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诗

清 · 黄遵宪 · 七言

原文

我是东西南北人，平生自号风波民

百年过半洲游四，留得家园五十春

亦曾忍死须臾坐，正用此时持事来

今午垂帘春睡起，拥垆拈箸拨寒灰

自携蜡屐自扶筇，偶亦偕行挈小童

积习未除官样俗，袖中藏得歙烟筒

斜阳桥背立移时，偶有人过偶颔之

商略雨晴旋散去，不曾相识亦忘谁

云中水火界相争，相触相磨便作声

此是寻常推阻力，人间浪作震雷惊

跳珠雨乱黑云翻，事外闲云却自闲

看到须臾图万变，终愁累却自家山

老健真应饱看山，看山谁得几时闲

屡将游约诳猿鹤，迟恐山灵笑汝孱

梦回小坐泪潸然，已误流光五十年

但有去来无现在，无穷生灭看香烟

日光野马息相吹，夜气沈沈万籁微

真到无闻无见地，众虫仍着鼻端飞

抛书午倦睡醒时，走听盲翁负鼓词

漫说是非身后误，上场人事类儿嬉

天下英雄聊种菜，山中高士爱锄瓜

无心我却如云懒，偶尔栽花偶看花

费尽黄金匝地铺，算来十笏只区区

无端尚被西邻责，何况商量《益地图》

曲阑十步九徘徊，三面轩窗四扇开

夸道华严弹指现，只怜无地着楼台

墙外垂杨尽别家，平分水竹颇争差

万花烂漫他年事，第一安排旋复花

无端苞拆复挼莎，误尽人非郭橐驼

甫见萌芽生意尽，对花负负奈花何

忍向当门再种兰，露翻风打莫重看

思量空谷安身好，犹恐他时画地难

秋淫天漏雨萧萧，展叶抽条各自骄

同作绿阴同蔽日，如何修竹肯弹蕉

略买胭脂画折枝，明窗护以璧琉璃

物从中国名从主，绿比波薐红荔支

絮棉吹入化春衣，渡海山????足疗饥

一任转输无内外，物情先见大同时

乳草删除缘几美，旧花别换日新红

去留一一旧天择，物自争存我大公

农事传家稷世官，可知粒食出艰难

妄夸天降忘人力，转当寒冰覆翼看

三千年上旧花枝，颇怪风人不入诗

我向秦时明月问，古时花可似今时

移桃接李尽成春，果硕花浓树愈新

难怪球西新辟地，白人换尽旧红人

筚路桃弧展转迁，南来远过一千年

方言足证中原韵，礼俗犹留三代前

男执干戈女甲裳，八千子弟走勤王

崖山舟覆沙虫尽，重带天来再破荒

野外团焦岭上田，世传三十子孙千

元时古墓明朝屋，上覆榕阴六百年

宰相表行多谱牒，大宗法废变祠堂

犹存九两系民意，宗约家家法几章

世守先姑《德象》篇，人多《列女传》中贤

若倡男女同权论，合授周婆制礼权

窅娘侧足跛行苦，楚国纤腰饿死多

说向妆台供媚妾，人人含笑看梨涡

反哺难期妇乳姑，系缨竟占女从夫

双双锦褓鸳鸯小，绝好朱陈嫁娶图

一声声道妹相思，夜月哀猿和《竹枝》

欢是团圆悲是别，总应肠断妃呼豨

华灯挂壁祝添丁，吉梦征兰笑语馨

日问神游到何处，佛前别供《处胎经》

海国能医山国贫，万夫荷锸转金轮

最怜一二虬髯客，手举扶余赠别人

秀孝都居弟子行，人人《阴骘》诵文昌

迩来《云笈》传抄贵，更写惊经拜玉皇

枯骨如龟识吉凶，孤埋鸠占不相容

一年讼牒如山积，不为疑龙即撼龙

螺壳漫山纸蝶飞，携雏扶老语依依

红罗散影铜萧响，知是谁家扫墓归

老树楼鸦子又孙，青青松柏半为薪

眼中酒化杯中泪，拜手今承主祭人

恨无永叔《泷冈表》，亦愧羲之《誓墓文》

说甚微官邀薄禄，纸钱在地酒浇坟

树静风停梦不成，枕函侧倚泪纵横

荷荷引睡施施溺，竟夕闻娘唤女声

黄鹄都非五尺童，日催人老日龙钟

呼名摩顶回头道，两颊差如百几翁

五十年前事未忘，白头诸母说家常

指渠坠地呱呱处，老屋西头第四房

