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

晋代 · 曹植 · 五言

原文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

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

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

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

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

彼何人斯

若此之艳也

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

其状若何

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襛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

左倚采旄，右荫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

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

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

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

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

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

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

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

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

冯夷鸣鼓，女娲清歌

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

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

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

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

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遗情想像，顾望怀愁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揽????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译文 / 白话释义

我从京城出发，准备回到东方的藩国。越过伊阙山，跨越轘辕关，途经通谷，登上景山。太阳已经西斜，车马都很疲倦。于是在长满杜蘅的水边停下车，在长着灵芝的田野里喂马。在阳林里从容漫步，目光在洛川上流转。这时精神恍惚，思绪飘散。低头看看却没看清，抬头一看却发现景象奇异。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子，在山岩旁边。于是拉过车夫告诉他们说：你们看到那边的人了吗？那是什么人，竟然如此艳丽？车夫回答说：我听说河洛的水神，名叫宓妃。那么君王您看到的，莫非就是她吗？她的模样是怎样的？我希望听听。我告诉他说：她的身形，翩然若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容光焕发如秋日的菊花，华茂艳丽如春天的松树。仿佛那轻云遮蔽明月，飘动摇曳如回旋的狂风卷起雪花。远远望去，皎洁如太阳升起在朝霞中；靠近细看，鲜明如荷花绽放在绿波里。她的身材肥瘦适中，高矮合度。肩膀像削成一样，腰部像束着白色的丝带。脖颈细长，秀美的颈项白皙露在外面。既不施脂，也不敷粉。云髻高耸，修长的眉毛弯曲细长。红唇鲜润，牙齿洁白。明亮的眼眸善于顾盼，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她的姿态优美，气质超凡，举止娴静，言语娇媚。穿着奇特的服饰，容貌与图上相符。披着光彩夺目的罗衣，戴着用美玉装饰的耳坠。戴着金银翡翠的首饰，缀着明珠来闪耀身躯。穿着远游鞋，拖着雾一样的轻薄裙裾。身上散发着微微的幽兰香气，在山隅间缓步徘徊。这时她忽然纵身起舞，嬉戏游玩。左边靠着彩色的旗竿，右边有桂木的旗作为遮蔽。在神水旁伸出洁白的手腕，采摘急流中的黑色芝草。我喜欢她的淑美，心中震荡不安。没有好的媒人来传递欢乐，只能托流水传递言辞。希望真挚的情感能先传达，解下玉佩来邀请她。可叹佳人确实美好，她熟知礼仪又精通诗歌。举起美玉与我应答，指着深渊约定日期。怀着眷恋的深情，又担心她会欺骗我。想起郑交甫失信的事，心中惆怅犹豫。收起和悦的表情，镇定自己的情志，重申礼仪来约束自己。这时洛神受到感应，徘徊不定，神光时离时合，忽明忽暗。她耸起轻盈的身躯如鹤立般，好像要飞却还没有飞翔。踏上散发着椒兰香气的路，走在长着杜蘅的草地上，香气流动。她长久地吟唱来表达深深的眷恋，声音哀婉凄厉而悠长。于是众多神灵聚集，呼朋唤友，有的在清流中嬉戏，有的在神岛上飞翔，有的采摘明珠，有的拾捡翠羽。跟随从南湘而来的二妃，带着汉水边的游女。感叹匏瓜没有配偶，吟咏牵牛独自独处。扬起轻薄的衣袖，遮蔽修长的衣袖来长久伫立。她身体轻盈如飞凫，飘忽不定如神仙，在水面上轻盈漫步，罗袜溅起水珠。动作变化无常，时危时安。进退难以预料，似去似回。转动眼眸，目光流转，光彩润泽玉颜。含着话语未说出，气息如幽兰。容颜美丽婀娜，让我忘记了吃饭。这时风神屏翳收起风，河神平静水波。河伯敲起鼓，女娲唱起歌。腾起文鱼来警戒车乘，响起玉鸾的声音一起离去。六龙整齐地抬起头，载着云车缓缓前行。鲸鱼跳跃着夹在车毂两旁，水鸟飞翔作为护卫。于是越过北面的沙洲，经过南面的山冈，扭动纤细的脖颈，回顾清澈的阳光。微微张开红唇缓缓说话，陈述交接的大概。怨恨人与神的道路不同，惋惜盛年不再。举起罗袖掩面哭泣，泪水沾湿衣襟连绵不断。哀悼美好聚会的永远断绝，哀伤一去就成为异乡人。没有细微的情感来表达爱意，献上江南的明珠。虽然潜藏在黑暗之中，却长久地把心寄托在君王身上。忽然不明白自己的归宿，在神宵中惆怅遮蔽了光芒。于是背下向高坡走去，脚已前行而心神仍留。留下想象中的情意，回望充满忧愁。希望神灵的身体能重现，驾驭轻舟逆流而上。在长河中漂流而忘记返回，思念绵绵不断而增加眷恋。夜晚耿耿难眠，直到黎明沾满浓霜。吩咐车夫套车，我要踏上归程向东。拉着马缰绳举起马鞭，惆怅地徘徊着不愿离去。

注释

山名，在河南洛阳南，与龙门山相对，两山之间的峡谷被称为伊阙。；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传说中的洛水女神，伏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遂为洛水之神。；徘徊不前的样子，这里形容洛神在山隅间缓步徘徊。；传说中的风神，负责收敛风声。；传说中的河神。；传说中的河神，也作‘冰夷’或‘无夷’。；神话中的女神，抟土造人，炼石补天。

赏析

《洛神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在文学手法上，作者运用了大量的比喻和排比，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等，将洛神的姿态和美貌生动地展现出来，使读者如临其境。情感表达上，作者对洛神的爱慕之情真挚而深沉，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惆怅不舍，情感层次丰富。意境营造上，通过对山水、神灵、自然景象的描绘，营造出一种奇幻、优美、空灵的意境，让读者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主题思想方面，作品既表达了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又蕴含了对人生无常、命运难测的感慨，具有深刻的内涵。

主题与意象

写景抒情神话比喻对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