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送方翁恬游武夷

明 · 胡应麟 · 七言

原文
方生尧治太古孙,丘壑流风今尚存。敝衣掣衿动见肘,负气不肯干豪门。
自言知交遍海宇,输肝伏胆惟三人。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令我寤寐劳心魂。
丈夫壮志在不朽,要今竹帛垂乾坤。升堂入室即先达,眼底穷通安足论。
忆汝前年走兴国,云梦潇湘眼双碧。吴郎跳梁空一世,赠汝篇章朗奎璧。
忆汝去年入新都,司马文名天下无。如椽立草处士传,坐令气色高菰蒲。
两公声誉冠天下,汝得璠玙重增价。先生龌龊类楚囚,汝何所见何所求。
方生大笑笑余懒,惟我与公交不浅。柴门相去十里强,溪上时时达鸡犬。
自君总角才已闻,我向何人不道君。大苏小陆长在口,王后卢前讵足云。
曹刘李杜亦男子,见君敢谓秦无人。君或未知我,我实深知君。
君也歌诗遍林樾,恍揭大吕悬云门。珠玑万斛落謦欬,世人畴不攀青云。
胡为靳我无一字,如挟九鼎持千钧。即今便欲武夷去,寸心耿耿当谁陈。
秋风布袍寒彻骨,愿得片语回阳春。我闻生言亦大笑,过诚在我不在君。
不见杜陵赠端复,文章有道交有神。家鸡野鹜种种好,大鹏斥????何疏亲。
醉中狂笔歌赠汝,朱弦白日飞梁尘。忆生年少气横发,世世纶竿受家业。
学书学剑三十年,学得新诗动吴越。青鞋半踏天竺雨,白纻全骄武林月。
我谓汝诗胜汝祖,汝得余言欲起舞。先生片诺岂偶然,立榜余名在今古。
高堂飒沓来寒风,绕夜芙蓉电光吐。干将莫邪自有灵,谁其拂拭华阴土。
呜呼穷鬼实伺人,五亩经营生计阻。连年旱魃满山谷,赤日横天跨平陆。
十家九家鬻婴孺,生也宁免妻儿哭。昼扪甑釜多游尘,晓摸瓶罂绝馀粟。
床头魍魉时揶揄,屋上鸺鹠多刺促。任使喉端喙三尺,不博车前薪一束。
以兹欲作闽中游,幔亭峨峨天尽头。云璈玉佩纷上界,铁船丹灶悬中流。
一遇灵仙蜕凡骨,脱弃妻子如蜉蝣。先生较汝穷更甚,蹉跎四十谈封侯。
老亲稚子倏抛掷,一身宇宙如悬疣。浮名鸡肋果何用,百年强半居穷愁。
作歌赠汝慰汝意,仰天长啸风飕飗。三山九曲会寻汝,竹枝桂棹行夷犹。
武夷君兮倘相值,挟汝烂醉金银楼。
译文 / 白话释义

