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杂咏九首

近代 · 杜关 · 五言

原文

夜读游侠传，慨然思京津

京津同盟者，男女逾千人

情切弟兄好，谊合姊妹亲

当时矜气节，志在摧暴秦

仗剑入都门，谁不见性真

中有一烈士，吾友彭家珍

一弹惊帝座，贤于十万军

论功膺首赏，开国第一勋

张杨黄吴白，蔡薛孙萨文

其他义勇士，芳徽难具陈

从容以授命，蹈义而依仁

死者长巳矣，生者腼然存

自从民国来，同盟乌足论

汪李浮海去，朋党各区分

或为降北虏，或为洪宪臣

或则汩其志，或则辱其身

背信如陈馀，趋势如华歆

卖友以希荣，叛主以孤恩

昔也何同气，今也何害群

纵知权利途，最能扰天君

士穷见节义，水乱识清浑

贞松有本性，浮萍无定根

宁为原宪贫，不羡苏季尊

宁为陶靖节，不作周彦伦

道德日以养，争攘徒纷纷

感此伤今昔，安得不沾巾

吾家古洧水，成都营别巢

通顺桥西畔，聊以结衡茅

临流辟柴扉，倚岸横板桥

一路之字曲，两树矗门高

引水池其面，架木杓其腰

佳卉滋其根，恶木诛其条

何以蔽墙阴，一柳一株桃

何以翳庭除，一架一葡萄

此君不可无，修竹何萧萧

梅竹为妻婢，兰桂森儿曹

多栽花与果，杂植瓜豆苗

小屋八九间，不虞风雨飘

定目观游鱼，乘兴泛轻舠

盈盈隔一水，已足避尘嚣

所惜干戈扰，频年纷驿骚

世乱贵亦贱，时清穷亦豪

但使太平期，予乐真陶陶

即此适吾适，胡为自忧劳

故人携酒来，相逢目一笑

但言柴扉好，世乱不敢道

朝见兵初去，暮闻兵又到

路绝人民稀，但听街市闹

处此兵林中，如入虎狼丛

一语撄其怒，慎防月有凶

可叹东邻翁，好口亦兴戎

且闭吾柴扉，聊以安吾穷

世无君子者，虽有亦不容

谤兴而毁来，恶其不苟同

所以十年来，荡然颓古风

人情多反复，择友慎初终

阮咸至哀乐，神交惟郭公

仲蔚甘贫贱，知己有刘龚

艺精为人役，交广亦怨丛

立身苟不达，终见羁樊笼

已矣归去来，吾慕五柳翁

晨兴视黍苗，初阳丽光景

朝露浩以溥，又长一寸颖

我黍既已臧，我心一何幸

坐定鸟亲膝，步迟花落颈

池鱼唼柳枝，风帘卷竹影

闭门养时晦，心清尘务摒

时见桥上人，高轩日劳骋

南风飒而至，榴花然树巅

悠悠春不归，时还初夏天

生涯战伐里，流光年复年

冉冉老将至，且复乐陶然

七国纷龙战，天运厄阳九

藉藉纵横术，侯门竞奔走

张仪犹有舌，苏秦亦甚口

天地如瓦崩，宁云功在狗

秦皇令逐客，一怒骇群丑

惜用李斯言，仍为鼠狐薮

横政无道揆，横民无法守

在薛非居州，闭门惟泄柳

阶乱靡有定，苟治何能久

卓哉信陵君，夷然饮醇酒

古人重节义，读书以炼骨

今之奔竞徒，浑是脂韦肉

崇朝伺军幕，昏暮集华屋

摇尾巳堪怜，附膻尤可忸

言淫即导淫，纵欲为偿欲

问何以媚之，妻女供御宿

问何以酬之，县令与榷局

一旦蹑高位，洋洋意自足

竭泽渔民财，忍心肆荼毒

岂不侪人类，其如本根蹙

未尝习诗书，安知有耻辱

礼教一何衰，风节不可复

趋附炎炎势，浸以成风俗

举世类如斯，何怪乱相续

谁复挽颓波，而以德基筑

吁嗟老生谈，且效长沙哭

吾慕文钦祥，高志厉云表

男儿意气豪，仗剑入津保

窃比文文山，志以荆高藐

当其运枪械，狙伏秦皇岛

侦骑猝然来，生命嗟巳夭

其志虽不遂，正气塞睛昊

我于乙卯冬，避地嘉峨道

夙昔怀英声，登堂拜乃考

可怜义烈士，零落一家小

死者何能瞑，生者自肥饱

人情竟如斯，见此伤怀抱

谁复表其闾，空馀墓头草

所以孙叔敖，子孙常饿槁

不有优孟贤，贪廉何自晓

哀哀绝命书，泪血满遗稿

译文 / 白话释义

