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友斋十歌

明 · 王世贞 · 七言

原文

老悖忽爱愚公策，大艑移来洞庭色

玉峰英岭苦无价，锦川武康差亦敌

神鳌忽捧三巨簪，灵鹫俄衔一拳石

夜深沧海珠蚌开，秋净虞山佛头碧

阴森古洞若无际，窈窕穿中误游客

昔称九宜堂，雨晴雪月宜四时，人云百事百尽宜

纵令百宜百不知，主人自逐襄阳儿

一城斗大不纳节，桃花笑折东风枝

有歌且拟归去兮

醉乡懒侯治生涯，青山十亩水倍之

弇州堂背一片绮，不减卫府芙蓉池

稍西九曲面山出，恍若螺髻堆琉璃

刺篙中流月破碎，回棹小港花追随

银鳞泼剌跳波响，朱顶嘹唳从风移

主人醉眠客行乐，客眠主醒鸡喔喔

早闻青鸟唤葫芦，除却白衣无剥啄

壶中天地不长情，画里江山难着脚

以兹母若归去来，虎头为汝开丘壑

老妻不需卖文钱，稚子不索故衣穿

跌宕豪翰凡几年，狂搜酷赏贪夤缘

成侯遗墨朝霞鲜，右军惨淡如春烟

永兴生色出指间，河南精铁含纯绵

白云秘授藏真诠，锥沙印泥颜法全

河东劲细铁线缠，眉山而下可十贤

鸾????猊抉龙蛇颠，从汝晋楚复梁燕

墨池笔冢芜欲田，胡不归展彦远编，饱汝眼青腹便便

玉匣昭陵閟真迹，梦寐中山一片石

颇从庶息见隆准，三米兰亭亦其匹

太清楼头六卷馀，恍若清庙朝霞舒

潘家古绛复入手，色丝幼妇谁当如

钟梁禅进美于玉，虞欧李颜看不足

饶输六一画舫斋，更让二千金石录

山长路远难相依，即汝思之胡不归，莫言林下日会迟

君不见幼安死贵信本痴，一眠三日仅一碑

虽有吴钩名龙泉，匣之不试泣清铅

虽有蜀琴字松雪，五指不惯同无弦

何如万卷邺侯架，天与双眼长周旋

咸淳初刻班范史，往往八法开欧颜

其他七部可指数，浮提漆沈苔文笺

湘縢袭帙牙作签，清香古色时郁然

老夫不愿乘赤鲤，愿作白鱼游其间

归去来，饱吃三字成神仙

我闻瞿昙四十九年，说法无一法，其如阿难总持成百夹

鸠摩莲花舌本生，玄奘舍利毫尖发

白马东来象教崇，青牛西去微言空

成都玉局授书后，渐与金仙相对雄

光庭灵素不须病，雅有片言为破诤

但令世幻一切捐，法宝玄珠炯双映

归去来，何快哉，两藏恰面湖山开

我不能一麻一米骨作柴，亦不能啖硫黄钟乳十二钗

顾家阿瑛竖子尔，亦解僧帽道人鞋

光明藏中大自在，有骨不借青山埋

苦吟颇受天地疑，晚节却爱无声诗

丹青不知老将至，何况区区富贵为

周郎写情兼写姿，右丞妙理尤吾师

烟江春嶂有都尉，平远秋山输郭熙

莫将剩水恼马远，十二幅吐胸中奇

吴兴心法归大痴，蒙繁瓒简各有宜

二百年来仅沈戴，直取悟境遗筌蹄

此曹十指解缩地，能令四壁分四时

归去来，未有期，箧中百轴争色飞

汝车生耳手生棘，曷不舍卧南山陲，宗家故事知不知

男儿有兴须有适，生不愿十二金钗恒密席

床头琥珀如欲诉，夜半篝灯压春滴

梁园宝尊蟠雷文，叔夜遗鎗斗天色

碧筒泻出仍啾啾，青眼传观争啧啧

君不见舒州杓，鹦鹉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旧交零落渐已尽，何可一日无二卿

归去来，万事平，曲生叩门卿即应

西京以还十九首，东周而上三百篇

檀弓鲁论诸国策，其言虽贵人茫然

岂无五车载惠子，尺炬并付骊山烟

我生何幸雪未颠，著成百二十万言

毋论爱者似鸡肋，在我亦足成蜗涎

何必要什袭藏名山，何必要咸阳市上千金悬

归去来，一壶美酒抽一编，读罢一枕床头眠

天公未唤债未满，自吟自写终残年

汝今行年已半百，红颜欲皴鬓强白

人间治否岂系汝，胡不归来长局蹐

祗园山水天与开，酉馆图书世希识

苍松翠竹月何限，酒美茶香春斗碧

行间字字挟风霜，句里声声戛金石

莫言七尺世长物，借汝暂作千秋宅

岂惟千秋借七尺，九友凭谁吐颜色

只今为汝进一言，微吟浅斟缩脚眠，归兮且夺天公权

译文 / 白话释义

老糊涂忽然喜爱愚公的策略，大船移来洞庭湖水般的景色。玉峰英岭珍贵得难以估价，锦川武康差不多也能与之匹敌。神鳌忽然捧来三支巨大的簪子，灵鹫很快衔来一块石头。深夜沧海里珠蚌张开，秋季明净时虞山佛头一片碧绿。阴森的古洞好像没有边际，幽深地贯穿其中会误导游客。过去称作九宜堂，下雨、天晴、下雪、有月之时都适宜，人们说百样事情都很适宜。即使一百样适宜之事都不知道，主人自己追随襄阳的人。一座小城很小却不接受节制，桃花含笑折下东风中的花枝。有歌且打算回去吧。醉乡的懒侯经营生计，青山有十亩水的面积是它的两倍。弇州堂的背后一片绚丽景色，不比卫府的芙蓉池差。稍往西九道弯曲的山出现，恍惚像螺髻堆积着琉璃。撑篙到中流月影破碎，回船到小港鲜花追随。银色的鱼泼剌泼剌地跳响水波，朱顶的鸟嘹唳地随风移动。