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四首

清 · 龚自珍 · 七言

原文
少小无端爱令名,也无学术误苍生
白云一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
文格渐卑庸福近,不知庸福究何如
常州庄四能怜我,劝我狂删乙丙书
情多处处有悲欢,何必沧桑始浩叹
昨过城西晒书地,蠹鱼无数讯平安
手种江山千树花,今年负杀武陵霞
梦中自怯才情减,醒又缠绵感岁华
庞眉名与段公齐,一脉东原高第题
回首外家书帙散,大儒门祚古难跻
昨日相逢刘礼部,高言大句快无加
从君烧尽虫鱼学,甘作东京卖饼家
十年提倡受恩身,惨绿年华记忆真
江左名场前辈在,敢将名氏厕陈人
偶赋山川行路难,浮名十载避诗坛
贵人相讯劳相护,莫作人间清议看
万柳堂前一柳无,词流散尽散樵苏
山东不少升平相,为溯前茅冯益都
荷叶粘天玉????桥,万重金碧影如潮
功成倘赐移家住,何必湖山理故箫
交臂神峰未一登,梦吞丹篆亦何曾
丈夫三十愧前辈,识字游山两不能
楼阁参差未上灯,菰芦深处有人行
凭君且莫登高望,忽忽中原暮霭生
东抹西涂迫半生,中年何故避声名
才流百辈无餐饭,忽动慈悲不与争
欲为平易近人诗,下笔清深不自持
洗尽狂名消尽想,本无一字是吾师
译文 / 白话释义

年少时无端地喜爱美好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学问来贻误苍生。白云自在地一笑,慵懒如此,忽然遇到天风就飘行。文章格调渐渐低俗平庸福气就临近了,不知道这平庸的福气到底怎么样。常州的庄四能怜惜我,劝我大胆删去乙丙书。感情丰富之处处处有悲欢离合,何必等到经历沧桑才深深叹息。昨天路过城西晒书的地方,众多的蠹鱼(蛀书虫)仿佛在询问平安。亲手种下能让江山开满千树繁花,今年却辜负了武陵那绚烂的云霞。梦中自己害怕才情减退,醒来又为年华而缠绵感怀。浓眉之人名声与段公一样高,是一脉相承的东原高第(高才生之类)。回首故乡家里的书卷已经散失,大儒家族的福运自古以来就难以企及。昨天与刘礼部相逢,高雅的言辞、大气的语句真是畅快无比。听你的话烧尽那考据之学,甘心做东京卖饼之人。十年间受到提倡之恩,那青涩的年华记忆清晰。江左的名场前辈还在,怎敢把自己的名字置身于前辈之中。偶然赋诗写山川行路艰难,为避开浮名十年不涉足诗坛。贵人来问询并加以保护,不要把这当作人间的舆论看待。万柳堂前一棵柳树都没有了,词人墨客都散去只剩下樵夫和打柴人。山东有不少太平盛世的宰相,追溯起来领先的是冯益都。荷叶连天的玉蝀桥,万千的金碧之色影子如潮水。如果功成名就赏赐我移家居住在此,何必还在湖山整理旧箫。与神峰擦肩而过没能攀登一次,梦中吞下丹篆又何曾实现。大丈夫三十岁愧对前辈,识字和游山两样都不能做到。楼阁高低错落还未点灯,菰芦深处有人行走。请你暂且不要登高远望,中原大地忽然就暮霭沉沉了。东写西写将近半生,中年为什么要避开声名呢。众多有才华的人没有饭吃,忽然动了慈悲之心不和他们相争。想要写平易近人的诗,下笔却不由自主地清深(清高深沉)。洗净狂妄的名声消除一切念想,本来就没有一个字可以做我的老师。

注释

美好的声誉。;文章的格调。;平凡的福气。;蛀蚀书籍衣服等的虫子,这里有对书籍的一种特殊情感指代。;眉毛黑白杂色,形容眉毛浓密。常用来指代老人。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此诗运用了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的方式。如'少小无端爱令名,也无学术误苍生'是一种对自己年少时心态的叙述,同时又带有一种自嘲式的议论。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情感复杂多样,既有对自己年少时的回顾与自嘲,又有对时光流逝、才情减退的感伤,还有对名利的复杂态度,如既想要避开浮名又有对声名的纠结。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白云一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这样空灵自在的意境,又有'楼阁参差未上灯,菰芦深处有人行'这样有些萧索清冷的意境。主题思想上反映了诗人在人生经历中的种种思考,包括对学问、声名、才情、人生境遇等多方面的感悟。整首诗风格较为沉郁,诗人将自己不同的生活经历、思想感悟融入诗句之中,展现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与对人生深刻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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