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元人东阳十咏 焦桐

清 · 郑用锡 · 七言

原文
樵柯斫后谢高冈,爨下馀生事可伤
烂额不妨邀上客,燃脐至竟祻中郎
河山厝火千秋错,台榭飞灰十指僵
愁绝江南老词客,梁园枯树总销亡
管领长恩旧事虚,此中何乐竟为鱼
杀青未遂终非计,贪墨无成笑久居
差喜汉家先按籍,莫教鲁壁负遗书
蓬莱自有神仙骨,脉望能灵恐不如
呵水何曾弗值钱,磨人磨墨总堪怜
一场瓦砾封侯地,半截江山草檄天
但得良田休问税,难防众口莫求全
无端又抱弹丸恨,掷得枯鱼各惘然
荆关董巨已蒿莱,金粉飘零纸上哀
嗜好有人恋丘壑,模糊何处著楼台
曾拈寒具从头看,留补屏风信手裁
千古丹青磨灭尽,解衣盘礡亦庸才
依旧龙光射斗牛,鹈膏零落几经秋
难于死后交情见,说到微时下诏求
当酒莫教谈世事,替人曾记了恩仇
十年敝匣摩沙遍,鼙鼓西风伴故侯
菱花无色掩妆台,寂寂帘栊有暮埃
莫太分明招妒忌,略些混沌学痴呆
灯前敢对新官笑,身后长怜孺子来
肯使潜形魑魅遁,披云我欲九霄开
风雨荒鸡破屋天,曾同不寐对青毡
照人欢乐原关福,阅尽光阴亦可怜
墙角何心甘弃置,儿时有味最缠绵
如何饥鼠残膏恋,懒上华堂玳瑁筵
败絮蒙茸不厌贫,多年颜色黯生尘
河山破碎缝纫日,虮虱爬搔痛痒身
未必上书终说客,可能贳酒对佳人
寒更莫话牛衣侣,席地衾天别有春
古陇斜阳老犊耕,墨花落尽石花生
闺房有恨淮西泄,雷火何辜荐福轰
世代销亡原浩劫,墓门谀媚总浮名
却愁八字分明在,齑白零星读不成
霜打土花断纽红,楼头僧去万缘空
啼乌废寺愁眠夜,白鹤归舟幻梦中
不寐况当三月暮,大声曾答万山风
景阳坠后天明失,梳洗何人管六宫
译文 / 白话释义

