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赵尧生侍御以诗代书

山中的赵邠卿啊，起居生活过得怎么样呢？去年秋天写了千言书信，由矮个子李（李拔可）为我带去。在座的客人看了都想夺走（书信），我生气得差点在集市上变了脸色；不久又凭借罗隐（此处代指某种传递方式），寄去了五十六个字的信。您拿到后爱不释手，十天里都与它同卧同起。我迟迟未答复实在有罪，惭愧地回复也是有原因的。往昔黄巾军起义时（这里借指社会动荡时期），我偶然到郑公（此处代指某正义之人或正义之处）那里去；哪料到我刚正不阿的性格，突然遭到邪恶之人的忌恨；青天白日之下，竟被恶意中伤。您的公愤充满京城，不只是我感到发指。秉持正义的还有别人，我仅仅在后面署名。奇怪您过于听信那些事，还常常挂在嘴边。错误地引用汾阳王郭子仪、远救夜郎的李白（的事例来类比我）。我担当不起这样的赞誉，想要回应您就停止了。再说说我的经历，不值得告诉您这样的君子。自从我与您分别归来，不自量力地想要振奋自己微末之躯，来挽救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国家。无端地进入朝廷，时光飞逝已经超过十二年。您要是像我这样愚直，怎能忍受做官吏呢？自然就像方榫头插入圆榫眼，窘迫得像在磨盘上旋转的蚂蚁。默默数着这一年来，最终得到了什么呢。嘴上白白地进谏有罪之言，身体反而被众多的诋毁消磨。您从前东行入海，劝我做事谨慎。告诫我远离危险之地，话语还清晰地留在耳边，现在想来，您的智慧比我何止高出十倍。因此想要有所陈述，拿起笔来就羞愧得额头出汗。现在我终于自我解脱，恢复了我最初的样子。想要对您说的话，请允许我讲述一二：自从辞官解脱束缚，以前的学业日益得到整理。避开人群常常一二十天，深深地蛰居在西山脚下。冬天吃雪中的桧树嫩芽，秋天采摘经霜的柿子。曾经踏足居庸关赏月，眼界开阔没有了往日的尘滓；曾经饮用玉泉水，清凉芬芳沁入肝脾。自从我在外游历，就沉溺于写文章之事。像蚕吐丝一样连绵不断，像蜡泪流淌一样汩汩不止。每天能写数千字，现在大概已近千页纸。拿着这些文章到市场上，所换得的也不算少。如果能长久这样，饥饿寒冷就可以抵御了。您常常担忧我贫穷，听到这个应该会高兴。去年春天花开的日子，我的女儿已经成婚。她的丈夫一向热爱学习，幸而没有像橘树移到淮北变成枳树那样（品质变坏）。两个孩子现在跟随我，写作也富有文采。您从远方写诗来问候，喜爱之情不只是对他们。各位旧交的情况，如果您愿意听我就说说：罗瘿公潇洒不羁的姿态，比以前更胜数倍。山水诗酒花，名优和名士。撰写史书又制定礼仪，应接不暇。各方面都很美好高洁，只有一件事稍微可鄙。向北方枝头的梅花索取欢笑，对待楚地的美玉（这里指珍贵之物）长久以来如同破鞋；曾经隐居得更加隐秘，足迹已经远离尘世。他的十首田园诗，每一首都价值千金。丰年还受饥饿之苦，高飞远举秉持大义不肯出仕。在我眼中像古人一样的，只有他而已；江家有文采的子弟（江翊云），在官职上和我相近。像金玉一样谨慎自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近来更常常写诗，到我这里互相切磋。您很久没见到他了，见到应该会刮目相看。这三个人是您所看重的，现在和我交往最为诚挚。陈征宇、林宰平、黄孝觉、黄哲维、梁众异，在以前的诗社中和您志同道合。而且也都对我友好，胸怀相互不隐瞒；还有二陈（陈韬阉）、石遗（陈衍）、林畏庐（林纾），是众人所敬仰的前辈。我偶尔去拜访他们，就用一首诗作为见面礼；那些在海上的人，像海嘻（未详何人）憔悴，虽然还未为口腹之累，但或许损害了远大志向；周孝侯（周孝怀特）很悲哀，悲风从登山（陟屺）时产生，您是否听说过，是否准备好礼物去吊唁写诔文。这个人性情孝顺而愚笨，长者应该督促劝诫。凡是我所列举的这些，您或许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想要安慰您独居的生活，就不避繁琐地多写些话。大地正在流血，毒害像潜伏的沸水。国家命运千钧一发，就像驾驭着腐朽的缰绳令人战战兢兢。我们这些人的余生，谁知道上天如何安置。留恋旧情和感伤离别，恰好是不通达的表现。以您的深厚修养，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过去两年在家乡，用什么来使自己适意呢？箱子里新的诗稿，又增添了几尺厚呢？其他著书立说的事业，有几种已经有了头绪呢？酒量是增进了还是减退了呢？还是遵循以前的习惯不轻易改变呢？有人说您近来持戒（戒酒），我觉得告诉我这话的人是在说谎。怎么会如此淡漠，辜负这美酒呢；那些经常和您一起钓鱼游玩的地方，有几个园林呢？您门下的优秀人才，又见到几个良马般的人物呢？矫健的双脚想来还和从前一样，比起我脚步更加轻快吧。峨眉山就在眼前，是否还想鼓起勇气再次攀登呢？琐碎地问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等待蜀地的使者（来回复）。现在我寄这首诗，附上欧战史，去年腊月刚刚完成，自己还很满意，用来下酒代替班固、韩愈的书籍，希望您不要笑话我像辽东的猪（见识短浅）；还有《亚匏集》，我喜爱得如同喜爱鱼肉，我认为清朝一代，三百年没有比得上的，我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您是否也这样认为呢？我拿着这微薄的东西（诗和文集），所求的回报却没有止境：第一就是要求您，指出我诗中的毛病。从头到尾加以批改，增益我的学识根基；其次就是以前癸丑年，在西郊水边的集会，到的人有若干，诗也像美玉和石子混杂，请求您补写题图，贤德之人应该乐意做这件事；再次就是索要您亲手写的诗卷，字要密密麻麻的，凡是近来所写的诗，不管是近体诗还是古体诗，越多越好，我请求增添（您的诗）并不觉得羞耻；最后还有个请求，长时间跪着向您陈述，老父亲您一向敬重，生日即将来临，我即将回去为他祝寿，请求您赐予宏篇大作，我这点小小的私心，您按道义不应推诿。浮云向西南飘行，远望蜀地的山呈现紫色，猜想诗送到的时候，春天已经满布您的杖履之下，努力好好吃饭睡觉，敞开胸怀接受众多福祉，桃花水随着江水涨来，伫立等待打开双鲤（书信），乙卯年人日，梁启超拜手启。

