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

唐 · 杜甫 · 五言

原文

绝塞乌蛮北，孤城白帝边

飘零仍百里，消渴已三年

雄劒鸣开匣，群书满系船

乱离心不展，衰谢日萧然

筋力妻孥问，菁华岁月迁

登临多物色，陶冶赖诗篇

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

拂云霾楚气，朝海蹴吴天

煮井为盐速，烧畬度地偏

有时惊叠嶂，何处觅平川

㶉????双双舞，猕猿垒垒悬

碧萝长似带，锦石小如钱

春草何曾歇，寒花亦可怜

猎人吹戍火，野店引山泉

唤起搔头急，扶行几屐穿

两京犹薄产，四海绝随肩

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备员

瓜时犹旅寓，萍泛苦夤缘

药饵虚狼藉，秋风洒静便

开襟驱瘴疠，明目扫云烟

高宴诸侯礼，佳人上客前

哀筝伤老大，华屋艳神仙

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

法歌声变转，满座涕潺湲

吊影夔州僻，回肠杜曲煎

即今龙厩水，莫带犬戎膻

耿贾扶王室，萧曹拱御筵

乘威灭蜂虿，戮力効鹰鹯

旧物森犹在，凶徒恶未悛

国须行战伐，人忆止戈鋋

奴仆何知礼，恩荣错与权

胡星一彗孛，黔首逐拘挛

哀痛丝纶切，烦苛法令蠲

业成陈始王，兆喜出于畋

宫禁经纶密，台阶翊戴全

熊罴载吕望，鸿雁美周宣

侧听中兴主，长吟不世贤

音徽一柱数，道里下牢千

郑李光时论，文章并我先

阴何尚清省，沈宋歘联翩

律比昆仑竹，音知燥湿弦

风流俱善价，惬当久忘筌

置驿常如此，登龙盖有焉

虽云隔礼数，不敢坠周旋

高视收人表，虚心味道玄

马来皆汗血，鹤唳必青田

羽翼商山起，蓬莱汉阁连

管宁纱帽净，江令锦袍鲜

东郡时题壁，南湖日扣舷

远游凌绝境，佳句染华牋

每欲孤飞去，徒为百虑牵

生涯已寥落，国步乃迍邅

衾枕成芜没，池塘作弃捐

别离忧怛怛，伏腊涕涟涟

露菊班丰镐，秋蔬影涧瀍

共谁论昔事，几处有新阡

富贵空回首，喧争嬾著鞭

兵戈尘漠漠，江汉月娟娟

局促看秋燕，萧疎听晚蝉

雕虫蒙记忆，烹鲤问沈绵

卜羡君平杖，偷存子敬毡

囊虚把钗钏，米尽坼花钿

甘子阴凉叶，茅斋八九椽

阵图沙北岸，市暨瀼西巅

羁绊心常折，栖迟病即痊

紫收岷岭芋，白种陆池莲

色好梨胜颊，穰多栗过拳

勅厨唯一味，求饱或三鳣

儿去看鱼笱，人来坐马鞯

缚柴门窄窄，通竹溜涓涓

堑抵公畦棱，村依野庙壖

缺篱将棘拒，倒石赖藤缠

借问频朝谒，何如稳醉眠

谁云行不逮，自觉坐能坚

雾雨银章涩，馨香粉署妍

紫鸾无近远，黄雀任翩翾

困学违从众，明公各勉旃

声华夹宸极，早晚到星躔

恳谏留匡鼎，诸儒引服虔

不逢输鲠直，会是正陶甄

宵旰忧虞轸，黎元疾苦骈

云台终日画，青简为谁编

行路难何有，招寻兴已专

由来具飞檝，????拟控鸣弦

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诠

安石名高晋，昭王客赴燕

途中非阮籍，查上似张骞

披拂云宁在，淹留景不延

风期终破浪，水怪莫飞涎

他日辞神女，伤春怯杜鹃

淡交随聚散，泽国绕回旋

本自依迦叶，何曾藉偓佺

????峰生转盻，橘井尚高褰

东走穷归鹤，南征尽跕鸢

晚闻多妙教，卒践塞前愆

顾凯丹青列，头陀琬琰镌

众香深黯黯，几地肃芊芊

勇猛为心极，清羸任体孱

