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续怀人诗

清 · 黄遵宪 · 七言

原文

白发沧江泪洒衣，别来商榷更寻谁

闲云野鹤今无事，可要篮舆共护持

纷纭国是定维新，一疏惊人泣鬼神

寻遍东林南北部，一家钩党古无人

荐贤略似孔文举，下狱还因吕步舒

一编选佛科名录，便是司空城旦书

金华讲殿共论思，圣祖文宗旧典贻

指问鸡楼庭下树，可容别筑凤凰池

优孟衣冠笑沐猴，武灵胡服众人咻

问君薙发新王令，换却顽民多少头

龙泉知我剑随身，三斗撑胸热血新

是我眼中神后物，熊罴男子凤凰人

南狱云开筚路初，归来秋雨卧相知

零星几卷灵鹣阁，只算江郎制锦余

我歌乐府《寿人》曲，君作师儒绍圣篇

烂熳众雏环我拜，登堂公瑾是同年

文如腹中所欲语，诗是别后相思资

三载心头不曾去，有人白皙好须眉

念我平生同队鱼，又念丈人屋上乌

翩翩公孙才似舅，因君问讯今何如

臣罪当诛父罪微，呼天呼父血沾衣

白头玄鬓《哀蝉曲》，减尽维摩旧带围

一卷生花《天演论》，因缘巧作续弦寥

绛纱坐帐谈名理，胜似麻姑背䖹搔

兼综九流能说佛，旁通四部善谈天

红灯夜雨围炉话，累我明朝似失眠

平生著述老经师，绝妙文章幼妇词

今日皋皮谈改制，《黄书》以外录《明夷》

闪电双眸略似嗔，知君龙性未能驯

同游莫学梁园客，自负山膏好骂人

自家家法自家妆，乡里传夸马粪王

花样时文笋尖脚，可容儿女再商量

船山大隐师承远，东海褰冥学派新

编到《沅湘耆旧录》，难为君称作龙身

屈指中兴六七公，论才考德首南丰

笼人意气谈天口，转似区区隘乃翁

少年罪状在《金荃》，中岁骖鸾便学仙

《魂北》、《魂南》今哭遍，再倾泪海哭桑田

四壁青山乱叠书，蓬蒿波径闭门居

记曾元子坊边遇，手絜筠篮贯柳鱼

相约乘槎万里遥，天风吹散各蓬飘

屋梁月黑思君梦，忽梦平生吴铁乔

头颅碎掷哭浏阳，一凤而今剩楚狂

龟手正需洴澼药，语君珍重百金方

背负灵囊欲大包，东西游说日????????

