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明 · 成鹫 · 七言

原文

来牛去马任西东，云月溪山各异同

莲社久虚清论地，槐花多笑白头翁

前窗破梦三更雨，隔案翻书六月风

群动自喧吾自寂，时人休道是顽空

青门何处觅侯封，占得荒山老此农

云气有时遮矮屋，风涛无故响高松

肩泉自拟寻源入，腰石还思索米舂

人世欲闲闲不得，鸡声啼破五更钟

高泉过雨自淙淙，独坐无心外境降

断送浮云归八极，止留孤月印千江

野狐队里燃华表，顽石中闲建法幢

惭愧有情偏识我，十年前已掩蓬窗

升沉何用更图惟，道在能贫数合奇

冻澈冰河宁有底，花开枯木不相知

门因避地重重闭，屋仅容身度度移

本是钓鱼船上客，往来不惮八风吹

闲从物外识真机，会得希夷更入微

鹏????总教乘化往，鹪鹩宁羡控天飞

过桥车马黄金勒，隔竹人家白板扉

久住东林僧渐老，旧游何日许同归

明知水到便成渠，夙习难忘未废书

痴想筌蹄得鱼兔，贪看标指失蟾蝫

人间岂有憨于我，世路应无懒似予

几度欲抛文字去，坳堂添水学栽渠

乘车戴笠总吾徒，衣锦披缁等幻躯

尘世交驰看野马，猎心腾跃笑韩卢

庶人自爱怀中璧，稚子争探颔下珠

老我闭门无一事，日持高论著潜夫

隔林烟火晚蒸藜，寂寞茅堂返照西

送客懒从桥上过，爱琴闲向石边携

老来少事贫偏好，静到无心物也齐

却笑当年黄太史，花时犹自说闻樨

经年不挂放参牌，自拟将身活活埋

病后止存真面目，梦中无复旧恢谐

白云共住寒分榻，红树当门影接街

蛙鼓未终虫韵继，知音何处觅同侪

长与红尘断往来，茅堂移在白云堆

发同木叶逢秋改，心似炉烟向晚灰

老树偏宜孤鹤立，幽花止为一人开

溪翁本是忘机者，珍重群鸥莫见猜

局外输赢物外身，闭门猿鹤自相亲

风摇竹影侵虚幌，雨过山光在隔邻

鼠堕空瓶惊绝粒，蛩鸣冷甑笑生尘

年来识得贫中乐，一盗高悬懒向人

倚杖柴门送夕曛，长歌三复北山文

了无痴梦投青琐，止有闲身伴白云

沙市晚喧饶笋蕨，村童久住厌辛荤

斋厨午后无烟火，自把茶瓯对此君

日出东林众壑暄，野花开遍小桃源

行吟不负孤筇力，独坐偏宜老树根

顽铁转身成俗物，名山到处有田园

生平乐事唯知足，莫怪闲人妄自尊

一片蒲团覆石坛，枫林垂荫映眉丹

新知不羡腰缠玉，往事休论发指冠

满地征尘生计拙，弥天荒草路行难

时人莫笑西山饿，周粟繇来不易餐

牧笛樵歌日往还，近嫌住处逼人间

年丰雀鼠犹争食，果熟猿猴不共山

老去机心聊自息，贫来米价复相关

罗浮旧隐宁忧此，绝顶孤峰更拟攀

谷口晴阴别有天，夜来新雨长红泉

湿云不放冰河燄，破屋全销冷灶烟

隔浦远香生杜若，长林寒色老君千

繁华寂寞秋风里，消得山僧半日禅

却缘不折督邮腰，老鹤腾身上九霄

绿水青山新地主，黄冠白发旧同寮

顽砖拘去磨为镜，大瓠栽成剖作瓢

惆怅故交多已贵，隔江相见谩相招

懒似林间五白猫，日高犹自卧堂坳

草鞋久别因耽坐，布被长蒙为病哮

废尽桔槔甘我拙，抛残棋局倩谁饶

安居已过门犹闭，何处秋声上竹梢

别畛分疆笑尔曹，百年幻宅不坚牢

蒸沙作饭终难饱，独茧抽丝未易缫

天际雨声喧石燕，江潮月色满车螯

闲来渐觉虚舟稳，平浪轻风且自操

漫劳车马枉经过，僧老空门胜事多

入座山花争解语，隔林幽鸟自能歌

翻嫌谢传留双屐，却恨严光欠一蓑

万法本闲人自闹，此心吾欲问仙陀

独上孤楼杖古茶，泬寥秋色在天涯

赤城日落如悬鼓，紫逻峰高拟建牙

草泽有人歌麦秀，风霜无地护兰芽

看谁得似云边翼，来往虚空处处家

云中高枕石为床，万事无如静括囊

人到老年闲悄悄，月当中夜露堂堂

纸衣补就云千片，铁笛吹残水一方

多少旧游许相过，出门无那路迂长

一般啼鸟两般声，半日浓阴半日晴

马麦满盘随饮啄，雀罗当径任纵横

闲身懒就三台舞，瘦骨那堪五鼎烹

何事不抛文字去，尚留夙习送馀生

闲门秋水日清泠，万竹交加抱一亭

