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退之

唐 · 张籍 · 五言

原文
呜呼吏部公,其道诚巍昂。
生为大贤姿,天使光我唐。
德义动鬼神,鉴用不可详。
独得雄直气,发为古文章。
学无不该贯,吏治得其方。
三次论诤退,其志亦刚强。
再使平山东,不言所谋臧。
荐待皆寒羸,但取其才良。
亲朋有孤稚,婚姻有办营。
如彼天有斗,人可为信常。
如彼岁有春,物宜得华昌。
哀哉未申施,中年遽殂丧。
朝野良共哀,矧于知旧肠。
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
学诗为众体,久乃溢笈囊。
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
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
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
公领试士司,首荐到上京。
一来遂登科,不见苦贡场。
观我性朴直,乃言及平生。
由兹类朋党,骨肉无以当。
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
追招不隔日,继践公之堂。
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
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
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
为文先见草,酿熟偕共觞。
新果及异鲑,无不相待尝。
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
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
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
我官麟台中,公为大司成。
念此委末秩,不能力自扬。
特状为博士,始获升朝行。
未几享其资,遂忝南宫郎。
是事赖拯扶,如屋有栋梁。
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
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
黄子陂岸曲,地旷气色清。
新池四平涨,中有蒲荇香。
北台临稻畴,茂柳多阴凉。
板亭坐垂钓,烦苦稍已平。
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
偶有贾秀才,来兹亦同并。
移船入南溪,东西纵篙撑。
划波激船舷,前后飞鸥鸧。
回入潭濑下,网截鲤与鲂。
踏沙掇水蔬,树下烝新粳。
日来相与嬉,不知暑日长。
柴翁携童儿,聚观于岸傍。
月中登高滩,星汉交垂芒。
钓车掷长线,有获齐欢惊。
夜阑乘马归,衣上草露光。
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慨慷。
自期此可老,结社于其乡。
籍受新官诏,拜恩当入城。
公因同归还,居处隔一坊。
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
公既相邀留,坐语于阶楹。
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
临风听繁丝,忽遽闻再更。
顾我数来过,是夜凉难忘。
公疾浸日加,孺人视药汤。
来候不得宿,出门每回遑。
自是将重危,车马候纵横。
门仆皆逆遣,独我到寝房。
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
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
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
公比欲为书,遗约有修章。
令我署其末,以为后事程。
家人号于前,其书不果成。
子符奉其言,甚于亲使令。
鲁论未讫注,手迹今微茫。
新亭成未登,闭在庄西厢。
书札与诗文,重叠我笥盈。
顷息万事尽,肠情多摧伤。
旧茔盟津北,野窆动鼓钲。
柳车一出门,终天无回箱。
籍贫无赠赀,曷用申哀诚。
衣器陈下帐,醪饵奠堂皇。
明灵庶鉴知,仿佛斯来飨。
译文 / 白话释义

