居贞洁难以与它们和谐。在江湖中偶然失散，咫尺之间就迷失了道路。在霜雪之中悲哀地鸣叫，独自向北方的天空飞回。凶猛的鸟被关在笼中，展翅触碰到四周。骏马驾着盐车，局促困窘在中途。虽然得到了赏识提拔，终究还是被人驱使。旁观的人确实很美，自己惭愧实在是太多了。不如两者都没有牵累，回到我的田园居所。千年以来的陶渊明，谁说他不懂得道理。闲适地创作《责子诗》，以此调侃娱乐晚年。杜甫大概是在自比，又哪里会怨恨自己的枯槁。酒壶和酒杯无论是清是浊都一起享用，只要心情惬意就不分美丑。回到五柳先生的居所，坚守我不贪求的宝物。在天地之间放声长啸，独立于万物之上。回忆过去告老还乡，正属于高寿的年纪。眼睛昏花头发大半变白，发誓从此告别官场。几年都没能辞官，拖延到现在。耳朵失聪左眼失明，决定离去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君主的恩情虽然说很重，窃取俸禄实在是欺骗自己。顺应潮流暂且再离去，遇到坎坷又将去往何处。过去我辞去官职的时候，曾经到达老僧的境界。说要从此清闲离去，就像喝醉了无法清醒。最重要的没有太多言语，退一步心中自然领悟。一旦桶底脱落，就露出了囊中之物。就像在黑暗的房间中，依靠蜡烛的光亮。严风大泽都已枯竭，霰雪的寒威降临。此时的陶渊明，与父老乡亲一起沉醉。沉醉不必相互扶持，颠倒错乱没有次序。处世贵在没有名声，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珍贵之处。这个人现在已经去世了，再三叹息还有留存的意味。回忆我在滏水之阳，经营着五亩的宅院。修长的竹子有几万竿，如今却成了狐兔的踪迹。相逢时询问故乡的旧人，里巷之中不足百人。历经艰难独自存在，鬓发飒飒已经变白。一醉之间齐同彭祖和殇子，不必无谓地叹息。幽居平淡没有琐事，高雅的志趣在阐释玄妙的经书。眼睛昏花讨厌文字，悠悠然终究没有成就。半夜起身不能入睡，披着衣服守着寒冷的更声。梅花和竹子散发出清冷的影子，洁白的月亮洒在宽广的庭院中。孤鹤隐藏着飘逸的声响，切切地寒虫在鸣叫。抚摸着书卷长久地叹息，心中的情感慷慨而深切。陶渊明虽然没有出仕，却喜爱这北窗的清风。弯曲着胳膊枕着书躺着，快乐也在其中。时常手持一杯酒，依靠这个来等同穷困和通达。大笑杯中像蛇的幻影，晚年才领悟到雕弓的虚妄。汉代的儒生传承注释之学，并非没有所收获。秦始皇焚书使得书籍有所残缺，怎能避免文字的讹误和混淆。后世的儒生弥补疏漏，圣人之道稍稍得以开启。世俗的人喜欢相互攻击，又像是另一个秦始皇的相国。暂且一起欢乐地饮酒，多说话不如沉默。过去我平生的好友，戴着高冠一同出仕。为官不回避事务，努力学习本来就是为了自己。并非没有拯救时世的策略，独占利益也被认为是耻辱。年龄还不到六十岁，怀着志向死在荒野之中。我跟随朝廷的班列，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就像远游的客人，日暮时分停下脚步。修养心志回归田园农舍，晚年的节操还可以依靠。陶渊明并非喜爱饮酒，喜爱的是这醉中的真意。说这是忘忧之物，其中蕴含着远古的气息。回首市井之中，万事都像牛毛一样新。去年持着使节，悠悠然经过西秦。宫殿随着飞烟消散，衣冠化为尘埃。当时凭借车轼的士人，感慨叹息只是徒劳。所以山林中的客人，喜爱与鱼鸟亲近。向西登上太华山顶，远望黄河的渡口。寄语三峰的云彩，姑且想要滥竽充数戴上我的头巾。发誓从此离去，笑着辞别当道之人。

注释

形容轻快飞舞的样子。；努力、勉力。多指努力从事某件事情。；弥子瑕，春秋时期卫灵公的宠臣。；自谦之词，意为不才的我。蹇，跛，引申为不顺利、困苦。；性情正直，不肯同流合污。；怀抱着志向。赍，怀抱着。；指翅膀一开一合，这里形容鸟的动作。；陷入、相继。；沾染、浸润。这里指墨汁在纸上的浸染。；地名，在今河北邯郸一带。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对比、象征等手法。对比鲜明，如鹤与鸦的对比，富贵与贫贱的对比等，突出了不同人生态度和境遇。象征手法也运用巧妙，以鹤象征高洁之士，以昏鸦象征世俗之人等。情感表达上，既有对陶渊明的敬佩和追慕，又有对自己人生的感慨和反思。意境营造上，描绘了各种自然景象，如南山白云、南轩鱼鸟等，营造出一种宁静、悠远的意境。主题思想方面，探讨了人生的意义、富贵与贫贱、仕与隐等诸多主题，表达了对真性情、自由和自然的向往。

主题与意象

写景抒情对比象征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