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珠崖怀罗浮寄山中诸子三十韵

明 · 成鹫 · 七言

原文

隔水看山东复东，片云无住寸心同

出逢岐路谁家子，钓尽江波何处翁

覆顶千丝难禁雪，当门两齿不关风

身闲投老知何日，独倚孤筇问碧空

海涛近枕夜淙淙，旅梦乡心未易降

乘月一归云里洞，挂帆犹记寺临江

三身衣覆枯僧榻，四壁灯明古佛幢

香印半销人定后，飞虫何事触明窗

何须领众复匡徒，无事天真佛一躯

飏下屠刀知广额，策开眉睫见宝卢

宋人什袭藏顽石，胡贾千金市世珠

大地有禅吾亦老，故山归去作樵夫

大好随身五尺藜，临行遗落石房西

青山久客不归去，白发老僧凭借携

忆昨破鞋乘月往，有时高笠与云齐

秋来胜事知多少，辜负堂前古木樨

洞里主人去不来，好山抛向白云堆

岩花落尽空中雨，野火烧残劫外灰

虚室岂宜终日闭，重门相待及时开

悬知开后仍虚室，寄语同参莫见猜

溪山非舌亦非身，久去重来见益亲

四百峰中开别院，三千里外结芳邻

苔生碧砌青如染，镜锁明窗净不尘

为报诸方参学者，罗浮深处近无人

海气苍茫日色曛，客窗谁与细论文

蹉跎别路连风雪，惆怅家山隔水云

地足槟榔无菜茹，门饶鹳鹤厌腥荤

几回欲寄南中信，底事何堪举似君

野老经年别古坛，东林岑寂叶重丹

鹤藏雪里微窥顶，鸡斗蓬中自正冠

月满铁城人过少，腊残琼琯客归难

春来拟补尖头屋，去拾松花就地餐

当时一入便忘还，分得云房屋半闲

笑我住来仍渡海，输他飞去不离山

抛将松竹无田地，领取生涯有死关

庵主纵归难得见，孤峰从此绝跻攀

岁暮方思住洞天，斧冰临涧煮寒泉

半闲茅屋连朝雨，品字柴头一缕烟

山色去心无咫尺，路岐回首已三千

他时得遂投闲计，不拟将心更学禅

三条篾束十四腰，渐远尘寰近碧霄

云水相投因系屋，蕨薇将罄便移寮

人间未易开双眼，林下还思挂一瓢

早晚闲身定归去，小山丛桂不须招

九十春秋强半过，住山时节苦无多

海滨自顾垂垂老，林下还思踏踏歌

云壑晚烟笼瀑布，石门晴日晒藤蓑

主人何事不归去，笑杀南村郭橐驼

一钵雕胡七椀茶，衲僧随分有生涯

摩醯顶上开新眼，香象云中瘗旧牙

结社更思修白业，还山不拟煮黄芽

庵西道者如相问，宕子年来解破家

止有云霞覆短床，不留馀物在空囊

因探泉脉移茶灶，为爱松风结草堂

一日别山同隔世，经年高枕当参方

老来渐觉无筋力，归路争如归兴长

多谢山翁远寄声，别来林下几阴晴

阶前埽叶云容乱，树底窥花雀尾横

拾得仙砂无法煮，种成鬼芋待时烹

知君笑我长为客，归日何曾面目生

洞门流水碧泠泠，经过人间不暂停

溪舌广长当下见，雷声浩大静中听

逶迤入海成波澜，迢递看山隔杳冥

独有庵西泉一线，夜来涵月浸空庭

孤峰云外有千层，竹杖扶身独自登

绝壁诛茅成矮屋，当门红树挂枯藤

森森棘布三叉路，密密囊藏一个僧

算定生涯归欲早，人前惟谢百无能

独木桥边水自流，闲鸥野鹤目相投

垂杨未识青骢马，细草遍宜白牯牛

海日射开新病眼，晨钟惊起老枯髅

山中事事堪相忆，昨夜松窗月一钩

桐树千岁孤根深，蒙君斲作囊中琴

旁观一唱复三叹，静听七弦成五音

得意失意岂真性，有声无声皆苦心

何如生长峄阳谷，风雨潇潇龙自吟

饮光未是识瞿云，关吏何曾见老聃

四十九年无一字，五千言下尽虚谈

岳边万派全归海，岛外千峰自向南

一个孤僧天畔立，不知谁与盍朋簪

癯形衰态笑窥奁，世眼相逢岂免嫌

自有天生穷骨格，不须人羡美髭髯

林间得病常欹枕，海外无寒亦下帘

正忆故山此时节，梅花和雪压重檐

细写新诗寄岭南，区区谁识是空函

止啼黄叶从君玩，无口匏瓜且自缄

风转谷声鸣众籁，日回竿影下长杉

何人领取居山去，脱却平生鹘臭衫

译文 / 白话释义

