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哀诗袁爽秋京卿

清 · 黄遵宪 · 五言

原文

土生板荡朝，非气莫能济

国家有妖孽，尤贵养正气

公官典客时，正值艰难际

初言义和拳，本出大刀会

先皇铸九鼎，早既斥魑魅

明明白莲教，遗孽传苗裔

邪述金钟罩，不过弄狡狯

宗社三百年，岂可付儿戏

继言诸大国，各有白马誓

预储大万金，始可戮一士

矧持英簜来，堂堂大国使

一客不能容，反纵瘈犬噬

问罪责主人，将以何辞对

封事两留中，痛哭再上疏

彼贼敢横行，实挟朝贵势

奈何朝廷尊，公与匪人比

盲师糊涂相，骄将偃蹇吏

掷国作孤注，作事太愦愦

速请黄钺诛，无得议视贵

幸清君侧恶，斧钺臣不避

当璧天子父，不敢为尊讳

天潢盗弄兵，语直斥王字

呜呼批鳞难，况触投鼠忌

朝衣缚下狱，众口成诟詈

白刃露霜锋，黄巾走尘骑

阿师呼大兄，红带夹道侍

欢哗杀二毛，万头相倾挤

公甫下囚车，拜问臣何罪

刑官纵马来，大骂囚无礼

岂容发口言，指天复画地

呼天声未终，滚地头已坠

恶耗四海传，何人不雨泪

识公十数年，相见????倒屣

追述潘邓说，许我以国器

同辈六七贤，推公最强记

喜谈佛老学，语我求出世

知公真名士，不独善交艺

未知比干心，竟为直谏碎

我实知公浅，负负心内愧

马关定约后，公来谒大吏

青梅雨翛翛，煮酒论时事

公言行箧中，携有《日本志》

此书早流布，直可省岁币

我已外史达，人实高阁置

我笑不任咎，公更发深喟

今日读公疏，倘得行公意

四百五十兆，何至贻民累

不独民累祛，中国咸受惠

即彼附贼徒，亦缓须臾毙

斥公助逆人，黄泉见亦悔

苍苍天九重，今尚浮云蔽

痛公不言隐，开卷????流涕

盗首既伏诛，知公不为厉

定为社稷忧，骑龙谒天帝

世界随转轮，成坏各有劫

适值倾覆时，万法不必说

以君循吏才，三年官于越

无端桴鼓鸣，伏莽寇窃发

山县斗大城，城头黑云压

纷纷彼狼心，跃跃欲猪突

君昔理常平，手曾治大猾

鸮音不能革，生性成梼杌

到此播流言，官实通贼牒

作贼兼作官，满城耳喧聒

城中西教徒，积恶鬼罗刹

闪闪苍鹰眼，磨刀咸欲杀

公知事不可，大声作瞋喝

反激蚩蚩怒，一霎尽灭裂

非无防御使，蠢蠢怯如鳖

噤不发一言，坐视民劫夺

此客甫断头，彼奴复流血

乱刃白雨点，混杀到手滑

狾犬狂号跳，奔马肆啼啮

但是县衙人，一见????摧捽

郎当子若孙，衣破脚不袜

同寮不肯留，望门走托钵

指名遍搜牢，牵发互辫结

驱羊人屠肆，执棰尚鞭挞

天堂变地狱，肉花碎片割

同时遭茶毒，彼此造何业

君当就缚时，自知当永诀

上念我佛恩，如何得解脱

下伤我母慈，如何保生活

可怜八十母，萧条几黄发

追忆六年前，春酒寿筵设

君披宫锦袍，手执先朝笏

公瑾与伯符，同年小一月

我歌寿人曲，登堂来拜谒

孙曾六七枝，一一芝兰茁

最小耳银珰，????面白胜雪

谁料采衣舞，回旋仅一瞥

覆巢无完卵，雏鸟鸣亦绝

闻今既半年，未悉子存殁

家人畏惊倒，相戒咸结舌

入则围红裙，出乃易墨绖

母尚倚闾望，朝夕拜菩萨

念子归何迟，此别太契阔

岂知望子台，早既堆白骨

以君精佛理，夙通一切法

明知入世事，如露如泡沫

佛力犹有尽，何况身生灭

将头临刃时，定知不惊怛

独怪耶稣教，瓣香曾未????