过客未须寻路入，高歌谁许隔墙听

坐看精卫填东海，翻笑鲲鹏化北冥

老去渐知生意少，夜来添火读黄庭

占得孤峰最上层，断崖绝壁少人登

黄猿独坐啼清昼，白鸟群飞立古藤

借地百年聊作客，出门千里不逢僧

老来空有名山约，拨草瞻风愧未能

浊水滔滔不住流，寸胶珍重莫轻投

僧眠冷榻旁栖鹤，人老荒村静牧牛

金马风云销肮脏，铜驼荆棘枕骷髅

门前大道如弦直，日久行多曲似钩

睡起空山夜正深，茅堂寂寞静风琴

满床明月连孤影，隔壁寒螀惠好音

老去有身聊寄迹，闲来无处可征心

冷灰爆出星星火，拥鼻何忍更苦吟

自从屋里种优昙，不愿函关见李聃

近与宗雷开净社，岂知五谢善清谈

蛰虫未雨争辞穴，宾雁先寒尽向南

物理如然吾亦尔，故人相劝早抽簪

贯珠叠翠作妆奁，归去金堂未免嫌

香阁但知夸粉黛，藁砧相见笑须髯

朦胧好梦愁欹枕，寂寞寒灯懒下帘

何似阿姨贫不字，长斋甘老破茅檐

相逢何用更喃喃，新得金人肘后函

至道本来唯一默，吾生从此愿三缄

曾无恶浪欺顽石，岂有惊涛下秃杉

我纵不言君也会，是非留在七斤衫

译文 / 白话释义

来来去去的牛马任凭它们东西奔走，云月溪山或相同或不同。白莲社长久以来空缺那清雅谈论之地，槐花像是在嘲笑白发老人。三更雨敲破前窗的梦，六月风翻动隔案的书籍。万物纷扰而我独自寂静，时人不要说这是冥顽的空无。在青门哪里能寻觅封侯之位，占据这荒山终老做个农夫。云气有时遮蔽矮屋，风涛无故在高松间作响。想从肩泉探寻源头而入，腰间负石还思索着米舂之事。人世间想要清闲却不得清闲，鸡叫声打破五更的钟声。高山泉水雨后淙淙流淌，独自静坐不为外界所扰。让浮云飘向八方极远之处，只留下孤月映照千江。野狐群里燃烧起华表，在顽石中间建立法幢。多情之物有情感惭愧还能识得我，十年前就已关闭蓬窗。升沉何必再去图谋思考，大道存在能安于贫困就很奇妙。冰冻穿透冰河哪有底，花开在枯木上相互不知。门因为躲避灾祸层层关闭，屋子仅能容身一次次迁移。本来是钓鱼船上之人，往来不怕那八面来风。悠闲地从尘世之外认识真机要妙，领会希夷境界更加细致入微。大鹏和小鸟总是顺应造化而去，鹪鹩怎会羡慕在天空高飞。过桥的车马带着黄金马勒，隔着竹林的人家白板门扉。长久住在东林寺的僧人渐渐老去，往日同游何时能一起回去。明明知道水到便成渠，旧有习惯难忘所以还未废弃读书。痴傻地想通过工具得到鱼兔，贪看指向月亮的手指却失去了月亮。人世间难道有比我更憨傻的人，世间道路应该没有比我更懒的人。好几次想要抛开文字离去，在堂前洼地里添水学着栽种。乘车的和戴笠的都是我辈之人，穿着锦绣衣服和披着缁衣都是虚幻身躯。尘世中人们交相奔走如同野马，猎取之心腾跃可笑那韩卢（狗名）。百姓自己爱惜怀中宝物，小孩子争着去探取颔下宝珠。我年老闭门无事，每天秉持高论撰写类似《潜夫论》的文章。隔着树林傍晚的烟火蒸煮藜菜，寂寞的茅堂夕阳返照。送客懒得从桥上走过，喜爱琴就悠闲地把琴带到石头边。年老后事情少贫穷反而更好，静到没有心思万物平等。却笑当年的黄庭坚太史，花开时节还说闻到桂花香。常年不挂放参（召集僧人）的牌子，自己打算把身子活活埋在这里。病后只剩下真实面目，梦中不再有往日的诙谐。白云与我同住寒夜同榻而卧，红树对着门影子连接到街道。青蛙鼓噪未停虫鸣声接着响起，知音在哪里能找到同类。长久与红尘断绝往来，茅堂移建在白云堆里。头发如同树叶到秋天改变，心就像炉烟到晚上成为灰烬。老树偏偏适宜孤鹤站立，幽花只为一人开放。溪边老翁本是没有机心之人，珍重那群鸥不要猜疑。在局外看待输赢的超脱之身，闭门与猿鹤自然亲近。风摇动竹影侵入虚幌，雨过后山光在隔壁闪耀。老鼠掉入空瓶惊于断粮，蛩虫鸣叫于冷灶笑那生尘。近年来懂得贫穷中的快乐，心中有道高悬懒得向人展示。拄着拐杖站在柴门送夕阳余晖，长久地歌唱反复吟诵《北山移文》。完全没有痴梦投向宫门，只有闲身陪伴白云。沙市晚上喧闹多有笋蕨，村里孩子长久居住厌恶荤腥。斋厨午后没有烟火，自己拿着茶碗对着竹子（此君代指竹）。