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女

清 · 黄遵宪 · 五言

原文
团团鸡子黄,滟滟花猪肉
双鸡日馈洎,毋许窍更鹜
饭蒸粳稻香,酒泼葡萄绿
庖丁日解牛,碎切煮烂熟
吹沫成白波,碾尘积红曲
罨以自然鼎,浓过留香粥
我日啜此汁,十载未餍足
勿告而翁知,知之恐眉䠞
牛旁侍阎罗,黄金狞四目
云欲取屠人,横叉入地狱
佛自爱众生,我自食天禄
嗟予患疟后,负风几欲伏
计臂小半分,量腰剩一束
两颊旋深涡,而今渐平复
须白一二茎,双鬓尚垂绿
朝朝软饱后,行行扪余腹
寄汝近时影,祝我他时福
江南二三月,夹道花争妍
谁家女如云,各各扶婢肩
碧罗湖水媚,茜纱秋云娟
就中最骄诩,绣罗双行缠
一裙覆百金,一袜看千钱
婷婷复袅袅,织步殊可怜
笑谓蛮方人,半是赤足仙
新样尖头鞋,略仿浮海船
上绣千鸳鸯,下刺十丈莲
指船大如许,伸脚笑欲颠
汝辈闻此语,当引扇障颜
父母谁不慈,忍将人雕镌
幸未一缸泪,买此双拘攀
迩闻西方人,设会同禁烟
意欲保天足,未忍伤人权
吁嗟复吁嗟,作俑今千年
宝塔高十层,巍峨天主堂
蹇人欲上天,引手能扶将
指挥十字架,闪闪碧眼光
土人手执棰,驱之如虎狼
苏州大都会,新辟通商场
蜃气嘘作楼,马鬣化为墙
行有女欧丝,条条出空桑
载我金钱去,百帆复千箱
我奉大府檄,奔走吴之江
一月三往来,往来趁夜航
彼酋领事官,时时从商量
喜则轩眉笑,怒或虬髯张
岂免斗唇舌,时复摅肝肠
世人别颜色,或白亦或黄
黑奴汝所知,汝曾至南荒
昔有女王国,曾封亲魏王
文身易断发,鳞介被冠裳
自我竖降幡,亦附强国强
汝弟捧地球,手指海中央
区区黑子大,胡为战则赢
汝母口诵经,佛国今何方
如何伏魔者,怒目无金刚
聪明汝胜母,书付汝参详
慎勿给人看,看则疑荒唐
译文 / 白话释义

圆溜溜的鸡蛋黄,油汪汪的花猪肉。每天送来两只鸡,不许再想别的鹜。米饭蒸出粳稻香,葡萄酒泼葡萄绿。庖丁每日解牛身,切碎煮得烂又熟。吹起浮沫成白浪,碾碎红曲似积尘。用那天然的锅具来烹制,浓稠超过留香的粥。我每天喝这汤汁,十年了还没喝够。不要告诉你们的父亲知道,知道了恐怕会皱眉头。牛的旁边侍奉着阎罗,黄金装饰狰狞四目。说是要捉拿屠夫,横叉着就打入地狱。佛自然是爱众生的,我自是享用上天的福禄。可叹我得了疟疾之后,背着风几乎要趴倒。手臂量起来只剩小半分粗,量腰也只剩一束。两颊很快深陷下去,到现在才渐渐恢复。有一两根胡须变白,双鬓还是乌黑的。每天吃饱喝足后,走一走抚摸自己的肚子。寄给你我现在的模样,祈愿我未来有福运。江南二三月间,道路两旁花朵争奇斗艳。哪家的女子多得像云一样,各自扶着婢女的肩膀。碧罗般的湖水妩媚,茜纱似的秋云美好。其中最是骄傲自负的,穿着绣罗的双行缠。一条裙子价值百金,一双袜子看起来值千钱。身姿亭亭又袅袅,小步轻移很是可爱。笑着对南方的人说,你们多半是赤脚的仙人。新样式的尖头鞋,大略仿照航海的船。鞋上绣着千只鸳鸯,下面刺着十丈莲花。指着说船这么大,伸脚时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女孩子听到这话,应当用扇子遮住脸。父母哪有不慈爱的,怎忍心把人这样雕琢(裹脚)。幸好没有用一缸眼泪,来换这双脚的拘束。最近听说西方人,开会共同禁止鸦片烟。意图保全天足,不忍心伤害人权。唉呀唉呀,缠足作俑者到现在已经千年了。宝塔高达十层,巍峨的天主堂。跛脚的人想要上天,伸手就能被搀扶。指挥着十字架,闪着碧绿的眼光。当地人手拿棍棒,驱赶人像虎狼一样凶猛。苏州是个大都会,新开辟为通商口岸。蜃气幻化成楼阁,马鬣般的云彩化作墙。有女子在养蚕吐丝,像条条丝线出自空桑。带走我的金钱,百帆千箱地运走。我奉上级官府的檄文,在吴地的江上来回奔走。一个月往返三次,往来都趁着夜航。那些外国领事官员,常常要去与之商量事情。高兴时就扬眉欢笑,发怒时就吹胡子瞪眼。怎能避免口舌争斗,有时还要抒发内心的愤懑。世人的肤色有分别,有的白有的黄。黑奴你们是知道的,你们曾经到过南方荒远之地。过去有个女王国,曾经封亲魏的王号。纹身并且改变发型,像鳞介类生物一样穿上冠裳。自从我们竖起降旗,也就依附强国变得强大。你们的弟弟捧着地球仪,手指着大海中央。那区区如黑子般大小的地方,为什么打仗就能赢?你们的母亲口中念着经文,佛国如今在哪里呢?为什么降伏恶魔的,怒目却没有金刚的威严?你们聪明胜过母亲,书信交给你们仔细思考。千万不要给别人看,看了恐怕会被怀疑荒唐。

注释

到,及。这里‘双鸡日馈洎’可理解为每天都有两只鸡送来。;满足。‘十载未餍足’即十年都没有满足。;同‘蹙’,皱(眉头)。‘知之恐眉䠞’是说知道了恐怕会皱眉头。;年老的女人。这里代指母亲。;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这里无此用法,但属于生僻字举例。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丰富的描写,如对食物细致入微的描写‘团团鸡子黄,滟滟花猪肉。饭蒸粳稻香,酒泼葡萄绿。’通过视觉和嗅觉等多方面的描绘,营造出一种生活场景的氛围。在情感表达上,复杂而多元,既有对生活中饮食享受的满足之情,如‘我日啜此汁,十载未餍足。’也有对女儿的关爱和牵挂,从‘寄汝近时影,祝我他时福。’可见一斑。同时,诗中还蕴含着对社会现象的关注与批判,像对缠足现象的批判‘幸未一缸泪,买此双拘攀。’,以幽默诙谐的方式揭示缠足对女性的伤害。对于西方事物如禁烟、通商、西方宗教等现象也有所涉及,表现出一种在时代变革下的复杂心态,既看到西方文明中的积极因素,如禁烟中的人权意识,又对通商中的经济掠夺和西方传教士的一些行为表示不满。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写江南女子的形象‘江南二三月,夹道花争妍。谁家女如云,各各扶婢肩。’勾勒出江南的美好景象。主题思想上,诗中涵盖了家庭亲情、社会现象批判、对中西文化碰撞的思考等多方面的内容,是一首反映当时社会风貌和个人复杂情感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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