唉,吏部韩公啊,您的道德确实崇高伟大。生来就具有大贤的资质,上天让您来光大我大唐。品德道义能惊动鬼神,可借鉴之处难以详说。独自拥有雄浑刚直的气概,抒发出来成为古朴的文章。学问没有不融会贯通的,治理政务有他的方法。三次因为论诤而被贬退,他的志向也很刚强。再次出使平定山东,不说自己谋略的好。推荐任用的都是贫寒之人,只选取有才能的人。亲戚朋友中有孤儿幼子,婚姻之事也帮忙操办。就像天上有北斗星,人可以当作诚信的准则。就像每年有春天,万物应该繁荣昌盛。悲哀啊壮志未能完全施展,中年突然去世。朝廷和民间都很悲痛,何况是老朋友呢。我在江湖之间漂泊,独自以道义自持。学习各种诗体,时间久了诗作装满书箱。几乎没有相知的人,黑暗得如同在雾中行走。到北方游历偶然遇到韩公,您大力称赞我让我声名显扬。名声因此传遍天下,传播的人将之谱成歌谣。韩公主管考试选拔士子的部门,首先推荐我到京城。一到京城就考中科举,没有遭受科举考场的痛苦。看我性情质朴率直,就谈及生平之事。因此就像结为朋党,亲生骨肉也比不上。让他的儿子拜见我,常常呼喊我幼时的名字。征召我没有隔日,接着就踏入韩公的家门。外出就并排骑马驰骋,睡觉就对着床榻。搜遍古今书籍,每件事都互相商讨。有花必定一同寻觅,有月必定一同观赏。写文章先给我看草稿,酒酿好了一起举杯。新鲜的水果和奇异的鱼,没有不拿出来一起品尝的。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竟然一点没有改变。韩公的文章成为当时人的老师,我也有了小小的名声。而后的学者,有的称呼我们为韩张。我在麟台为官,韩公担任大司成。想到这低微的职位,不能自己努力显扬。韩公特意写推荐状让我做博士,才得以升为朝官。不久享受俸禄,于是忝列南宫郎。这些事都依赖韩公的拯救扶持,就像屋子有栋梁一样。去年夏天韩公请求休假,到城南庄养病。我当时官职也休止罢免,两个月一起游玩。黄子陂岸曲折,地方空旷气色清朗。新池的水四处涨满,水中有蒲草荇菜的香气。北台临近稻田,茂盛的柳树下有很多阴凉。坐在木板亭中垂钓,烦恼痛苦渐渐平息。共同喜爱池上的美景,联句抒发悠远的情怀。偶然有贾秀才,来到这里也一同游玩。划船进入南溪,东西方向随意撑篙。划动水波冲击船舷,前后有鸥鸧飞翔。回转进入潭濑之下,用网捕捉鲤鱼和鲂鱼。踏着沙滩摘取水生蔬菜,树下蒸煮新米。白天一起来嬉戏,不知道夏日漫长。柴翁带着小孩子,聚集在岸边观看。在月光下登上高滩,银河星光交相辉映。抛出钓车的长线,有收获时大家一起欢喜惊叹。夜深骑马回去,衣服上沾满草上的露水。韩公写了游溪的诗,吟唱起来充满慷慨之情。自己期望可以在这里终老,在这个地方结社。我接到新的官职任命诏书,拜谢皇恩应当进城。韩公于是和我一同回去,居住的地方相隔一个街坊。中秋十六的夜晚,月亮很圆天气晴朗。韩公邀请挽留我,坐在台阶前谈话。于是唤出两个侍女,一起弹奏琵琶和筝。迎着风听那繁密的弦音,忽然很快就听到二更的更声。看我多次前来,这个夜晚的清凉难以忘怀。韩公的病情一天天地加重,妻子看着药汤。前来探望不能留宿,出门时常常彷徨。自从病情加重到病危,车马等候纵横交错。守门的仆人都被打发走,只有我能到卧室。韩公有着旷达的见识,把生死看作同一准则。到了临终的早晨,神色也不慌乱。赠给我珍贵的话语,傲然地抛开被子衣服。韩公想要写书信,有修订文章的约定。让我在文末署名,作为后事的安排。家人在前面哭泣,那封信最终没有写成。儿子韩符奉行他的话,比对待亲人的命令还认真。《鲁论》还没有注释完,手迹现在已经模糊。新亭建成还没有登上,关闭在庄园的西厢。书信和诗文,堆满了我的书箱。转眼间一切都结束了,内心的感情受到很多摧残伤害。旧坟在盟津的北面,野外下葬敲响鼓钲。柳木车一出家门,永远不会再回来。我贫穷没有赠送财物的能力,用什么来表达哀伤的诚意呢。将衣物器具陈列在灵帐下,用酒食祭品供奉在堂上。希望神灵能够明鉴知晓,仿佛能够来享用。

注释

形容高大雄伟。;善,好。;埋葬。biǎn;钱财。zī;蒸煮。zhēng

赏析

这首诗是张籍悼念韩愈之作,从多个方面体现出对韩愈的敬重与追思。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叙述为主,按照时间顺序追忆了与韩愈交往的种种经历,叙事详尽而有条不紊,例如诗中详细地叙述了他们在文学创作、官场经历、日常游乐等多方面的交往互动,使读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在情感表达上,诗中充满了对韩愈的崇敬、感激与哀痛之情。诗的开篇就对韩愈的道德、才华进行了高度的赞扬,称其道德‘巍昂’,为‘大贤姿’,才华上‘独得雄直气,发为古文章’等,表达出崇敬之情;在叙述韩愈对自己的举荐、帮扶时,如‘公领试士司,首荐到上京。一来遂登科,不见苦贡场’,充满了感激;而在韩愈生病去世的部分,如‘公疾浸日加,孺人视药汤……肠情多摧伤’则尽显哀痛。在意境营造上,诗中通过对他们游玩之地的描写,如‘黄子陂岸曲,地旷气色清。新池四平涨,中有蒲荇香。北台临稻畴,茂柳多阴凉’,营造出清幽闲适的意境,这些场景既反映出他们曾经的欢乐时光,也与如今韩愈已逝的悲痛形成鲜明对比。主题思想上,这首诗主要表达了对韩愈一生的敬仰、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以及对韩愈去世的悲痛,也从侧面反映出韩愈在当时文坛和官场的影响力。

互动

赏析、译文、注释等信息整理自开源古籍资料,仅供学习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