夜晚读游侠的传记，感慨地思念起京津地区。京津的同盟者，男女超过千人。情谊深切如同弟兄姐妹般亲近。当时崇尚气节，志向在于摧毁暴虐的秦朝。手持宝剑进入京城门户，谁没见到他们本性的真诚。其中有一位烈士，是我的朋友彭家珍。一颗炸弹震惊了帝座，比十万军队还厉害。论功应享有首等赏赐，是开国的第一功勋。还有张杨黄吴白，蔡薛孙萨文等。其他的义勇士，美好的事迹难以一一陈述。从容地接受使命，遵循道义而依傍仁爱。死去的人永远逝去了，活着的人羞愧地活着。自从民国以来，同盟的情况不值得谈论。汪精卫、李士群乘船逃离，朋党各自区分。有的成为投降北方虏寇的人，有的成为洪宪帝制的臣子。有的迷失了自己的志向，有的侮辱了自己的身体。背信弃义如同陈馀，趋炎附势如同华歆。出卖朋友以求得荣华，背叛主人以辜负恩情。以前是多么志同道合，现在却多么危害群体。纵然知道追逐权力的道路，最能扰乱心神。士人在困境中能展现节义，水流混乱能辨别清浊。贞洁的松树有其本性，漂浮的浮萍没有固定的根。宁愿像原宪一样贫穷，也不羡慕苏秦的尊贵。宁愿做陶靖节，也不做周彦伦。道德每天都在培养，争夺纷扰只是徒然。感慨这些伤怀今昔，怎能不流泪沾湿衣襟。我家在古洧水，在成都建造了别居。通顺桥西畔，姑且搭建起简陋的房屋。临近水流开辟柴门，倚靠河岸横架板桥。一条道路蜿蜒曲折，两棵树矗立在门前很高。引水池在房屋前面，架木勺在水池腰部。美好的花卉滋润着根部，恶木被除掉枝条。用什么遮蔽墙阴，一棵柳树一株桃树。用什么遮蔽庭院台阶，一架葡萄。此君（竹子）不可没有，修长的竹子多么萧萧。梅花竹子是妻婢，兰花桂树如同儿女。多种植花卉和果实，杂植瓜豆苗。有八九间小屋，不担心风雨飘拂。定睛观看游鱼，乘兴泛着小船。盈盈相隔一水，就足以避开尘世喧嚣。可惜战乱纷扰，连年纷扰不安。世乱时高贵也会变得低贱，时清时贫穷也会变得豪迈。只要有太平时期，我快乐得真的很陶醉。就在这里适合我的心意，何必自寻忧愁劳累。老朋友携酒而来，相逢时相视一笑。只是说柴门好，世乱时不敢多言。早晨看到士兵刚离去，傍晚又听到士兵到来。道路断绝人民稀少，只听到街市喧闹。处于这兵荒马乱之中，如同进入虎狼丛中。一句话触犯了他们的愤怒，要小心谨慎以防有凶祸。可叹东邻的老翁，好口才也引发了争端。暂且关闭我的柴门，姑且以此安享我的穷困。世间没有君子，即使有也不容于世。诽谤兴起诋毁到来，厌恶他们不随波逐流。所以十年来，美好的古风荡然无存。人情大多反复无常，选择朋友要谨慎始终。阮咸有至深的哀乐，精神之交只有郭公。仲蔚甘愿贫贱，知己有刘龚。技艺精湛却被人驱使，交往广泛也会有怨恨。立身如果不能通达，最终会被束缚在樊笼之中。算了吧回去吧，我仰慕五柳先生。早晨起来查看黍苗，初升的太阳照耀着景色。早晨的露水浩大而普遍，又长出一寸的颖穗。我的黍已经丰收，我的心多么幸运。坐定后鸟儿亲近膝盖，脚步缓慢时花落在脖颈。池中的鱼咬食柳枝，风帘卷起竹影。关闭门户涵养时运的昏暗，心中清净摒弃尘世事务。时常看到桥上的人，高大的车驾每天辛劳驰骋。南风飒飒吹来，石榴花在树顶燃烧。悠悠的春天已归去，时节又回到初夏。生涯在战争征伐之中，时光一年又一年流逝。渐渐老去即将到来，暂且再快乐陶醉。七国纷争如同龙战，天运遭遇阳九之厄。众多的纵横之术，侯门竞相奔走。张仪还有舌头，苏秦也很有口才。天地如同瓦片崩塌，怎能说功劳在于狗。秦始皇下令驱逐客卿，一怒之下惊骇了众人。可惜采用了李斯的言论，仍然成为鼠狐聚集的地方。横征暴敛没有正道，横行之民没有守法。在薛地不是居住在州里，闭门只是泄柳。世道混乱没有定数，即使治理又怎能长久。卓越的信陵君，安然地饮酒。古人重视节义，读书以锤炼骨气。现在奔走钻营的人，完全是圆滑的肉。整个早上在军幕前等候，傍晚聚集在华丽的房屋中。摇尾乞怜已经令人可怜，依附权势更加可羞。言语淫秽就引导淫乱，放纵欲望作为对欲望的补偿。问用什么来讨好他们，妻子女儿供他们留宿。问用什么来酬谢他们，县令和榷局。一旦登上高位，洋洋得意自满。竭尽泽地捕捞民众的财物，忍心肆意残害。难道他们不算是人类，只是他们的根本被压迫。未曾学习诗书，怎会知道有耻辱。礼教多么衰微，风节不可再恢复。趋附炽热的权势，逐渐形成风俗。整个世界都像这样，难怪战乱接连不断。谁再挽回颓败的潮流，用道德的根基来筑建。唉叹老生的谈论，姑且效仿长沙痛哭。我仰慕文钦祥，高远的志向直冲云霄。男儿意气豪迈，手持宝剑进入津保。暗自比拟文天祥，志向以荆轲、高渐离为榜样。当他们运输枪械时，潜伏在秦皇岛。侦察的骑兵突然到来，生命感叹已经夭折。他们的志向虽然没有实现，正气充塞天地。我在乙卯年冬天，避乱在嘉峨道。昔日怀有英武的声名，登上厅堂拜见我的父亲。可怜的义烈士，一家老小零落。死去的人怎能瞑目，活着的人却自肥饱。人情竟然如此，看到这些伤怀怀抱。谁再为他们的故居立碑，空留墓头的草。所以孙叔敖，子孙常常饥饿憔悴。没有优孟这样的贤人，贪婪廉洁从哪里知晓。哀伤的绝命书，血泪沾满遗留的书稿。