一路春鸠啼落花，十龄学步语牙牙

锦袍曾赋小时月，月照恒河鬓已华

忽想尻轮到五洲，海泓烟点小齐州

丁年破浪乘风兴

画壁留图作卧游

几星十二遍周天，绕尽圆球剩半环

法界楼台米家画，总输三岛小神山

长恨古人吾不见，又疑诸史半欺谩

女王铜镜委奴印，亲手摩挲对面看

乌呼碑下吊忠臣，蹈海人人耻帝秦

震地哭声涂地血，大东扶起一红轮

滔滔海水日趋东，万法从新要大同

后二十年言定譣，手书《心史》井函中

一夫奋臂万人呼，欲废称臣等废奴

民贵遂忘皇帝贵，莫将让国比唐虞

当时传檄开荒令，今日关门逐客书

浪诩皇华夸汉大，请看黄种受人锄

赫赫红轮上大空，摇天海绿化为虹

从今要约黄人捧，此是扶桑东海东

四百由旬道路长，忽逢此老怨津梁

沈沈睡过三千岁，可识西天有教皇

上烛光芒曜日星，东西并峙两天擎

象形文字鸿荒祖，石鼓文同石柱铭

一刀截断大河横，省却图南六月程

海客欢呼土民怨，债台高筑与天平

琼阙丹房曜彩霞，烂红玫瑰雨天华

外孙鲁酒皇娥瑟，同醉西方阿母家

生是天骄死鬼雄，全欧震荡气犹龙

世间一切人平等，若算人皇只乃公

万灯悬耀夜光珠，照出诸天夜燕图

缨络纲云花散雨，居然欲界有仙都

长夜漫漫日不光，黑风吹我坠何方

苍天已死黄天立，惟见团团鸡子黄

眼底尘惊世界微，天风浩浩吹人衣

便当御气乘球去，饱看环瀛跨海归

浮沈飘泊年年事，偶寄闲鸥安乐窝

急雨打窗浪摇壁，无端平地又风波

云为四壁水为家，分付名山改姓佘

瘦菊清莲艳桃李，一瓶同供四时花

上山如画重累人，结屋绝无东西邻

襟间海上一丸月，屐底人间万斛尘

甑蒸汗雨郁如珠，雨腋清风习习俱

浴过凉波三百斛，才知灌顶妙醍醐

三年团扇在怀袖，六月重裘仍带围

万里归槎北风急，经旬却换五时衣

蟹行草字画祛庐，蜡印红鹰两翼舒

君主花名民主押，箧中留得两除书

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茫茫人海浮沈处，添得闲鸥又二三

我行偏历三天下，松寥一阁天下奇

两鼎蟠螭碑《瘗鹤》，还有椒山手写诗

黄鹤高楼又挞碎，我来无壁可题诗

擎天铁柱终虚语，空累尚书两鬓丝

御屏丹笔记名新，天语殷殷到小臣

九牧盛名吾岂敢，知非牛李党中人

丹楼彩日画中看，初上鸾坡举步难

劳动九重前席问，绣衣门外立天官

尧天到此日方中，万国强由法变通

惊喜天颜微一笑，百年前亦与华同

奉使虚闻结德车，却回无袖到长沙

青鸾传到东皇信，又泛蓬莱八月槎

三诏严催倍道驰，《霸朝》一集感恩知

病中泣读维新诏，深恨锋车就召迟

冷月严霜照一灯，柝铃风送响腾腾

案头英簜门前戟，岂有籧篨覆瘐冰

七十尚书出负戈，三闾憔悴怨湘波

抚琴欲鼓《拘幽操》，????唱臣难唤奈何

竟写梅边生祭祠，亦歌塞外送行诗

候人鹄立门如海，浪语风闻百不知

怜君胆小累君惊，抄蔓何曾到友生

终识绝交非恶意，为曾代押党碑名

环门松竹喜相迎，倚树安楼鸽不惊

对镜头颅顾妻笑，几乎此事却干卿

莱佣酒保笑言欢，偶数江湖几谪官

反蔓环门兰在室，呼儿重检《汉书》看

花落庭空对紫薇，画帘重处漾斜晖

衔雏燕子浑无赖，眼见人瞋故故飞

寒灯说鬼鬼啾啾，夜雨言愁我欲愁

只有蓬山万重隔，未容海客说瀛洲

左列牛宫右豕圈，冬烘开学闹残年

篱边兀坐村夫子，极口娲皇会补天

寒垆爆栗死灰然，酒冷灯昏倦欲眠

惊喜读书声到耳，细听仍是《八铭篇》

风雨鸡鸣守一庐，两年未得故人书

鸿离鱼网惊相避，无信凭谁寄与渠