被樵夫砍伐后告别高高的山冈,在灶下苟延残喘的余生令人哀伤。脑袋烧伤不妨邀请尊贵的客人,董卓燃脐最终灾祸殃及蔡邕。大好河山犹如厝火积薪是千古的错误,楼台亭榭化为飞灰十指僵冷。江南的老词人忧愁到极点,梁园中的枯树总是消失不见。 掌管书籍的长恩(神名)的旧事已空,在这里像鱼一样又有何乐。未能完成著作终究不是办法,贪污不成长久处在其中徒然被讥笑。所幸汉朝先有按户籍(清查藏书)之举,不要让鲁壁辜负了遗留的书籍。蓬莱自是有神仙的风骨,脉望(传说中的仙虫)即便有灵恐怕也比不上。 呵出的水何曾不值钱,折磨人又折磨墨实在可怜。一片瓦砾之地成为封侯之所,半边江山是草拟檄文之时。只要能得到良田就别问赋税,难以防备众人的口舌就不要追求完美。无端又怀着像枯鱼被抛弃般的怨恨,抛掷枯鱼各自怅惘。 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古代画家)都已化为蒿草,纸上金粉飘零满是悲哀。有人喜好山水画卷,模糊之中哪里能画出台阁。曾经拿着寒具(一种食物)从头看(画作),随手剪裁用来补屏风。千古的绘画磨灭殆尽,解开衣服(作画时的豪放状态)也是庸才。 宝剑依旧光芒射向斗牛星,鹈鹕膏油零落已经过了许多秋天。人死后难以见到交情,说到低微时才下诏书访求。喝酒时不要谈论世事,宝剑曾替人了结恩仇。十年间破旧的剑匣摩挲无数遍,在西风战鼓中陪伴着旧日的诸侯。 菱花镜失去光泽掩蔽着妆台,寂静的帘栊有傍晚的尘埃。不要太过于分明招致妒忌,稍微糊涂一点学着痴呆。在灯前怎敢对新官欢笑,身后长久地怜爱幼子。怎肯让潜藏的妖魔鬼怪遁形,我要拨开云雾直上九霄。 风雨交加荒鸡啼鸣破旧屋的日子,曾经一同不眠对着破旧的毡席。照见人的欢乐原本关系到福分,看尽光阴也很可怜。在墙角怎会甘心被弃置,儿时的滋味最为缠绵。为何饥饿的老鼠贪恋残烛,懒得上华美的殿堂宴席。 破旧的棉絮蓬松也不厌弃贫穷,多年来颜色黯淡布满灰尘。山河破碎像缝纫的日子,虮虱爬动挠着痛痒的身体。未必上书的人终究是说客,可能赊酒对着佳人。寒夜不要说起共披牛衣(贫寒)的伴侣,席地而卧以天为被别有一番春景。 古老的田垄斜阳下老牛耕种,墨花掉落尽了石花生长。闺房中的怨恨从淮西泄露,雷火无辜荐福寺遭受轰毁。世代消亡原本是大的劫难,墓门前的阿谀奉承都是虚名。却忧愁生辰八字分明在,零碎的像齑臼中的东西读不成。 霜打在土花(苔藓)上断了的印纽是红色的,楼头僧人离去万千缘分成空。啼叫的乌鸦在废寺中愁苦入眠的夜晚,白鹤归舟像是在梦幻之中。睡不着何况正当三月末,大声呼啸曾经回应万山的风声。景阳宫(南朝宫殿)坠落后天不再明亮,有谁来管理六宫之人的梳洗。

注释

灶下,这里指代焦桐被用作柴薪后处于灶下的状态,出自《后汉书·蔡邕传》,蔡邕听到吴人烧桐木做饭的声音,知道是良木,便抢救出来制成琴。;董卓被诛杀后,据说守尸者在其肚脐上点火,这里用这个典故表达灾祸的严重,出自《后汉书·董卓传》。;放置火种,比喻隐藏着极大的危险,有厝火积薪的成语。;传说中的司书神名。;传说中蠹鱼所化的仙虫,出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一种油炸的面食,这里可能是诗人用来比喻画作等物。;指荆浩、关仝、董源、巨然,都是古代著名的画家。;指神闲意定,不拘形迹。后亦指行为随便,不受拘束。常用来形容作画时的状态。;鹈鹕的油脂,古人用以涂刀剑以防锈。;给牛御寒用的覆盖物,如蓑衣之类,常用来形容贫寒。;虱及其卵,这里用来形容身体的脏污与不适。;捣姜蒜等辛辣食物的器具,这里用来形容零碎不成形。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众多的典故,如“爨下馀生”“燃脐”“鲁壁”等,使诗歌内涵丰富,增加了历史文化底蕴。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绘焦桐的遭遇以及各种事物的沧桑变化,营造出一种衰败、凄凉、哀伤的氛围。情感表达极为复杂深沉,既有对世事无常、朝代更迭的悲哀,对文化艺术消逝的痛惜,也有对人生苦难、命运无常的喟叹。主题思想围绕着对历史、文化、人生等多方面的沧桑变化进行深刻的反思与感慨,反映出在时代变迁中的失落感与无力感。诗中的每一个章节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从焦桐的命运联想到诸多的历史事件、人物命运、文化现象等,使得全诗具有很强的连贯性和整体性,像是一部用诗歌写成的历史文化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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