隔着水眺望东边更东边的山，那片云无所停留就如同我的寸心。出门遇到不知来自哪家的路人，垂钓江波也不知哪里的老翁。满头白发难以禁受白雪，牙齿稀疏连风都关不住。一身清闲到老不知是何时，独自拄着竹杖问询碧空。海涛近在枕边夜晚流水淙淙，羁旅梦乡归乡之心难以平降。趁着月色归向云里的山洞，还记着挂帆起航时临江的寺庙。僧人的床榻上覆盖着三件衣服，古佛的旗幡被四面的灯光照亮。香印燃烧过半在众人入定时，飞虫为什么要触碰明亮的窗户。何必引领众人又匡正徒弟，无事之时天真之态如同佛身。放下屠刀就像广额那样顿悟，舒展眉睫就能看见宝卢。宋人把顽石层层包裹收藏，胡商花千金购买世间宝珠。大地有禅意我也已老迈，回故乡山中去做个樵夫。那根随身的好藜杖，临行时遗落在石房西边。长久客居青山却不回去，要靠白发老僧携带。回忆往昔穿着破鞋趁着月色前往，有时戴着高高的斗笠与云齐平。秋天到来美好的事情不知多少，辜负了堂前古老的桂花树。山洞里的主人一去不回，好山被抛在白云堆里。山岩上的花朵落尽如同空中降雨，野火烧过剩下劫后的余灰。空屋子怎么适宜整天关闭，重重大门应及时打开。料想打开后仍然是空室，寄语一同修行的人不要猜疑。溪山不是舌头也不是身体，久别重来感觉更加亲切。四百山峰中开辟别院，三千里外结交芳邻。苔藓生在碧绿台阶上青葱如染，镜子般明亮的窗户洁净无尘埃。告知各方参学之人，罗浮山深处几乎没有人迹。海气苍茫天色昏暗，客居之窗下谁与我仔细谈论诗文。蹉跎于离别之路又遇风雪，惆怅家乡的山隔着云水。当地盛产槟榔没有菜蔬，门前多鹳鹤厌恶荤腥。几次想寄信到南方山中，又有什么事值得告诉你们。老农常年离别古老的坛场，东林寂静树叶深红。鹤藏在雪里微微露出头顶，鸡在蓬中争斗自己端正鸡冠。月圆时铁城人迹稀少，腊月将尽琼琯声中归客艰难。春天到来打算修补尖顶小屋，去拾取松花就地用餐。当时一进入就忘了返回，分到云房的半间空闲屋子。可笑我来来去去仍然渡海，比不上它们自在飞翔不离山。抛弃松竹没有田地，领悟人生有生死之关。庵主即使回来也难得相见，孤峰从此不再攀登。年末才想居住在洞天，破冰到山涧煮寒冷的泉水。半闲的茅屋连日下雨，品字形的柴堆冒出一缕烟。山色离心境近在咫尺，回首来路已相隔千里。他日能够实现闲适的计划，不想再用心去学禅。三条篾条束着十四围的腰，渐渐远离尘世接近云霄。云水相伴因而系住房屋，蕨菜薇菜将要吃光就迁移居所。人间不容易睁开双眼看清，林下还想着挂起瓢来生活。早晚闲适之身一定回去，小山的桂树不必召唤。九十春秋大半已过，住在山中的时光苦短。在海滨自顾垂垂老矣，在林下还想着踏步唱歌。云壑傍晚烟雾笼罩瀑布，石门晴天太阳晒着藤蓑。主人为什么不回去，可笑南村的郭橐驼。一钵菰米七碗茶，僧人随缘有自己的生计。在头顶开新的慧眼，香象在云中埋葬旧牙。结社更想修行善业，回山不打算煮黄芽。庵西的道人如果相问，浪荡之人近年来已倾家荡产。只有云霞覆盖短床，不留多余物品在空囊中。因为探寻泉脉移动茶灶，因为喜爱松风搭建草堂。一日离别此山如同隔世，常年高枕无忧如同参禅。老来渐渐觉得没有力气，归乡之路怎比得上归乡的兴致悠长。多谢山中老翁远远传来声音，分别后林下经过多少阴晴。台阶前扫落叶云彩杂乱，树底下窥看花朵雀尾横斜。拾到仙砂却没有办法煮炼，种成魔芋等待时机烹煮。知道你笑我长久为客，归来时面容何曾改变。山洞门流水碧绿清泠，经过人间不停留。溪舌广大当下可见，雷声浩大在静中可听。曲折绵延流入大海形成波澜，迢迢远远看山隔着幽远之处。只有庵西的一线泉水，夜晚涵映着月亮浸泡空庭。孤峰在云外有千层，拄着竹杖独自攀登。绝壁上割茅草建成矮屋，门前红树挂着枯藤。荆棘密布在三叉路口，口袋里藏着一个僧人。算定人生归宿想早回去，在人前只有惭愧自己百无一能。独木桥边水自然流淌，闲鸥野鹤目光相遇。垂杨不认识青骢马，细草处处适宜白牯牛。海日射开新病的眼睛，晨钟惊起衰老的身躯。山中每件事都值得回忆，昨夜松窗上有一弯月亮。桐树千年孤根很深，承蒙你砍削制成囊中的琴。旁人观看一唱三叹，静听七弦发出五音。得意失意哪是真正性情，有声无声都是苦心。不如生长在峄阳山谷，风雨潇潇时有龙在吟啸。饮光还不是真正认识瞿云，关吏何曾见过老聃。四十九年没有一个字留下来，五千言之下都是空谈。山边万条水流都归向大海，岛外千座山峰自然向南。一个孤僧站在天边，不知道谁与他结交朋友。消瘦的身形衰老的姿态笑着看镜子，世俗的眼光相遇怎能避免嫌弃。自有天生的穷苦骨相，不必让人羡慕美须髯。在林间得病常常靠着枕头，在海外即使不寒也放下帘子。正回忆故乡山此时的季节，梅花和雪压着重檐。仔细写新诗寄往岭南，小小的心思谁知道是空函。止啼的黄叶随你赏玩，像无口的匏瓜自己缄默。风转谷声众多声响齐鸣，日移竿影落在长杉之下。什么人能领会山居之妙而前往，脱去一生的臭皮囊。