如何偕教徒，一例受磨折

观君遭万变，已足空一切

只有黄鸟歌，哀吟代呜咽

呜呼汉家厄，十世到我皇

上承六七圣，德泽遍八荒

麛裘三月政，讴歌不能忘

忽传有疾诏，遍求千金方

千人万人和，重鼓女娲簧

珠襦坐武帐，奔走何跄跄

神鹊衔果来，天女实发祥

今当尧舜朝，益宜简元良

恩赐太子衣，有心见厖凉

恻恻君弦声，晨寒哀履霜

瀛台百尺高，远隔海中央

齐东野人语，传说多荒唐

贼相与瞽师，发短心甚长

亟欲奉前星，高置中宫旁

猪王一无知，好勇徒强梁

群小争拥戴，妄夸国富强

待封狼居胥，同进万年觞

天适降神人，人人空拳张

张我虎神威，何难驱群羊

家家白莲花，满城吹迷香

直挑强邻怒，横纵国人狂

各国会师来，长驱莫敢当

遂令《春秋》笔，天王狩河阳

呜呼当此时，国势如蜩螗

东南外诸侯，亟亟宜勤王

上以肃宫禁，下以靖材枪

外以杜邻责，免索岁币偿

奈和裘蒙戎，失路迷伥伥

转令一匹夫，起为董公倡

遥闻誓群师，风云奉龙骧

多鱼忽漏言，一纲归沦亡

画虎竟不成，刲羊亦无衁

成败非所论，此志良可伤

人言秘筐中，别藏法三章

意实主民权，假托尊王纲

又言三日谷，纵兵肆跳踉

掳掠得几何，概许归橐囊

是皆莫须有，秘狱谁能详

江南群盗蒌，纷纷说连衡

倘若出此策，自毁周身防

铸铁成大错，引刀还自戕

明明勤王师，转以贼名扬

君魂果衔冤，被发诉帝乡

援枹率犀甲，号召诸国殇

请帝乘白龙，还我苍天苍

芒芒此禹域，滔滔彼汉江

君听人间谣，处处歌堂堂

译文 / 白话释义

生于动荡不安的朝代，没有正气就无法挽救。国家有奸邪之人，尤其要培养正气。袁公在掌管宾客事务的时候，正处于艰难时期。最初说义和团，原本出自大刀会。先皇铸造九鼎时，早就排斥妖魔鬼怪了。明明白白的白莲教，残余的孽种传下后代。邪恶的金钟罩法术，不过是耍弄狡猾手段。国家宗庙社稷三百年，怎能当作儿戏。接着说各个大国，各自有庄严的誓约。预先储备大量金钱，才可以杀戮一名士卒。况且手持符节而来的，是堂堂大国的使者。一位宾客都不能容纳，反而放纵疯狗去撕咬。追究罪责问到主人，将用什么言辞来应对？密封的奏章两次被留在宫中，痛哭着再次上书进谏。那些贼人竟敢肆意横行，实际是倚仗朝中权贵的势力。奈何朝廷尊严所在，却把袁公与奸邪之人相提并论？盲目的太师和糊涂的宰相，骄横的将领和傲慢的官吏。把国家当作孤注一掷，做事太过昏庸糊涂。赶快请出黄钺诛杀（奸邪之人），不要议论（奸邪之人）地位尊贵。有幸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斧钺加身（我）也不逃避。面对在位的天子之父，不敢为尊者隐讳。皇族之人盗用兵权，言语直接斥责王字。唉，冒犯龙鳞是很难的事，何况触犯了投鼠忌器（的忌讳）。穿着朝服被捆绑下狱，众人都来辱骂。白刃露出寒霜般的锋芒，黄巾军骑着马扬起尘土。阿师呼喊着大兄，红带之人在道路两旁侍奉。喧闹着杀害老人，万颗人头互相拥挤。袁公刚刚下了囚车，拜问臣子我有何罪？执法的官吏纵马而来，大骂囚犯无礼。怎容得开口说话，指天又画地（表示冤屈）。呼天的声音还未结束，滚落的人头已经坠地。噩耗传遍四海，谁人不落泪！认识袁公十多年，相见时常常热情相待。追述起潘邓的言论，期许我成为治国之才。同辈中有六七位贤人，推举袁公最博闻强记。喜爱谈论佛老学问，告诉我寻求出世之道。知道袁公是真正的名士，不只是擅长交际与文艺。不知道（他有）比干的忠心，竟然因为直言进谏而碎身。我实在对袁公了解太浅，内心惭愧不已。马关签订条约之后，袁公前来拜见大官。青梅时节细雨纷纷，煮酒谈论时事。袁公说行箧之中，携带着《日本志》。这本书如果早传播开来，简直可以节省岁币。我已经作为外史知晓，他人却把它束之高阁。我笑自己不能承担责任，袁公更是深深叹息。如今读到袁公的奏章，如果能够施行袁公的意图。四亿五千万百姓，何至于给民众留下忧患。不但民众的忧患去除，整个中国都会受益。即使那些依附贼人之徒，也能延缓片刻死亡。斥责袁公帮助逆贼之人，到黄泉见到（袁公）也会后悔。苍天有九重，如今仍然被浮云遮蔽。悲痛袁公直言不隐，打开书卷就落泪。盗贼首领已经被诛杀，知道袁公不会成为恶鬼。肯定是为社稷担忧，骑着龙去拜见天帝。世界随着轮回转动，有成有坏各有劫数。恰逢倾覆之时，万千佛法不必言说。凭借您有奉公守法的才能，在越地做了三年官。