金蓖空刮眼，镜象未离铨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乌蛮之北的极远边塞，靠近孤城白帝城边。漂泊流浪仍在百里之间，患消渴病已经三年。宝剑鸣于剑匣之中，满船都是书籍。离乱之中心情不能舒展，日益衰老落寞。妻子询问我的体力，美好年华随岁月迁移。登山临水多有景致，全靠诗篇来陶冶性情。峡谷束住沧江涌起波涛，岩石罗列树木圆整。云雾拂过楚地的气象，朝着大海可触及吴地天空。煮井水制盐速度很快，烧荒种地处在偏远之地。有时被重叠的山峦惊动，哪里能找到平坦的原野。鸂鶒成双作对地起舞，猕猴层层叠叠地悬于山间。碧绿的藤萝像长长的带子，美丽的石头小如铜钱。春天的草何曾停止生长，寒冷中的花朵也很可爱。猎人吹起戍边的烽火，野外小店接引山泉。痒得急忙挠头，行走艰难鞋子都快磨穿。在两京都只有微薄的产业，四海之内没有并肩之人。幕府当初征辟，有幸成为郎官中的一员。瓜熟时节仍旅居他乡，如浮萍般四处漂泊艰难攀附。药物杂乱地堆放，秋风起时安静又舒适。敞开胸怀驱散瘴疠，擦亮眼睛扫去云烟。高规格的宴会合乎诸侯之礼，佳人在贵客面前。哀伤的筝声让人感伤自己已老，华丽的屋宇中有如神仙般的美人。南内流传开元时的乐曲，常常由弟子们传授。法歌声调转变，满座的人都涕泪横流。在夔州这偏僻之地顾影自怜，思念杜曲内心煎熬。如今龙厩之水，莫要沾染犬戎的膻气。耿贾这样的忠臣扶持王室，萧曹这样的能臣拱卫御筵。乘着威势消灭恶人，合力效命如同鹰鹯。旧物众多仍然存在，凶恶之徒恶行不改。国家需要进行征战讨伐，人们却希望停止干戈。奴仆哪里懂得礼仪，恩宠荣耀错给了权力。彗星划过胡地的天空，百姓被拘系困苦。哀痛之情在诏书里深切表达，烦杂苛细的法令被免除。事业有成像陈始王，吉兆出现在畋猎之时。宫廷中治理谋划周密，朝堂上辅佐拥戴周全。熊罴象征着吕望这样的贤臣，鸿雁赞美周宣王。侧耳倾听中兴之主，长久吟诵当世的贤才。音韵如昆仑竹制成的律管，音准如同能感知燥湿的琴弦。风流之人都有好名声，恰当合适就长久忘却了手段。驿站设置常常如此，登龙门大概也有这样的情况。虽说隔着礼数，但不敢失了周旋应酬。高瞻远瞩收纳贤才，虚心探究玄奥之道。马来都是汗血宝马，鹤鸣必然来自青田。贤才如商山四皓般兴起，蓬莱与汉宫相连。管宁的纱帽洁净，江总的锦袍鲜艳。在东郡时常题诗于壁上，在南湖每日敲打着船舷。远游到达绝境，佳妙的诗句写于华美的纸张。每每想要独自高飞而去，只是被众多忧虑牵绊。生涯已经寂寞冷落，国运艰难。衾枕被荒草埋没，池塘被废弃。离别忧愁悲伤，伏日腊日涕泪涟涟。带露的菊花排列在丰镐之地，秋天的蔬菜映照在涧瀍之间。同谁谈论往昔之事，几处有新的坟墓。富贵之事空自回首，懒于在喧闹纷争中追逐。兵戈扬起尘土漠漠，江汉之上月亮美好。局促不安地看着秋燕，稀疏地听着晚蝉鸣叫。写诗作文承蒙记忆，烹煮鲤鱼问候我的病体。羡慕君平的手杖，偷存子敬的毡毯。口袋空空拿着钗钏，米已吃完拆分花钿。甘子树叶阴凉，茅斋有八九间。阵图在沙岸之北，市暨在瀼水西的山顶。羁绊之下内心常常痛苦，栖息停留疾病就会痊愈。紫芋收获于岷岭，白莲花种于陆池。梨的颜色美好胜过脸颊，栗子饱满超过拳头。御厨只有一味菜肴，求饱或许需要三条鳣鱼。儿子去看鱼篓，有人来坐在马鞯上。捆扎的柴门狭窄，相通的竹管流水涓涓。沟渠挨着公田的田埂，村庄依傍野外的庙坛。残缺的篱笆用荆棘阻挡，倒下的石头依靠藤条缠绕。请问频繁上朝谒见，怎比得上安稳醉眠。谁说行动迟缓，自觉坐得安稳。雾雨之中银章生涩，粉署之中充满馨香。紫鸾不论远近，黄雀任意飞舞。困于学业违背众人，各位贤明之人各自努力。名声在宫廷周围，早晚到达星辰的位置。恳切劝谏如同匡鼎，诸位儒生引用服虔。不逢进献刚直之言的机会，应当端正培育人才的准则。日夜忧心忧虑，百姓疾苦众多。云台终日被描绘，青简为谁编撰。行路艰难又算什么，招寻友人的兴致已经很专。从来就准备好舟楫，暂时打算拉响弓弦。身许给双峰寺，到门前寻求七祖的禅法。落下船帆追忆往昔，穿着粗布衣服寻求真谛。谢安在晋朝名声很高，昭王的门客前往燕国。途中我不像阮籍，在木筏上好似张骞。风吹拂云彩已不在，停留的时光不再延长。意气风发最终要破浪前行，水中怪物莫要吐涎。他日告别神女，感伤春天害怕杜鹃啼鸣。淡交之人随聚随散，在水乡泽国绕来绕去。本来就依傍迦叶，何曾借助偓佺。炉峰转眼之间变化，橘井仍然高高吊起。向东奔走直到归鹤穷尽之处，向南征伐看到鸢鸟坠落。晚些时候听闻许多精妙的教义，最终弥补先前的过失。顾恺之的丹青排列，头陀的琬琰镌刻。众多香气深沉黯淡，多地肃穆青葱。以勇猛为内心的极致，瘦弱之躯任其孱弱。金篦徒然刮眼，镜中的形象仍未超脱。