注释

山名，在广东，是道教和佛教的圣地，常被视为清幽之地，在诗中是诗人思念和向往之所。；孤独的竹杖。筇，一种竹子，可做手杖。；指焚香时所起的烟缕，常用来表示时间的推移或静谧的氛围。；重重包裹，形容郑重珍藏。；砍柴的人，诗中诗人表示想回故山做樵夫，是一种归隐田园的愿望。；玉制的古乐器，这里可能借指某种声音或时节。；劈成条的竹片，这里指用来束腰的竹篾条。；蕨菜和薇菜，都是野菜，诗中表示山居生活的食物来源。；和尚，僧人。衲，僧衣，因僧衣常用许多碎布补缀而成，故称。；佛教语，指善业。；道教称从铅里炼出的精华，这里可能与宗教修行相关的事物。；比喻世俗的束缚，脱却鹘臭衫表示摆脱世俗的羁绊。

赏析

这首诗意境幽远深邃，通过对罗浮山的回忆与思念，营造出一种空灵、孤寂且充满禅意的意境。诗中多处描绘自然景象，如‘海涛近枕夜淙淙’‘洞门流水碧泠泠’等，将自然的动态与静态相结合，让读者感受到自然的力量与宁静。在写作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对比。如‘笑我住来仍渡海，输他飞去不离山’，将自己的漂泊与山中生物的自在进行对比，突出自己的羁旅之苦和对山中闲适生活的向往。同时，诗中还使用了象征手法，像‘桐树千岁孤根深，蒙君斲作囊中琴。旁观一唱复三叹，静听七弦成五音。得意失意岂真性，有声无声皆苦心’，桐树制成琴，琴音象征着人生的各种境遇，表达出对人生真谛的思考。情感表达丰富而复杂，既有对罗浮山的深深眷恋，如‘洞里主人去不来，好山抛向白云堆’表达出离开罗浮山的不舍；又有对自身漂泊生涯的感慨，‘蹉跎别路连风雪，惆怅家山隔水云’中体现出对漂泊的厌倦和对家乡的思念；还有对禅意、人生哲理的感悟，如‘大地有禅吾亦老，故山归去作樵夫’表现出对禅意的领悟和对晚年生活的一种规划。主题思想围绕着对罗浮山的怀念、人生的感悟以及对禅意的探索展开，反映出诗人在经历世事后，对宁静、自然、禅意生活的向往。

主题与意象

思乡归隐禅意羁旅写景感怀哲理孤寂忆旧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