无端战鼓敲响，潜伏的盗贼暗中发难。山县是很小的城池，城头乌云密布。那些狼心之人纷纷（而动），急切地想要横冲直撞。您过去管理常平仓，亲手惩治大奸猾之人。恶人的声音不能改变，生性成为梼杌（那样的恶人）。到这时散布流言，说官员实际上与贼人有书信往来。做贼又做官，满城人都听到喧嚣聒噪。城中的西方教徒，积累的都是恶鬼罗刹。闪闪发亮的苍鹰般的眼睛，磨刀都想要杀人。袁公知道事情不可为，大声怒喝。反而激起众人的愤怒，一瞬间全都（关系）破裂。不是没有防御使，蠢笨怯懦得像鳖一样。闭口不发一言，坐视百姓被劫掠抢夺。这个客人刚刚被斩首，那个奴仆又被杀害流血。乱刃像白色雨点，胡乱杀戮到手滑。疯狗狂叫乱跳，奔马肆意嘶咬踢踏。只要是县衙之人，一见到就被摧残折磨。子女和孙儿衣衫褴褛，衣服破旧脚都没穿袜子。同僚不肯收留，挨家挨户去托钵乞讨。指名到处搜牢房，拉扯头发互相编结。驱赶羊群进入屠宰场，拿着鞭子还鞭打。天堂变成地狱，人肉像碎片一样被割。同时遭受残害，彼此造了什么业障？您当被捆绑的时候，自己知道将要永别。向上感念我佛的恩情，怎样才能得到解脱？向下感伤我母亲的慈爱，如何保障生活？可怜八十岁的老母亲，孤苦伶仃头发花白。追忆六年前，设下春酒寿筵。您披着宫锦袍，手拿先朝的笏板。您和周瑜、孙策，同年出生只小一个月。我唱祝寿的歌曲，登堂前来拜谒。孙子曾孙有六七人，一个个像芝兰般茁壮成长。最小的戴着银耳环，洗脸后脸白胜雪。谁能料到彩衣起舞，回旋之间仅仅是短暂的一瞥。覆巢之下没有完卵，雏鸟鸣叫也断绝。听说至今已经半年，不知道儿子是生是死。家人害怕惊倒（老母亲），互相告诫都闭口不言。在家就围着红裙，出门就换上黑色丧服。母亲还靠着家门盼望，早晚拜菩萨。挂念儿子为何归来如此迟，这次分别太久远。哪里知道盼望儿子的高台，早就堆满白骨。凭借您精通佛理，向来通晓一切佛法。明明知道人世间的事情，如同露水如同泡沫。佛力还有尽头，何况身体的生灭。将要头临刀刃之时，必定知道不会惊恐。只是奇怪信奉耶稣教，连一炷香都未曾点燃。为何和教徒一起，一样遭受折磨？看您遭受万千变故，已经足以把一切看空。只有黄鸟之歌，悲哀地吟唱代替呜咽。唉，汉朝的厄运，到我皇已经十世。向上承接六七位圣君，德泽遍布八方荒远之地。穿着小鹿皮衣服施行三月之政，百姓的歌颂不能忘怀。忽然传来生病的诏书，到处寻求千金药方。千人万人应和，重新奏响女娲的笙簧。穿着珠襦坐在武帐之中，人们奔走多么匆忙。神鹊衔来果实，天女降福发祥。如今正当尧舜一样的朝代，更加应该选择太子。恩赐太子衣服，有心人看出苍凉。琴弦发出悲恻的声音，早晨寒冷如同踩着寒霜。瀛台有百尺之高，远远地隔在大海中央。齐东野人的话语，传说大多荒唐。贼人连同盲人太师，头发短但心思很长。急切想要侍奉太子，高高地安置在中宫旁边。猪王一无所知，好勇斗狠只是强横。一群小人争相拥戴，狂妄地夸耀国家富强。等待在狼居胥山封禅，一同进献万年美酒。上天恰好降下神人，人人空拳伸张。张扬我虎的神威，何难驱赶群羊。家家有白莲花，满城吹着迷香。直接挑起强邻的愤怒，放纵国人的疯狂。各国军队联合而来，长驱直入无人敢抵挡。于是让《春秋》的笔法，记载天王到河阳狩猎（实则是被迫出奔）。唉，在这个时候，国势如同蝉鸣嘈杂（混乱）。东南的诸侯，急切应该勤王。对上用来整肃宫廷禁令，对下用来平定叛乱。对外用来杜绝邻国的责备，免除索取岁币赔偿。奈何和衣蒙尘，迷失道路怅惘。反而让一个匹夫，起来倡导像董公（那样的义举）。远远听闻向众军发誓，风云奉陪龙（君主）兴起。多余的话忽然泄露，一网打尽导致灭亡。画虎不成反类犬，宰羊也没有血。成败不是要论述的，这种志向实在令人悲伤。有人说秘密的筐子里，另外藏着三条法令。意图实际是主张民权，假借尊崇王纲的名义。又说三天的粮食（供给），放纵士兵肆意跳跃。掳掠能得到多少，一概允许装入囊中。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秘密的监狱谁能知晓详情。江南的众多盗贼，纷纷说起联合对抗（朝廷）。倘若使出这个计策，自己毁掉周身的防御。铸成大错，引刀自杀。明明是勤王的军队，反而以贼人之名传扬。您的魂魄如果真的含冤，披散头发向天帝诉说。拿着鼓槌率领穿着犀甲的士兵，号召各国的亡灵。请天帝乘坐白龙，还我青天。茫茫这片华夏大地，滔滔那条汉江。您听人间的歌谣，处处都在歌唱（大义）。

