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吴樗庵先生五十韵
明 · 方孝孺 · 五言
先生您的逝去令人悲叹，乡里一下子变得寂寥。百年间的遗老都已逝去，一个时代的典范也消失了。往昔朝廷兴盛的时候，各位儒者的学业都很丰富。著书消磨岁月，激昂的议论高入云霄。您才能出众独步一时，清平的时代风俗还未浮薄。像翟公之门人竞相聚集，又如郑庄好客常邀宾客。达官贵人从千里之外赶来，祭祀的牲畜一朝就备齐。军营里骏马嘶鸣，美女捧着香茗。自家酿造的荷叶酒，用柳条穿着的溪中鲜鱼。醉了还亲近书籍，虽乐却不为贫苦生活所困。晚年遵奉王命，皱着眉头追随使者的车驾。将军开设幕府，您签署文书担任幕僚。燕蓟作为藩屏十分重要，军事上的节制权遥远。宣扬国威增加国家势力，使北方的强敌丧胆。在极远的沙漠平息烽火，前锋奏响鼓箫。归田之心念念不忘，解下印绶思绪飘飘。松菊还能打理，桑榆所幸尚未凋零。散金想要效仿疏广，击壤而歌愿颂尧帝。纱帽常常蒙在头上，银质的官印懒得系在腰间。吟诗如同当今的李白、杜甫，吐纳之气如同古松乔木。美好的聚会没有一天空缺，清雅的谈论有时持续整夜。小心对待邻里，避开灾祸亲近渔樵。名声美好却偏偏招来诽谤，年事已高也难免谣言。就像斗牛嗔怒孔雀，孤鹤畏惧鸱鸮。讨好权贵感到惭愧是多么冤屈，怀抱屈原般的怨恨难以消除。往事随东去的流水而逝，踪迹断绝于旧日题桥之处。白色的棺木运回家中十分凄惨，披麻戴孝的人聚在一起痛哭喧嚣。可怜被世间罗网所困，本来是不会辜负朝廷的。高尚的品德不知谁能继承，冤屈的魂魄空自想要招回。园林春天也黯淡无光，风雨在傍晚飘摇。良马有致远之才却令人悲伤，回忆起高飞的皂雕。听到丧讯都顿足悲痛，从年少时就是知己。美妙的诗句时常被称赞欣赏，华美的筵席必定屈尊相邀。吟诗写就满纸珠玑，久坐不觉北斗星斗柄回转。鱼儿自在地依傍着水藻正合心意，探寻奇异景色翠色与苕草相映。尽情畅谈常常同被而卧，痛快饮酒频繁把蜡烛烧尽。头发因为作诗而变白，内心因为忧虑祸患而焦虑。怎知如玉树般被埋葬，常常想着回报您的深情厚谊。佩剑不知何时该挂起，琴还在却长久不再弹奏。已经如同麒麟在鲁国死去，空自等待鹤归辽东。官府忍心在灵幡上题字，家中听闻连黑貂都要卖掉。小路荒芜蚯蚓爬出，池塘废弃青蛙在雨中跳跃。兴衰上天难以询问，灾祸吉祥的道理不明显。圣贤从古至今都悲叹，忧患之中有几人能够超脱。女子的遭遇难以同蔡文姬相比，自身危险不同于谢朓。知音转眼间失去，抱病之后变得更加无聊。杜鹃在三更月下啼叫，子胥江的潮水千古流淌。谁能像季札一样重义，应该懂得向皋陶倾诉冤屈。悲痛至极用新割的青草祭奠，哀伤得如同朽木发出悲声。空荡的书斋傍晚听到笛声，向着狂风挥洒泪水。
死亡，去世。；典范，榜样。；高谈阔论，激昂地议论。；翟公之门，翟公为西汉人，他为廷尉时宾客盈门，罢官后门可罗雀，后复职，宾客又欲前往。这里表示先生好客，宾客众多。；郑庄的驿馆，郑庄为西汉人，好客，常置驿马于长安诸郊，存问故人。这里也是形容先生好客。；古骏马名。；解下印绶，指辞官。；古代的一种游戏，表示太平盛世黎民百姓的安乐生活。；里门，代指乡里。；比喻阿附权贵。；《楚辞·九章》中的篇名，为屈原所作，此处表示先生有冤屈之情。；丧服名，这里指披麻戴孝的人。；兴衰，盛替。；这里指蔡文姬，东汉末年才女，一生坎坷。；谢朓，南朝齐诗人，一生遭遇政治风险。；杜鹃鸟的别名，相传为古蜀帝杜宇之魂所化，常含悲苦之意。；伍子胥死后，传说其尸投入江中，后世称胥江，这里有悲愤的情绪。；春秋时吴王寿梦第四子，以贤德著称。；传说舜时的司法官，这里表示倾诉冤屈。；新割的青草，可用于祭祀。；朽木，这里形容哀伤的状态。
这首诗意境悲怆凄凉。从写作手法上看，首先是用典较多，如‘散金思效广’用疏广散金的典故，‘击壤愿歌尧’用击壤而歌的典故等，丰富了诗歌内涵，也体现出对吴樗庵先生品德和志趣的推崇。在叙事上，按照时间顺序回忆了先生的一生，从他在朝廷兴盛时的学术成就、社交活动，到晚节的从命为官、归田生活等，条理清晰地勾勒出先生的形象。在情感表达上，全诗充满了对吴樗庵先生深深的悼念之情，从开篇对他去世后的寂寥的感慨，到中间对他一生经历的叙述，再到结尾对他冤屈的同情以及自身悲痛之情的抒发，层层递进。主题思想围绕着对吴樗庵先生的悼念展开，通过对其生平事迹、品德才华的追述，表达对他的敬重、惋惜和悲痛，同时也对世态炎凉、命运无常发出了深深的感叹。在描写上，通过对先生生活场景的细致描绘，如‘家酿传荷叶，溪鲜贯柳条。醉犹亲简策，乐不为箪瓢’，生动地展现出先生的生活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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