颈血模糊似未干，中藏耿耿寸心丹

琅函锦箧深韬袭，留付松阴后辈看

古佛孤灯共一龛，无人时与影成三

何方化得身千百

日换新吾对我谭

地球捧问海中央，多少红毛国几方

听说龙飞周甲宴，挽须要去问英皇

相约儿童放学时，小孙拍手看翁嬉

平生两事轰轰乐，爆竹声腾鹞子飞

镜中几几换容仪，讳老无妨略镊髭

今日发旟悬不起，星星知剩几茎丝

蜡余忽梦大同时，酒醒衾寒自叹衰

与我周旋最亲我，关门带读自家诗

译文 / 白话释义

我就像那四处漂泊之人，一生自称为饱经风波之人。活了大半辈子游历四大洲，家中故园也已历经五十个春秋。也曾忍死片刻等待，正是为了在此时处理事情。今天中午垂帘午睡醒来，围着火炉用筷子拨弄寒灰。自己带着蜡屐拄着筇竹杖，偶尔也带着小童一起出行。长久以来的习惯难以去除官场的做派，袖子里还藏着歙县的烟筒。斜阳下在桥背站立许久，偶尔有人经过就偶尔点头示意。商量着雨晴之事不久便散去，不曾相识也忘记是谁。云中有水火相互争斗，相互摩擦碰撞就发出声响。这不过是平常的推阻力，人们却在世间大惊小怪如同震雷一般。跳动的雨点纷乱黑云翻滚，事外的闲云却自在悠闲。看到瞬间就千变万化，最终还是担心累及自己的家园。年老体健确实应该尽情看山，看山又有谁能有多少闲暇时光？多次用出游的约定欺骗猿鹤，恐怕迟了会被山神嘲笑自己孱弱。梦回时分小坐泪如雨下，已经虚度了五十年的光阴。只有过去未来没有现在，看着香烟体会无尽的生灭。日光下尘埃相互吹动，夜晚气息沉沉万籁俱寂。真到了无闻无见的境地，各种烦恼依然在鼻尖萦绕。抛开书本中午困倦睡醒之时，出去听盲人老者敲鼓说唱。别说什么是非对错在身后被误解，上场之人做事就如同儿戏。天下英雄姑且种菜，山中高士喜爱种瓜锄地。我无心就像云朵般懒散，偶尔栽花偶尔赏花。花费黄金铺满大地，算起来十笏之地也微不足道。无端还被西边邻居指责，更何况商议那《益地图》。曲折的栏杆走十步要徘徊九次，三面轩窗四扇打开。夸说华严境界弹指间就能呈现，只可惜没有地方建造楼台。墙外的垂杨都是别人家的，平分的水竹也颇有差别。万花绚烂那是以后的事，首先要安排的是旋复花。无端花苞裂开又被揉搓，误事的人并非郭橐驼。刚看到萌芽生机就消失了，对着花只能连连叹息又能怎样！怎忍心再在门前种兰，经霜露风吹就不要再看了。想着空谷是安身的好地方，还担心以后处境艰难。秋天淫雨不断天像漏了一样雨萧萧地下，树木展叶抽条各自生长繁茂。同样是绿荫同样遮蔽日光，为何修竹要弹击芭蕉。略微买些胭脂画折枝花卉，用琉璃在明亮的窗户保护起来。物品以中国为名由主人而定，绿色可比菠菜红色可比荔枝。棉絮被吹起化作春衣，渡海而来的山薯足以充饥。任由转运不分内外，物情先看到大同的景象。删去乳草是因为几处美好之处，旧花换掉每天都是新红。去留都由上天抉择，万物争存而我秉持公正。农事在家传是世代为官掌管稷谷之事，要知道粮食得来不易。狂妄地夸耀是上天赐予而忘记人力，反而当作寒冰覆盖幼鸟般看待。三千年以前的旧花枝，很奇怪诗人没有写入诗中。我向秦时明月询问，古时的花是否和现在一样。移栽桃树嫁接李树都成春色，果实硕大花朵浓密树木更加新美。难怪在地球西边新开辟的地方，白人替换了原来的红人。历经艰难辗转迁徙，从南方来已经过了一千年。方言足以证明中原音韵，礼俗还保留着三代以前的。男子拿着兵器女子穿着甲裳，八千子弟奔走勤王。崖山之战船翻众人死难，又重新带着天命再次开垦荒地。野外茅屋岭上的田地，世代相传三十人繁衍到子孙千人。元朝的古墓明朝的房屋，上面覆盖着榕树的阴凉已有六百年。宰相家族的世系多有谱牒，大宗法废除后祠堂改变。