冶佣酒保相携去，幸免门生瓜蔓抄

谬种千年《兔园册》，此中埋没几英豪

国方年少吾将老，青眼高歌望尔曹

译文 / 白话释义

白发苍苍站在沧江边泪洒衣衫，分别之后还能找谁去商讨学问呢？那闲云野鹤般自在之人如今无事，是否需要竹轿来抬着护持呢？国家大事纷纭确定要维新，一道奏疏惊人泣鬼神。寻遍东林党南北部之人，一家都被牵连像古时钩党之祸。举荐贤才大略像孔融，下狱却因像董仲舒错用吕步舒那样被人构陷。一本选佛的名录，就成了被定罪的依据。在金华讲殿共同论政思考，圣祖文宗留下的旧典章。指着问那鸡楼庭下的树，是否能允许另外建造凤凰池呢？优孟穿着别人衣服装扮他人就像沐猴而冠一样可笑，赵武灵王改穿胡服众人喧闹反对。问您那新的剃发令下，换得多少顽固百姓的脑袋。龙泉剑知道我剑不离身，三斗热血在胸澎湃新鲜。这是我眼中神奇的东西，像熊罴一样的男子和如凤凰般的人。南岳云雾散开道路初现，归来秋雨时节卧榻相知。零星几卷在灵鹣阁中的书，只算是江淹剩下的制锦之才的作品。我歌唱乐府的《寿人》曲，您作师儒传承绍圣的篇章。众多小儿烂漫地围拜我，像周瑜那样的同年登上堂来。文章如同心里想说的话，诗是分别后相思的凭借。三年来在心头不曾离去，有个人长得白皙胡须眉毛好看。念及我平生如同队的鱼那样的友情，又念及对长辈的敬重。风度翩翩外甥像舅舅一样有才，因此通过您询问如今怎么样了。臣的罪过应当被诛杀而父亲罪过微小，呼天喊父血泪沾衣。白头和黑发之人弹奏《哀蝉曲》，维摩诘的衣带围度都减了不少。一卷如花朵般精彩的《天演论》，因缘巧合成为续弦的寂寥安慰。坐在绛纱帐中谈论名理，胜过麻姑在背后挠痒。兼通九流又能谈论佛理，旁通四部善于谈论天文。雨夜围着火炉在红灯下谈话，让我到了明天好像失眠一样。平生著述像老经师一样，绝妙文章如同‘绝妙好辞’。如今在讲席上谈论改制，除了《黄书》还收录《明夷》。闪电般的双眸好像带着嗔怒，知道您像龙一样的性情未能驯服。一同游玩不要学梁园的宾客，自负而喜好骂人。自家的家法和妆扮，在乡里被夸赞像马粪王那样。那花样时文像笋尖脚一样，能否让儿女再商量呢。王船山的大隐思想师承长远，东海的学派新奇。编到《沅湘耆旧录》，很难被您称作龙身。屈指算来中兴的六七位公卿，论才能品德首先推崇南丰。笼盖人的意气和谈天说地的口才，反而好像显得自己的父亲狭隘。少年时的罪证在《金荃》之中，中年时骑着鸾鸟就想学仙。《魂北》《魂南》如今哭遍，再倾尽泪海哭那沧海桑田的变化。四壁青山杂乱地堆着书，蓬蒿满径闭门居住。记得曾在元子坊边相遇，手里提着竹篮穿着柳鱼。相互约定乘坐木筏远游万里，天风吹散各自如蓬草飘飞。屋梁在月黑时思念您的梦，忽然梦到平生的吴铁乔。头颅破碎扔在浏阳哭泣，一只凤凰如今只剩下楚地狂人。手像龟手正需要洴澼的药，告诉您要珍重那百金的药方。背着灵囊想要包揽很多，东西游走每日喧闹。和冶铸的佣人和酒保相携离开，侥幸避免了门生像瓜蔓一样被牵连抄家。荒谬的《兔园册》流传千年，这里面埋没了多少英豪。国家正年轻而我将要老去，青眼高歌寄望于你们。

注释

商讨、讨论。出自《广雅》：‘商，度也；榷，粗略也。言商度其粗略。’；相互牵引为同党。东汉桓帝时宦官专权，士大夫李膺等二百余人被视为党人遭逮捕，后泛指牵连为同党。；剃发。在清朝有薙发令等相关政策。；熊和罴，皆为猛兽，常用来比喻勇士或雄师劲旅。；传说中的比翼鸟，这里可能是指灵鹣阁中的书籍如同灵鹣般珍贵。；古人坐虎皮讲学，后因以指讲席。；仙人驾驭鸾鸟云游，这里指追求仙风道骨。；漂洗。；争辩、喧闹的声音。；指浅近的书籍，亦指读书不多的人。这里讽刺当时的一些学问浅陋的情况。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孔文举’‘吕步舒’‘麻姑’等典故，使诗歌内涵丰富，增加了文化底蕴的厚重感。在情感表达方面，充满了对友人的思念、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对人才被埋没的惋惜以及对自身境遇的感慨等复杂情感。诗中既有对维新变法失败后友人遭遇的同情，也有对往昔共同探讨学问、谈论时政的怀念。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绘如‘白发沧江’‘四壁青山乱叠书’等景象，营造出一种孤寂、萧索的氛围。主题思想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政治状况，对维新变法的过程、人物的遭遇有所涉及，同时也体现了诗人对友情、对人生价值等多方面的思考。诗中的描写较为写实，以叙事与抒情相结合，通过回忆与友人相关的种种经历，展现出历史变革时期人物的命运沉浮和诗人内心的波澜起伏。

主题与意象

怀人诗用典思念友人感时伤事叙事抒情忧国忧民萧索意境维新背景人才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