注释

原指《诗经·大雅》中的《板》《荡》两篇，讽刺周厉王无道，后泛指政局混乱或社会动荡不安。；古代官职名，主要负责外交和少数民族事务等。；义和团的前身，是清末民间的秘密组织，以“扶清灭洋”为口号。；古代传说中山泽的鬼怪，这里指邪恶之人或事物。；况且，表示递进关系。；这里可能指符节之类的东西，用于使者的身份标识等。；密封的奏章，古时臣下上书奏事，为防泄漏，用皂囊封缄，故称。；昏庸糊涂的样子。；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皇族、宗室。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叙事、议论、抒情相结合的方式。诗中详细叙述了袁爽秋的生平事迹，包括他在官场中的遭遇、对义和团事件的看法、以及他遭受迫害的过程等，叙事详实且有条理。在议论方面，对当时的朝政、社会现象进行了批判，如对朝中权贵纵容义和团、处理外交事件不当等行为进行指责，观点鲜明。在抒情上，作者对袁爽秋充满了敬佩、同情与惋惜之情，通过描述他的冤屈遭遇，引发读者的共鸣。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动荡不安、黑暗混乱的社会景象，如“国家有妖孽”“城头黑云压”“国势如蜩螗”等词句，营造出一种压抑、危险的氛围。主题思想上，一方面表达了对袁爽秋正直品格和爱国情怀的赞扬，另一方面也对当时的朝廷腐朽、社会动荡、外敌入侵等现象进行了深刻的揭露与批判。情感表达丰富且深沉，既有对友人冤死的悲痛，也有对国家命运的忧虑。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批判时政悼念友人忧国忧民借古讽今揭露黑暗正直之士动荡社会

三哀诗 袁爽秋京卿

三哀诗袁爽秋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