仍然保存着治理民众的一些制度，家族的规约每家都有几章。世代遵守先姑的《德象》篇，很多人如同《列女传》中的贤女。如果倡导男女平等的理论，应该授予周婆制定礼仪的权力。窅娘踮脚跛行很辛苦，楚国女子细腰多饿死。说给在妆台的妻妾听，人人含笑看着梨涡。难以期望儿媳反哺婆婆，系缨最终还是女子依从丈夫。双双裹着锦褓如同鸳鸯般幼小，真是一幅极好的朱陈嫁娶图。一声声说妹相思，夜晚的月亮下哀猿和着《竹枝》曲。欢乐是团圆悲伤是离别，总之让人断肠如同妃呼豨。华灯挂在墙上祈求添丁，吉祥的梦预示着生子笑语温馨。白天问灵魂神游到哪里，在佛前另外供奉《处胎经》。海国能够医治山国的贫穷，万人扛着锸转动金轮。最可怜那几个虬髯客，亲手把扶余之地送给别人。秀才和孝廉都排在弟子行列，人人诵读《阴骘》文昌帝君的故事。近来《云笈》传抄昂贵，还要书写惊世经文朝拜玉皇。枯骨像龟壳能识别吉凶，孤坟被侵占互不相容。一年的诉讼文书堆积如山，不是因为疑龙就是撼龙之说。螺壳漫山纸蝶飞舞，带着幼童搀扶老人话语亲切。红罗的影子散开铜萧声响，知道是哪一家扫墓归来。老树上乌鸦的子孙，青青的松柏有一半被当作柴薪。眼中的酒化作杯中泪水，拱手行礼如今成为主祭之人。遗憾没有欧阳修的《泷冈表》，也惭愧没有王羲之的《誓墓文》。说什么小官谋求微薄俸禄，纸钱撒在地上用酒浇坟。树静风停却无法入梦，枕头上侧身而卧泪水纵横。哼哼唧唧地想入睡又小便，整夜听到娘呼唤女儿的声音。黄鹄都不再是五尺孩童，日子催人老使人老态龙钟。呼唤名字抚摸头顶回头应答，两颊就像百岁老人。五十年前的事情没有忘记，白头的伯母们说着家常。指着我出生呱呱坠地的地方，老屋西头的第四间房。一路上春天的斑鸠啼叫落花，十岁学步时牙牙学语。曾经穿着锦袍写关于小时月亮的诗，如今月光照着恒河头发已经花白。忽然想要以臀部为轮游历五洲，大海中的烟点就像小齐州。年轻时乘风破浪的兴致。在画壁上留图当作卧游。几颗星十二次运转周天，绕完地球还剩下半环。法界的楼台就像米家的画，总归比不上三岛小神山。常常遗憾看不到古人，又怀疑各种史书有一半是欺骗。女王的铜镜委奴国的印玺，亲手抚摸着面对面观看。呜呼在碑下凭吊忠臣，跳海之人都以臣服秦朝为耻。震动大地的哭声遍地鲜血，在东方扶起一轮红日。滔滔海水每天流向东方，各种法则都要更新趋向大同。二十年后预言必定应验，亲手书写《心史》放在井函之中。一个人振臂高呼万人响应，想要废除称臣就如同废除奴隶制度。民众尊贵于是忘记了皇帝的尊贵，不要把让国之事比作唐虞时代。当时传布开荒的檄文，如今却是关门逐客的文书。空自夸耀大汉的强大，请看黄种人受人欺凌。赫赫红日升上天空，摇天的大海绿水化为彩虹。从今以后要约定黄种人捧起，这是在扶桑的东海之东。四百由旬的道路漫长，忽然遇到这位老人埋怨津梁。沉沉睡过了三千岁，可知道西方有教皇？上面的烛光光芒照耀日月星辰，东西并立如同擎天之柱。象形文字是远古的祖先，和石鼓文石柱铭一样。一刀截断大河横流，省却了图南六月的路程。海客欢呼而当地土民怨恨，债务高筑与天平一样。琼楼玉宇闪耀着彩霞，烂红的玫瑰像天上的花雨。外孙的鲁酒皇娥的瑟音，一同在西方阿母家沉醉。生是天之骄子死是鬼中英雄，整个欧洲震荡气势如龙。世间一切人平等，如果算人皇也只是此人。万盏灯悬挂闪耀着夜光珠，照出诸天夜宴的图画。缨络像云纲花朵散下雨水，居然在欲界有仙都。长夜漫漫没有日光，黑风吹我不知坠落到何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只看到圆圆的像鸡蛋黄一样。