注释

夔州的官府，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云南、贵州、四川等地。；中医病名，多饮、多食、多尿而消瘦。；同‘剑’，jiàn，古代的一种兵器。；shē，焚烧田地里的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的原始耕作方式。；xī chì，一种水鸟。；nú，儿女。；同‘精华’，事物最精粹、最美好的部分。；zhàng lì，指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能致人疾病的毒气。；máo chài，比喻坏人。；juān，除去，免除。；dié yuān，坠落的鸢鸟，比喻境遇险恶。

赏析

这首长诗展现出多方面的文学价值。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人运用了大量的铺陈叙述，如描写夔州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以及自身的生活经历等，细致入微，使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环境之中。在描写景物时，像“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拂云霾楚气，朝海蹴吴天”，通过对峡谷、江水、岩石、树木、云雾等的描写，生动地勾勒出夔州地区雄伟壮阔的自然景观，且用词精准，如“束”“排”“拂”“蹴”等动词，赋予画面动态感。情感表达丰富复杂，既有漂泊他乡的孤独落寞，如“飘零仍百里，消渴已三年”“吊影夔州僻，回肠杜曲煎”，又有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国须行战伐，人忆止戈鋋”“宵旰忧虞轸，黎元疾苦骈”，还有对往昔生活的怀念以及对贤才的敬重等。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人通过对夔州的自然、人文等多方面的描写，营造出一种既雄浑壮阔又略带孤寂凄凉的意境。主题思想上，这首诗是诗人对自己在夔州的生活、对国家现状、对人生追求以及对友情等多方面的综合性思考与感慨，是诗人在特定历史时期心境与境遇的全面展现。

主题与意象

思乡写景忧国叙事叹老怀人感怀羁旅抒情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