方翁恬是尧治先生远古的子孙,那钟情于丘壑的高雅流风至今尚存。他衣衫破旧拉一下衣襟就露出胳膊肘,凭借意气不肯求告豪门。他自称知心朋友遍布四海之内,但能推心置腹的只有三个人:新都的汪伯玉,兴国的吴明卿,家乡的胡元瑞,这三个人啊,让我日夜劳心挂怀。大丈夫的壮志在于不朽,要让英名在天地间流传于史书之上。学问能够升堂入室就算是前辈贤达了,眼前的困窘与显达哪里值得去谈论。回忆你前年前往兴国,那云梦和潇湘景色映入双眼一片碧绿。吴郎一生张狂不羁,他赠送你的篇章如同星斗在天璀璨。回忆你去年进入新都,司马相如般的文名天下无人可比。他撰写的《处士传》如椽大笔一挥,立刻让你的气度高于那些平凡之人。这两位先生的声誉天下第一,你得到他们的赞誉就如同美玉增添了价值。先生我窘迫的像个楚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有什么追求呢。方翁恬听后大笑笑我太懒,说只有他与那几位先生交情不浅。他家的柴门离我家相隔十里有余,溪水之上常常能听到彼此的鸡犬之声。自从你年少时我就听闻你的才名,我向任何人都会提到你。我常把你比作大苏小陆,那些前后名次之类的又何足挂齿。曹刘李杜也不过是男子汉罢了,看到你怎敢说秦国没有人才(此处秦代指地方,意谓此地有人才)。你或许不了解我,但我是真正深入了解你的。你在山林间到处吟诗,那诗声就像敲响了大吕悬挂在云门(意谓诗声宏大美妙)。你的诗句像万斛珍珠从谈笑间倾吐而出,世上的人谁不想攀附青云(意谓借你的名声高升)。为什么对我吝啬不给我一个字呢,就像挟着九鼎拿着千钧重物(形容对待自己的诗作很吝啬)。现在你就要前往武夷去了,一片忠心耿耿向谁去诉说呢。秋风中的布袍寒冷刺骨,希望能得到你的只言片语如春天般温暖。我听了方翁恬的话后也大笑,过错确实在我不在你。没看到杜甫赠给郑虔的诗吗,文章有道彼此交往有神交。自家的鸡和野鸭子各有各的好,大鹏和斥鴳又何必分什么亲疏远近。醉酒之中我狂笔写此诗赠给你,那美好的乐声让白日下的屋梁上尘土飞扬(形容歌声美妙)。回忆你年少时意气风发,世世代代以垂钓为家业。学书法学剑术历经三十年,写出的新诗惊动吴越之地。穿着青鞋漫步在天竺的雨中,身着白纻衣在武林的月光下尽显骄傲。我认为你的诗超过你的祖父,你听了我的话想要手舞足蹈。先生我的片言承诺怎会是偶然的呢,把你的名字列在古今榜上。大堂上飒飒地吹来寒风,夜里芙蓉周围电光闪烁。干将莫邪宝剑自有灵性,谁又能去擦拭那华阴土下的宝剑呢(此处意谓宝剑蒙尘,才华被埋没)。唉,贫穷之鬼确实在窥视着人,五亩田地经营起来生活也被阻碍。连年干旱使得山谷到处都是,赤日横空照耀着大地。十家有九家都在卖儿卖女,你又怎能避免妻儿的哭泣呢。白天摸一摸饭锅有很多灰尘,早晨摸一摸瓶罐已经没有剩余的粮食了。床头的鬼怪常常嘲笑自己,屋顶的鸺鹠发出不安的叫声。即使喉咙下长着三尺长的嘴(意谓能说会道),也换不来车前的一束柴草。因此想要前往闽中游玩,那高高的幔亭在天边。云璈和玉佩在上界纷纷奏响,铁船和丹灶在水流中高悬。一旦遇到灵仙就蜕去凡胎俗骨,抛弃妻子就像抛弃蜉蝣一样(意谓超凡脱俗)。先生我比你更穷困,蹉跎到四十岁还空谈封侯之事。老父老母和幼子一下子被抛掷不顾,自己孤身一人在天地间就像悬着的肉瘤(意谓孤独无助)。虚名就像鸡肋到底有什么用呢,大半辈子都处于穷困愁苦之中。写这首歌赠给你安慰你的心意,仰天长啸风声飕飕作响。三山九曲我定会去寻找你,划着竹枝做的桨在水上悠然前行。武夷君啊如果能相遇,拉着你在金银楼里烂醉一场。

注释

掣,拉;衿,衣襟。拉一下衣襟就露出胳膊肘,形容衣衫破旧。;求,求取。这里指求告豪门。;寤,醒时;寐,睡时。这里指日夜。;美玉。这里比喻得到他人赞誉后自身价值增加。;这里形容处境窘迫。;古时少儿男未冠,女未笄时的发型。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这里指年少之时。;传说中的鬼怪。;一种鸟,古人认为它是不祥之鸟。;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卖。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此诗运用了大量的叙事手法,如对方翁恬的身世、交友、游历经历等进行叙述,使人物形象丰满立体。在描述人物交往时,如‘新都汪伯玉,兴国吴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令我寤寐劳心魂’,通过列举具体人物,增强了真实感。同时,运用对比手法,如‘先生龌龊类楚囚,汝何所见何所求。方生大笑笑余懒’,将自己的窘迫与方翁恬的豁达对比。情感表达丰富多样,既有对友人的欣赏,像‘君也歌诗遍林樾,恍揭大吕悬云门。珠玑万斛落謦欬,世人畴不攀青云’,夸赞友人诗才;又有自身的穷困潦倒之感,‘连年旱魃满山谷,赤日横天跨平陆。十家九家鬻婴孺,生也宁免妻儿哭’描述生活的艰难。在意境营造方面,描绘了贫困生活中的凄惨景象,如‘昼扪甑釜多游尘,晓摸瓶罂绝馀粟。床头魍魉时揶揄,屋上鸺鹠多刺促’,营造出一种压抑、穷困的意境。主题思想上,一方面表达对友人的情谊,鼓励友人追求不朽,另一方面也抒发了自己对生活穷困和壮志难酬的感慨。诗中通过大量的事例和描写,使整首诗的情感表达更加深沉,主题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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