眼底的尘埃惊动觉得世界渺小，天风浩浩吹着人的衣服。就应该驾驭元气乘坐气球而去，饱览环球跨海而归。浮沉漂泊是年年的事情，偶尔像闲鸥寄身安乐窝。急雨敲打窗户浪涛摇晃墙壁，无端在平地上又起风波。云作四壁水为家，吩咐名山改姓佘。瘦菊清莲艳丽的桃李，一瓶中同时供奉四季的花。上山就像画中一样让人疲惫，建造房屋没有东西邻居。襟间有海上的一轮明月，脚下是人间的万斛尘埃。蒸饭时汗水如雨珠般郁积，两腋清风习习吹来。沐浴过三百斛凉波之后，才知道灌顶的美妙如同醍醐。三年团扇在怀袖之中，六月还穿着厚重的皮衣。万里归舟北风很急，经过十天却要换五次衣服。像蟹行般的草字如同祛庐文字，蜡印上红鹰两翼舒展。君主花名民主签名，箱子里留存着两封除书。梦里似乎曾经迁到海外，醉中不知不觉到了江南。茫茫人海浮沉之处，又增添了几只闲鸥。我走遍了天下各地，松寥阁天下称奇。两座鼎上蟠螭碑刻着《瘗鹤》文，还有杨椒山手写的诗。黄鹤楼又被捣碎，我来的时候没有墙壁可以题诗。擎天铁柱终究是虚妄之语，白白劳累尚书两鬓斑白。御屏上用丹笔记录新的名字，天子的话语殷切地传达给小臣。九州盛名我怎敢担当，知道自己不是牛李党中人。丹楼在彩日下就像画中所见，刚登上鸾坡举步艰难。承蒙天子在九重之前询问，绣衣天官在门外站立。尧天到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万国强盛是因为变法通融。惊喜地看到天子微微一笑，百年之前也和中华相同。奉命出使空闻结德车之事，却空手回到长沙。青鸾传来东皇的消息，又在八月泛着蓬莱的木筏。三次诏书严厉催促兼程赶路，《霸朝》一集感恩知遇。病中哭泣着阅读维新的诏书，深深悔恨车驾征召太迟。冷月严霜照着一盏灯，柝铃在风中送来腾腾的响声。案头有英簜门前有戟，难道有粗竹席覆盖庾冰。七十岁的尚书出去扛着戈，三闾大夫憔悴哀怨湘水波涛。想要弹奏《拘幽操》，唱着歌臣却难以奈何。竟然写梅边的生祭祠文，也唱塞外送行的诗。等候的人像鹄一样站着门庭如海，流言蜚语很多事都不知道。可怜你胆小连累你受惊，抄家灭族何曾牵连到朋友。最终知道绝交不是恶意，因为曾经代签党碑之名。环绕门庭的松竹欢喜相迎，靠着树建造房屋鸽子不惊。对着镜子看自己回头对妻子笑，几乎这件事却与你相干。做佣人和酒保也欢笑言谈，在江湖中几个被贬谪的官员。清除蔓草环绕门庭兰花在室内，叫儿子重新查看《汉书》。花落庭院空对着紫薇花，画帘重重之处荡漾着斜晖。衔着幼雏的燕子非常无赖，眼见人嗔怒还故意飞走。寒灯下说鬼鬼声啾啾，夜雨诉说愁情我也忧愁。只有蓬山相隔万重，不容许海客谈论瀛洲。左边是牛棚右边是猪圈，迂腐之人在年末开学。篱笆边独自坐着的村夫子，极力夸赞女娲会补天。寒炉中爆栗子死灰复燃，酒冷灯昏疲倦想要入睡。惊喜地听到读书声传到耳边，仔细一听仍然是《八铭篇》。风雨中鸡鸣守着一间庐舍，两年没有收到故人的书信。鸿雁离开鱼网惊恐地躲避，没有信使凭谁寄给对方。颈上的血模糊好像还未干，心中藏着耿耿忠心如同赤丹。用锦箧深藏着，留着给松阴下的后辈观看。古佛孤灯同在一个佛龛，没有人的时候和影子成为三个。怎样才能化身千百个？每天更新自我对着我交谈。捧着地球询问大海中央，有多少红毛国家在何方？听说有庆祝周甲的盛宴，挽着胡须要去询问英皇。相约儿童放学的时候，小孙拍手看爷爷嬉戏。平生两件事非常快乐，爆竹声响起鹞子飞起。镜子中容貌多次改变，忌讳衰老不妨略微镊去髭须。今天头发不能竖起旗帜，星星点点知道还剩下几根发丝？蜡尽之时忽然梦到大同世界，酒醒后被子寒冷暗自叹息衰老。与我相伴最亲近我的，关门独自诵读自己的诗。