主人醉卧客人行乐，客人睡了主人醒来公鸡喔喔叫。早听到青鸟呼唤装酒的葫芦，除了白衣人没有敲门声。壶中的天地不长情，画里的江山难以立足。因此不如归去来，虎头为你开辟山水胜境。老妻不需要卖文的钱，幼子不索要旧衣穿。豪放地挥毫几年，狂热地搜寻、极度地赏玩急切地攀附。成侯的遗墨像朝霞般新鲜，右军（王羲之）的书法苍茫像春烟。永兴（虞世南）笔下生出光彩，河南（褚遂良）的书法像精铁包含纯绵。白云秘传藏着真谛，锥沙印泥颜真卿的笔法完备。河东（柳公权）的书法刚劲纤细像铁线缠绕，眉山（苏轼）以下大约有十位贤人。鸾鸟高飞、狮子跳跃、龙蛇舞动，随你们晋楚还是梁燕（这些地域的书法风格）。墨池和笔冢荒芜快要成田，为什么不回去翻看张彦远的书编，让你饱览而学识丰富。玉匣中昭陵封存着真迹，梦中都想着中山的一块碑石。很从庶息（庶子息）见到高鼻梁（刘邦像），三米兰亭也可与之相比。太清楼头有六卷多（的书法作品），恍惚像清庙中的朝霞舒展。潘家的古绛帖又到手，色丝幼妇（绝妙好辞）谁能比得上。钟繇、梁鹄的书法进献美如玉石，虞世南、欧阳询、李邕、颜真卿看不够。就算输给六一居士（欧阳修）的画舫斋，更比不上赵明诚的《金石录》。山长路远难以相依，就是你思念它为什么不回去，不要说在林下相聚的日子会迟。你没见颜幼安死得高贵欧阳信本痴，睡了三天仅留下一块碑。虽然有吴钩名叫龙泉，放在匣中不试用宝剑也哭泣。虽然有蜀琴上有松雪字样，五指不习惯像无弦琴。哪比得上万卷邺侯的书架，上天给你双眼长久赏玩。咸淳初年刻的班固、范晔的史书，往往书法八法开启欧阳询、颜真卿的风格。其他七部可以数出来，浮提漆沈苔文笺（纸张精美）。用湘縢包裹书帙牙做书签，清香古色时常浓郁。老夫不愿乘坐赤鲤（成仙），愿做白鱼在其中游玩。归去来，饱吃（书中）三字成为神仙。我听说瞿昙（释迦牟尼）四十九年说法没有一法，可像阿难总持成就百夹经卷。鸠摩罗什莲花舌本生妙法，玄奘舍利在毫尖发出光辉。白马东来佛教兴盛，青牛西去微言大义成空。成都玉局（苏轼）授书之后，渐渐与金仙（佛）相对称雄。杜光庭、林灵素不必诟病，很有片言可以平息争论。只要让世间虚幻的一切舍弃，法宝玄珠明亮地相互映照。归去来，多么畅快，两部佛藏正好面对湖山打开。我不能像一粒米一根麻把骨头作柴，也不能吃硫磺钟乳（求长生）十二钗（指代美女相伴）。顾家的阿瑛只是个小子，也懂得僧帽和道鞋（有出世之念）。光明藏中非常自在，有骨头不借青山埋葬。苦吟很受天地怀疑，晚年却喜爱无声的诗（画）。绘画不知老之将至，何况区区富贵之事。周瑜描绘情感兼写姿态，王维的妙理尤其是我的老师。烟江春嶂有都尉（赵令穰），平远秋山比不上郭熙。不要拿剩下的水让马远恼怒，十二幅画吐出胸中的奇气。吴兴（赵孟頫）的心法归到黄大痴（黄公望），吴镇繁密、倪瓒简淡各有适宜之处。二百年来只有沈周、戴进，直接取悟境抛弃外在形式。这些人十指能使空间缩小，能让四壁分出四季。归去来，没有期限，箱中的百轴书画争奇斗艳。你的车长耳（车闲置）手生棘（手懒于做事），为什么不舍弃一切卧在南山边，家族的旧事知道不知道。男儿有兴致必须有舒适之处，生来不愿有十二金钗常常在身边。床头的琥珀好像要倾诉，半夜在灯笼罩下春水滴落。梁园的宝尊有蟠螭纹，嵇康的遗鎗（酒器）与天色争辉。碧筒（酒器）倒出酒来仍发出啾啾声，人们用青眼传看争着啧啧称赞。你没见舒州杓、鹦鹉铛，李白与它们同生死。旧交零落渐渐都已不在，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好友。归去来，万事平静，酒曲（指代酒）来敲门你就答应。西京以来的十九首诗，东周以上的三百篇。《檀弓》《鲁论》《战国策》，其言语虽然高贵但人们茫然。难道没有五车书像惠子，一尺火炬都付与骊山的烟火（秦始皇焚书）。我生来多么幸运雪还没落到头上（还未老），写成一百二十万言。不要说喜爱的人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对我来说也足以成为蜗牛的涎液（自己的成果虽小但也珍贵）。何必一定要重重包裹藏在名山，何必一定要在咸阳市上千金悬赏。归去来，一壶美酒拿一卷书，读完在床头一枕而眠。天公没有召唤债务没有还清，自己吟诗自己书写度过残年。你现在年龄已经半百，红颜快要皴裂鬓发勉强变白。人间治理得好不好难道和你有关，为什么不回来长久蜷缩（安居）。祗园的山水是上天给予而开，酉馆的图书世上很少有人认识。苍松翠竹月光无限，酒美茶香春色斗碧。行文中字字挟带风霜，句里声声像敲击金石。不要说七尺身躯是世间多余的东西，借给你暂时作为千秋的住宅。岂止千秋借七尺身躯，九友靠谁展现光彩。只今为你进一言，轻声吟诗浅酌美酒缩脚而眠，归去且夺天公之权。

