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旧七首 慈仁寺松
清 · 陈宝琛 · 七言
慈仁寺被焚毁已经十年了，突然看到这里建成了高大的祠堂。两三株虬松还保持着旧日的姿态，自我不见它们的时候常担忧你们的安危。亲身经历大灾难却浑然不知，却对着我的白发怜悯我的衰老。我衰老了才有来看望你们的时候，昔日一同游玩的人还有谁健在呢？张老头先来，听说有诗，能不能在雪中拿一瓶酒来呢？在亭林先生的神龛前斟酌此事，仰头阅读乾隆皇帝的御笔碑文。悯忠寺古老而唯独它完好，春闰时节前来观赏牡丹。众多黄紫的花像是新种的，我所喜爱的两棵桧树树根盘曲。以前围起来注视的时候好像稍微长大了些，稀疏的树阴交错翠绿使得禅院庭院显得宽阔。当时抚摸树枝就会有感触，树皮的香气浓烈胜过椒兰。有着柏树的树干松树的叶子这就足够是它们的本性了，已经不在乎外界的荣枯和炎凉了。花开的时节容易过去所以更加珍惜，面对这些可以一整天都忘了吃饭。朴公的画卷没有收好遗失了，再次来到这里还能看到前朝的楸树。开花的老树干并不觉得丑陋，树根结节不平而树阴浓密。当时在树下展开画卷阅读，用笔墨延续王朱等人的交游。虞山的帝王师傅常常独自前来，书写自己的抑郁之情来酬答这里的清幽。天地变化哪里能预料得到，悲痛过后再回想悲痛应当责怪谁呢？僧人贫穷卖掉米和旧纸张，这棵树能够避免最终被当作柴薪。在走廊巡视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相互对望，急雨打在树叶上风声飕飕作响。城南的老槐树见识过很多人，没想到世事每天都在更新。精美的房舍侥幸没有被兵火焚毁，怎奈时尚厌恶陈旧的东西。佛像被移走僧人被驱逐，青灰被换掉，匾额上的字和楹柱上的句子被毁掉当作柴薪。昨天听说接替的人又有特殊的喜好，急忙拆除墙屋重新规划。我来躲避喧嚣却遇上喧闹，满地瓦砾满天灰尘。建成之后的新建筑突兀地出现在哪里呢？不惜花费千万的钱财。为槐树装点却失去了对槐树的养护，为何要在这荒寒的水边争个高低呢？半聋的诗人以前住在这里，楼外的方形池塘有很多游鱼。魂魄归来围绕着槐树或许会再三叹息，古老的意趣消失了能向谁诉说呢？国花堂下的花像锦缎一样，每年举行祓禊仪式都靠近花来饮酒。不知道花是从哪一年开始枯萎的，分别之后的梦绕着花已经过了三十年。几丛花莫非是原来花的子孙后代，稚嫩的枝干柔软的枝条哪里能谈得上品第呢？乾嘉以来兴盛的饮酒赋诗的风气，怎能忍心让这种流风到如今就停止了呢？有人说被运到富贵人家的园林里了，深宅大院的情况谁能知道呢？匾额上的题字还没改但堂庑都已经没有了，万事就像黄粱一梦。郑虔如果还在一定能写成词章，站着对着斜阳打冷战。三十年来积蓄着泪水来观赏荷花，南面的湖泊渐渐淤塞花也不多了。独自乘车冒着雨前往北面的湖泊，但见芦苇被风吹得揉搓摆动。柳翁和圭翁携手的地方，破船搁浅在岸边，空有清澈的漩涡。我们这些人戴着官帽佩着饰物至死不悔，花又有什么罪过遭受天灾呢？游尘填满了十刹海，谁还会想起郊外被遗弃的美景呢？干旱摧残洪涝破坏到如今都已没有了，不种树难道是因为别的原因吗？张王二人的醉魄不能复活，默默地背诵他们的诗作眼泪再次滂沱。想要离开却不忍心多次回头看，老柳树树干中空而我已头发斑白。以前在清冷的官位上喜爱清冷的花，秋天临近就在城西常常停车。住在这里的僧人养菊等待客人挑选，重阳节的时候载着菊花回去还含苞待放。菜畦和豆架多得数不清，我这衰老的人再次来到挑选菊花的地方。禅房的客人没有了僧人也稀少了，塔上的几个铃铛自己互相说话。送行以前是在长短亭，如今唱着离别的歌不出城。买花况且昂贵的是日本品种，三贝子园最有名气。光林宏业不断地产生和毁灭，隋唐金元就像一闪而过。对于花来说寺庙就像一粒微尘，佛告诉塔铃不可言说。
焚烧。这里指慈仁寺被焚毁。；古同‘期’，周年。；古代陶制酒器。；同‘盘’，盘曲。；形容高低不平。；水名，这里可能借指笔墨。；忧愤郁结。；柴薪。；喧闹。；古代计量单位，用于成串的铜钱，每串一千文。；美女，这里形容美好的景色。；病，这里可理解为灾祸。；纯黑色的马，这里指离别的歌。；深广的样子。；古代民俗，到水滨洗濯，洗去宿垢。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叙述、描写与抒情相结合的方式。诗人通过对慈仁寺及其周边诸多事物如松、栝、楸、槐、菊、荷等的描写，叙述了这些事物的变迁以及与之相关的人事活动，像对往昔同游者的追忆等，在描写和叙述过程中融入自己的情感。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营造出一种沧桑、寂寥、落寞又带有对往昔追思的意境，如‘吾衰乃有看汝时，昔日同游存者谁？’透露出物是人非的沧桑感，‘城南老槐多阅人，未料世事日日新。精庐幸免兵火烬，其奈时尚憎陈因。’则体现出世事变幻下的寂寥落寞。情感表达上，诗人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有对岁月流逝、人事变迁的感慨与哀伤，也有对往昔美好事物消逝的痛惜之情，还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主题思想上，诗人以访旧为线索，通过对诸多旧物旧景的描述，表达出对往昔的怀念、对时光和世事变化的感叹以及对传统和美好的消逝的忧虑等多层主题。整首诗犹如一幅长卷，展现出一个时代变迁中的种种景象与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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