注释

埋葬鹤。晋代有《瘗鹤铭》，是著名的碑刻，这里指松寥阁有刻着《瘗鹤》文的碑。；是唐朝后期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的宗派斗争，这里诗人表明自己不是那种争权夺利之人。；欧阳修所作的文章，表达对父母的追思和感恩，诗人用此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情。；王羲之的作品，诗人说自己没有像王羲之那样的作品，有自惭之意。；古乐曲名，诗人在此处借弹奏此曲表达内心的哀怨。

赏析

《己亥杂诗》是龚自珍大型组诗，这组诗内容丰富，涵盖众多主题与情感。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人运用了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的方式。叙事上，如‘五十年前事未忘，白头诸母说家常。指渠坠地呱呱处，老屋西头第四房。’通过回忆儿时的场景，生动地展现往昔的生活片段，增强了诗歌的真实感与感染力。抒情方面，诗中情感复杂多样，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像‘梦回小坐泪潸然，已误流光五十年。’直白地抒发对过去虚度光阴的悔恨之情；也有对人生境遇的喟叹，如‘浮沈飘泊年年事，偶寄闲鸥安乐窝。’表达出漂泊无定的无奈。议论之处，‘民贵遂忘皇帝贵，莫将让国比唐虞。’体现出诗人对政治、社会现象的深刻思考，思想激进且具有前瞻性。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像‘云为四壁水为家，分付名山改姓佘。瘦菊清莲艳桃李，一瓶同供四时花。’这样空灵、清幽的意境，也有‘滔滔海水日趋东，万法从新要大同。’这种宏大、壮阔的意境。主题思想上，涉及个人的身世经历、对社会变革的渴望、对传统文化的思考、对男女平等的倡导等多方面内容。诗人通过对自身经历的描述，反映出当时社会的种种风貌，如官场现象、民间习俗等；同时，表达出对理想社会的向往，如大同世界的憧憬，体现出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对国家、社会、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注。

主题与意象

叙事抒情漂泊感时光感慨社会思考文化内涵个人身世理想向往意境多样情感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