太阳从东林升起众多山谷喧闹，野花开遍像小桃源。边走边吟不辜负拄着竹杖的力气，独自静坐尤其适宜依靠老树根。顽铁转身变成俗物，名山到处都有田园。生平快乐的事情唯有知足，不要怪闲人妄自尊大。一片蒲团覆盖石坛，枫林垂下树荫映红眉毛。新结识的朋友不羡慕腰缠万贯，往事就不要再谈论令人发指之事。满地征尘生计艰难，漫天荒草行路困难。时人不要笑那西山挨饿之人，周朝的粟米向来不容易吃。牧笛和樵歌每日往来，近来嫌住处离人间太近。年成好的时候雀鼠还争食，果实成熟猿猴不共享山林。年老后机心暂且自己平息，贫穷来了米价又与之相关。罗浮山旧时隐居之地哪会担忧这些，更想要攀登那绝顶孤峰。谷口晴天阴天别有一番天地，夜里新雨使红泉水量增长。湿云不让冰河的火焰燃起，破屋完全消散冷灶的炊烟。隔着水浦远处杜若飘香，长林寒冷颜色使君（松）千年。繁华在秋风里归于寂寞，值得山僧做半日禅修。却因为不屈服（不折腰）而像老鹤腾飞上九霄。绿水青山有了新的主人，黄冠白发的是旧时同僚。顽砖拿去磨成镜子，大瓠瓜栽种后剖成瓢。惆怅故交大多已经显贵，隔着江水相见徒然相招。懒得像林间五只白猫，太阳高升还在堂坳卧着。草鞋长久不穿因为喜欢久坐，布被常常蒙着因为生病哮喘。废弃所有桔槔甘心自己笨拙，抛开棋局又能让谁相让。安居已过家门还关闭着，哪里的秋声传到竹梢上。划分界限嘲笑你们，百年的虚幻住宅不坚固。蒸沙做饭终究难以吃饱，从独茧抽出丝不容易缫制。天边雨声使石燕喧闹，江潮月色布满车螯。闲来渐渐觉得像虚舟一样平稳，在平浪轻风中自己操持。徒然劳烦车马枉然经过，僧人老在空门胜事很多。入座的山花争相说话，隔着树林的幽鸟自然能歌唱。反而嫌弃谢安留下双屐，却恨严光缺少一件蓑衣。万法本来清闲是人自己喧闹，我的心想要问问仙陀（仙人）。独自登上孤楼拄着古茶（木杖），空旷的秋色在天涯。赤城山日落如同悬着的鼓，紫逻峰高耸想要建牙旗。草泽中有人唱着《麦秀》之歌，风霜下没有地方保护兰芽。看谁能像云边飞鸟，在虚空之中来来去去处处为家。在云中高枕石头为床，万事不如安静收敛。人到老年安静无声，月亮在半夜露水明亮。纸衣补好就像千片云，铁笛吹残一片水。多少旧游之人允许相访，出门无奈道路迂曲漫长。同样是啼鸟却有两种声音，半天浓阴半天晴朗。马麦装满盘子任凭啄食，雀罗在路中纵横。闲身懒得去做三台（三公）之舞，瘦骨怎能承受五鼎烹煮。为什么不抛开文字离去，还留着旧习惯度过余生。闲门对着秋水每日清冷，万竹交加环抱一亭。过客不需要寻找道路进入，高歌谁允许隔墙听。坐着看精卫填海，反而笑那鲲鹏化为鹏飞往北冥。年老后渐渐知道生机减少，夜里添火阅读《黄庭经》。占据孤峰最上层，断崖绝壁很少有人攀登。黄猿独自坐在白天啼叫，白鸟成群飞立在古藤上。借地百年暂且作客，出门千里遇不到僧人。老来空有游览名山的约定，拨开草丛瞻望风采惭愧未能做到。浊水滔滔不停地流淌，一寸胶要珍重不要轻易投下。僧人睡在冷榻旁边有栖息的鹤，人老在荒村安静地放牛。金马门的风云消散了那高尚刚正之气，铜驼荆棘之地枕着骷髅。门前大道像弓弦一样笔直，日子久了行走多了就弯曲像钩。睡醒起来空山深夜，茅堂寂寞静听风声如同琴音。满床明月连着孤独身影，隔壁寒蝉送来好听声音。年老有身体暂且寄托踪迹，闲时无处可以探寻内心。冷灰爆出星星之火，捂着鼻子怎忍心再苦苦吟诗。自从屋里种上优昙（花），不愿意在函关见到老子。近来和宗炳、雷次宗开净社，哪知道五谢（家族）善于清谈。未下雨时蛰虫争着出穴，大雁先于寒冷都往南飞。事物道理如此我也如此，故人相劝早早抽簪（辞官）。把贯珠叠翠作为妆奁，回到金堂未免嫌弃。香阁只知道夸赞粉黛，丈夫相见笑那胡须。朦胧好梦忧愁斜靠枕头，寂寞寒灯懒得放下帘子。怎比得上老处女贫穷不嫁，长久吃斋甘心住在破茅檐下。相逢何必再喃喃自语，新得到金人的肘后之函（秘方）。至道本来只在沉默，我的一生从此希望三缄其口。从来没有恶浪欺负顽石，哪有惊涛冲向秃杉。我纵然不说话你也会明白，是非就留在这七斤衫（衣服代指自身）上。