注释

记载游侠事迹的传记。在古代，游侠通常指行侠仗义、有勇有谋的人，他们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以自己的方式行侠江湖，此诗中借游侠传引发对侠义精神的思考。；指北京和天津地区，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这一地区具有重要的政治和社会地位，诗中提及京津同盟者，体现了对该地区相关事件和人物的关注。；民国时期的一位烈士，他的英勇行为为推翻清朝帝制做出了重大贡献，诗中对他进行了特别的歌颂，彰显其精神的可贵。；古代术数家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初入元一百零六岁，内有旱灾九年，称为'阳九'。此诗中用以形容天运遭遇厄难，暗示当时的乱世景象。；战国时期魏国的公子，他礼贤下士，拥有众多门客，在乱世中能够保持清醒和高尚的品德，诗中以他为例，强调古人重节义的品质。

赏析

此诗作意境丰富，描绘了多个场景和情感。从对古代侠义之士的歌颂，到对民国时期种种乱象的感慨，意境广阔。写作手法上，通过叙述不同人物的事迹和行为，如彭家珍的壮举、汪李等人的变节等，以点带面地展现了时代的变迁和人性的复杂，采用了对比的手法，如“贞松”与“浮萍”、“昔时同盟”与“今时朋党”等，突出了节义与趋炎附势的反差，增强了表现力。情感表达上，既有对古代侠义精神的崇敬和赞美，又有对民国时期道德沦丧的悲愤和痛心，情感真挚而深沉。主题思想上，以个人的经历和感受为线索，探讨了节义、道德、人性等永恒的话题，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

主题与意象

叙事抒情对比怀古讽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