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汴京怀古十首
清 · 陈维崧 · 五言
断壁残垣，沙尘崩落，人们说，这里就是古时的夷门。我来到这里，一番凭吊古迹，泪水如同铅水倾落。流水边空荡荡的祠堂，只有放牛娃吹笛，斜阳下废弃的馆舍，风吹着屋瓦。在路旁买来浊酒洒向信陵君，铺开荆条与他话旧。 整衣而坐，神态安闲自在。北向自刎，魂魄悲叹。已经年届七十了，老人还有什么希求的呢。那四十斤的铁椎确实可以发挥作用，三千食客都该被责骂。如果不是信陵君率领众多兵马兵临邯郸城下，邯郸城不知被攻下多少次了。 用铅筑行刺未能成功，真不敢相信，英雄竟然死去。仍然有宾客抛弃家庭、倾家荡产，到东方寻求力士。可叹啊，已经看到秦始皇称帝了，只能悲歌怀念韩国的灭亡。道路上旁观的人，谁把秦始皇看作是虚妄之人呢。 行刺的地方，悲风涌起。大搜捕结束后，如同浮云消逝。可叹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已掀起巨大波澜。嬴政的山河如今只剩下荒草，刘邦的宫殿也成为荒丘。只是过了千年，张良椎击秦始皇的事仍有回响，使奸雄心有余悸。 汜水和敖仓，是楚汉相争时挥戈的边界。遥想昔日，有名姬相伴，骏马驰骋，英雄的气概不凡。荥泽的水波寒冷如雪层叠，成皋的山色愁苦如黛眉凝结。可叹从来都是无能之辈容易成名，如今他们在哪里呢。 砧板上的肉，何等无赖。鸿门宴上的争斗，真让人难以忍受。算起来那野花中的断箭，又过了多少年代。秦末的天下怎会为刘邦而亡，项羽甘愿被周苛出卖。可笑啊，纷纷扰扰的青史评论都因成败而讹误。 叹息美好的时光，想象那盛大的音乐仿佛凭空而起千尺高。其中包含着邯郸的歌舞，燕齐的武艺搏击。宫女也能在神峡行云雨之事，词人也能描绘名园的雪景。羡慕皇家，喜爱兄弟本就看轻荣华，结交宾客。 梁国的冤狱已成，宫车外出。汉朝的诏书下达，高台被拆毁。可叹山川依旧，华丽的丝绸衣物已非往昔。世事几番像那飞起的铁凤，人生转眼间就像那悲伤的铜人。穿着轻衫，半醉之中在落霜之时射箭，弓弦发出声响。 野外的渡口水流回旋，在中牟地界，波涛翻涌奔腾。勒马观看这残山剩水，一番回首感慨。斜阳下杂乱的石碑林立如同怪异的刺猬，高冈上的石头像愤怒的奇兽蹲伏。可笑中原大地，从古至今战场众多，阴风怒吼。 汉朝的天下，嗟叹它的沦陷覆灭。袁绍、曹操之辈，善于争斗。看那金戈铁马，喧闹奔驰。浪涛拍打前朝留下的黄叶落尽，寒霜覆盖断壁残垣，青苔厚实。又有几行大雁的影子落在沙洲上，比豆子还多。 北宋的宣和年间，看那艮岳，美玉堆砌。也耗费了几番锤凿之功，历经两朝涂抹红丹白垩。花石纲催逼朱太尉，宝津楼俯临京东的道路。晋代洛阳的铜驼似乎在嘲笑世人的忙碌，曾经回头看过。 千朵鲜花，雕花栏杆围护。山峰万千形状，长廊交错。让鬼神搬运，不分昼夜。自从宋徽宗早早地离开艮岳（被俘北上），故宫只能在梦中出现，又怎能成真。可叹这里的风光景物急剧地催人感怀，促成了南渡之事。 曲折的水流和金色的池塘，流淌不尽汴京往昔的故事。记得当日昆明池的水战，都亭的百戏表演。相国寺前灯火如同白昼，南薰门外天空如水般清澈。恰是政和年间，天子赵佶多才多艺。 火炬转动，火星坠落。水帐卷起，云房遮蔽。正看到雉羽扇分开，桥像雁齿般排列。此夜只怜惜明月美好，当时哪里知道金兵将至。