注释

佛教净土宗最初的结社。晋代庐山东林寺高僧慧远，与僧俗十八贤结社念佛，因寺池有白莲，故称。这里借指高雅清谈之地。；汉长安城东南门。本名灞城门，因其门色青，故俗呼为“青门”或“青城门”。此处泛指京城城门，也暗指追求功名利禄之处。；一种小鸟，常用来比喻弱小者或易于自足者。；古代处死刑，罪人席藁伏于砧上，用鈇斩之。鈇、“夫”谐音，后因以“藁砧”为妇女称丈夫的隐语。；优昙钵花的简称，一种祥瑞灵异之花，常被用来比喻罕有的事物或出类拔萃的人。

赏析

这首诗意境清幽孤寂又透着一种旷达洒脱。从整体来看，诗中通过描绘山居生活的种种景象，如“云气有时遮矮屋，风涛无故响高松”，营造出一种静谧、偏远的山居意境，同时也暗示出诗人远离尘世喧嚣的生活状态。在写作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对比与象征。像“群动自喧吾自寂”，以群动的喧闹对比自己内心的寂静，突出诗人超脱俗世的心境；“浊水滔滔不住流，寸胶珍重莫轻投”中，浊水象征着尘世的纷扰繁杂，寸胶则象征着珍贵的信念或者操守，通过这种象征手法表达对世俗的态度。情感表达丰富多元。既有对自己山居贫困生活的泰然处之，如“老来少事贫偏好，静到无心物也齐”，展现出一种安贫乐道的情怀；又有对往昔故交显贵而产生的惆怅之感，“惆怅故交多已贵，隔江相见谩相招”；还有对人生哲理的思考与感悟，像“升沉何用更图惟，道在能贫数合奇”体现出对人生升沉的淡然态度。主题思想上，这首诗围绕着诗人的山居生活展开，表达了对尘世的超脱、对安贫乐道生活的满足，以及对人生哲理的深入探索。它展现了一个历经世事变迁后，在山林间寻找内心宁静与生命真谛的诗人形象。

主题与意象

山居旷达孤寂安贫乐道哲理思考超脱尘世借景抒情对比手法象征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