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再呈霭人樵野丈
清 · 黄遵宪 · 五言
唉，科举考试（制艺）兴起，到如今大概有六百年了。宋代、元代开始萌芽，明代制定下来，本朝沿用。那十八个考场（十八房）如同一条线，众多士子像蚂蚁趋附腥膻般蜂拥而至。各类书籍被束之高阁，所学的仅仅是浅陋的知识（兔园册）。古往今来都昏昧无知，各自空泛地施展（张空拳）。士人像那微弱的气息，气息奄奄十分可怜。太平盛世时服饰华丽（黼黻），没有贤才也侥幸没有奸佞。一旦小丑（敌人）发动叛乱，外患就像钩连般纷至沓来。只是口头上抵御贼寇，天下人都因此受拘束。祖宗培养士子的恩情，花费了多少朝廷的钱财。徒然积累了汗牛充栋的文章，又哪里能用来扶持危局呢？到了这种地步法律若不改变，终究难以培养出杰出的贤才。使国家中兴的闻名于世的人物，难道不将从这些士子中产生吗？汉代炫耀武功，几代都在西北边疆有所作为。车同轨书同文达四万里，候尉（边境官员）需要多重翻译（形容疆域辽阔，民族众多）。东西腐烂就会生虫，月亮盈满蟾蜍就会侵蚀。鼠窃之辈忽然发动叛乱，犬戎（敌人）竟敢相逼迫。可惜啊我年少，来不及出去报效国家。国家中兴的六月出师，众多敌人都被消灭。像方叔那样的猛将，手持符节布施威德。为何他人还在酣睡，就像在床边打呼噜（比喻列强觊觎我国领土）。白色的云气长达十丈，狼星（象征灾祸的星）的光影还未隐匿。一群狐狸在天山舞动，那尊贵的人物（指阿古柏）。您（清朝）与秦（俄国）、晋（英国）结盟，隐隐约约像是树立了一个敌人。朝廷的军队昨天出关，军容黑暗如墨（形容士气低落或形势严峻）。恶狗汪汪狂叫，还迟迟不能使有苗归服。东南的鬼侯（指日本等国）前来，白天潜伏夜晚寻找机会。含沙射影（暗中害人），鬼蜮的行为难以揣测。总是狐假虎威，像鸱鸟注视猎物、老鼠虚张声势吓人。今年询问周鼎（象征国家政权），明年索要赵璧（宝物，指列强对我国的掠夺）。恐吓与虚声恫吓，尽力搜刮无所不用其极。广阔平坦的王道，如今行走如同进入荆棘丛中。普天下都是王的臣子，都愿意修整武器。扛起戈矛当一名士兵，我也愿意跟着去杀敌。两汉推举贤良，六朝看重门第。设立科举科目没有细分，我清朝重视进士科。孔子、孟子如果生在今天，必定要参加官府的考试。难道能没有权力（斧柯），堂皇地施行仁义吗？我年少的时候，以为取得功名如同拾取小草般容易。心中充满远大志向，常常自夸自傲。三次参加考试三次失败，年龄却不断增长了！穿着破旧的剑衣和短后衣，年年来承受耻辱。在下面争夺像鸡鸭食物般微小的利益，背着行囊奔走千里。常常发狂发疯，痛苦地洒下忧国忧民的泪水。众多书籍杂乱地摆放着，所追求的不是所做的事。方榫圆卯差别很大，怎么能够尝试呢？如今上元二年，诏书用黄纸下达。皇帝说你们这些学子，你们要参加大考（科举）。众多士子穿着白袍聚集，我也带着礼物（贽）前往。既不能像伊尹在莘野耕种等待时机，又难以像漆雕开那样出仕。龙门虽然很高，除了这个（科举）还有什么安身之处呢。选拔人才是国家重视的，考中了亲人也会高兴。绕着床在夜里起舞（形容兴奋），怎样做才是臣子呢？
指科举考试的文章，明清时期特指八股文。；萌发、开始发生，这里指科举制度在宋元开始产生。；《兔园册》，是古代的启蒙读物，这里指士子们所学知识浅薄。；原指礼服上绣的花纹，这里指代太平盛世的繁荣景象。；消灭、灭绝。；狗叫的声音，这里形容外敌的张狂。；害人的鬼怪，比喻阴险的人，这里指侵略的列强。；古时公卿服饰，借指高官显爵。；选拔人才。；明清时期对乡试的称呼。；携带礼物，这里指参加科举携带的礼品等。；伊尹曾在莘野耕种，后被商汤重用，这里指隐居等待时机。；漆雕开是孔子弟子，这里指像漆雕开那样出仕。
这首诗在意境上描绘出了晚清时期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社会景象，如“鼠盗忽窃发，犬戎敢相逼”“群狐舞天山，尊者阿古柏”等句勾勒出边疆受外敌侵扰的画面。从写作手法来看，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像“汉家耀武功”“两汉举贤良，六朝贵门第”等，借古讽今，通过往昔朝代的事例对比晚清的局势与制度弊端。情感表达丰富且强烈，既有对科举制度僵化、士子空疏无用的批判，如“诸书束高阁，所习唯兔园。古今昏不知，各各张空拳”；也有对国家面临列强侵略的深深忧虑，像对列强各种侵略行为“含沙射影”式的描写充满愤懑；还有自身报国无门的痛苦与无奈，如“破剑短后衣，年年来侮耻”。主题思想上揭示了晚清社会面临的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多方面的问题，表达了希望变革、渴望报国的情怀。整体风格沉郁顿挫，诗人将自身的境遇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反映出当时有志之士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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