注释

大船。；古地名。；即梁园，西汉梁孝王刘武所建，为游赏与延宾之所。；《礼记》中的一篇。；重重包裹，形容慎重地收藏。

赏析

这首诗意境丰富多样，既有描绘自然山水景色的清新画面，如“夜深沧海珠蚌开，秋净虞山佛头碧。阴森古洞若无际，窈窕穿中误游客”，营造出一种幽静、深邃而又神秘的意境；又有描述文人生活雅趣的场景，像“银鳞泼剌跳波响，朱顶嘹唳从风移。主人醉眠客行乐，客眠主醒鸡喔喔”，展现出一种闲适、惬意的氛围。在写作手法上，诗人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成侯遗墨朝霞鲜，右军惨淡如春烟。永兴生色出指间，河南精铁含纯绵”等句中涉及到众多书法家及其风格特点的典故，使诗歌富有文化底蕴，内涵更加深厚。同时也有比喻的手法，如“壶中天地不长情，画里江山难着脚”，形象地表达出对虚幻世界和艺术世界的独特感悟。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既有对人生的思考与感慨，对时光流逝、旧交零落的伤感，如“旧交零落渐已尽，何可一日无二卿”；又有对归隐生活的向往，如诗中多次出现“归去来”的呼喊，表达出对尘世纷扰的厌倦，渴望回归宁静的田园或山林生活，享受自然与自我。主题思想上，诗人通过对自然、艺术、人生等多方面的描述，探讨了生命的意义、艺术的价值以及人生的归宿等深刻的话题。

主题与意象

归隐写景用典感慨闲适文人雅趣时光感怀人生思考艺术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