到，前往。在这里‘偶式郑公里’表示偶然到郑公之处。；触犯，遭遇。‘遽撄魑魅忌’即突然遭到魑魅（喻邪恶之人）的忌恨。；疲劳致病。‘口空瘏罪言’表示嘴上白白地进谏有罪之言而疲劳致病。；脚下滑动。‘操笔则颡泚’中的‘泚’表示羞愧出汗，‘颡泚’即额头出汗，此句表示拿起笔来就羞愧得额头出汗。；同‘址’，山脚。‘深蛰西山阯’即深深地蛰居在西山脚下。

这首诗以书信体的形式展开，具有独特的文学价值。从写作手法来看，全诗叙述与抒情相结合。在叙述中，诗人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友人的情况以及诸多生活琐事，如自己在朝中的遭遇、辞官后的生活、女儿的婚事、友人的性情与事迹等，通过这些细致入微的叙述，将自己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在读者眼前。在抒情方面，诗人对友人的思念、敬重之情贯穿始终。例如在回忆友人的劝诫时，表达出对友人智慧的钦佩和自己的惭愧；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也流露出对过去的感慨和对友人理解自己的渴望。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自己蛰居西山的惬意画面，如‘冬秀餐雪桧，秋艳摘霜柿。曾踏居庸月，眼界空夙滓；曾饮玉泉水，洌芳沁蛔脾’，通过对冬秋季节景物与活动的描写，以及居庸关的月色、玉泉水的清凉等感受的刻画，营造出一种清幽、闲适且富有诗意的意境。从主题思想来看，一方面表达了对友情的珍视，诗中多处提及与友人的交谊、对友人的牵挂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自己的人生境遇，包括在官场的不适、对世事的感慨以及对家庭、文学创作等多方面的关注。诗中的典故运用也十分巧妙，如‘岂期姜桂性，遽撄魑魅忌；青天大白日，横注射工矢’，以姜桂性比喻自己刚正的性格，用魑魅、射工矢来形容奸邪之人和恶意中伤，使诗歌的内涵更加丰富，表达更加含蓄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