记得居民在拂晓时拨开菰蒲，寻找珠翠（金兵抢掠后的遗物）。 北宋的樊楼，隐隐约约能看见红色的窗户和雕花的柱子。有多少州桥夜市的热闹，汴河游玩的女子。一统的京华多有节日景物，两班文武官员排列着吹奏箫鼓。又有女子掉落的钗饰，搅起落花如红雨般飘落。 西务里，煮着猩唇。南瓦内，传来鸾笙的乐音。数着那些穿着新妆炫服的女子，像李师师之类。风月之事不必忧愁变换，江山到处都可以歌舞升平。恰好西湖边，豪华的宅第又连接天际，那是申王府。 古老的玉津园，斜阳照耀，满坡都是芦荻。完全看不到铜街铁市，层层高楼排列着兵器。阴森凄惨啊，门自己锁着，冷冷清清地，那船有谁来划动。在围墙边，找一个不愁的人，怎么能够呢。 白玉的窗格，黄金的隔扇。园中的芳乐，青色油漆的楼阁。任凭凄风苦雨，吹动窗户，震撼墙壁。春天过去，鸟儿在樊重的故里啼叫，明月下花朵落在王根的住宅。破败的回廊歪斜，石兽好像在追逐行人，行人害怕。 汴水分封藩王，回忆起皇子们，有着金床玉册。人们都羡慕宪王的才情，孝王可与之相比。椒殿里年轻的时候喧闹着鼓吹之声，桂宫的甲帐中翻动图籍。吟唱杨万里的乐府直到深夜，筝琶弹奏急促。 蔡河涨水，兰舟如织。雁池泛舟，龙舟疾驰。记得牡丹盛开的时节，官员值班住宿。一夜黄河瓠子决口，满城的红袖女子泪水沾湿梨花般的面容。悲痛那水波飘来的菰米进入宫墙，乌云沉沉。
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把酒洒在地上表示祭奠或起誓。；用刀割脖子。；岂，难道。；象声词，形容迅速动作的声音。；喧闹轰响。；白色土，可用来粉饰墙壁。；同‘菰’，茭白。菰蒲在这里泛指水草。
这组《满江红·汴京怀古十首》从多个方面对汴京的历史进行了追思与感慨。 **一、文学手法** 1. **用典丰富**：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如“四十斤椎真可用，三千食客都堪骂。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提到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典故，以信陵君的英勇和食客的无用作对比，增强了作品的文化底蕴和历史厚重感。还有“铅筑无成，不信道、英雄竟死。犹有客、弃家破产，东求力士。”涉及到高渐离以铅筑行刺秦始皇的典故，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词作在有限的篇幅内包含了丰富的历史内容。 2. **情景交融**：作者善于将景色描写与情感表达相融合。如“流水空祠牛弄笛，斜阳废馆风吹瓦。”流水、斜阳、空祠、废馆等衰败的景象，烘托出作者凭吊古迹时的哀伤之情。 3. **对比手法**：在描写历史变迁时运用对比，如“嬴政关河空宿草，刘郎宫寝成荒垒。”将秦始皇和刘邦曾经辉煌的统治与如今的荒草废墟作对比，突出了历史的沧桑变化和世事无常。 **二、情感表达** 1. **怀古伤今**：整首词充满了对汴京往昔繁华的怀念和对其如今衰败的哀伤。作者通过对汴京各个历史时期的回顾，从战国的信陵君到北宋的宣和年间，感慨时光流逝，盛景不再。 2. **对历史人物与事件的评判**：作者在词中对历史人物和事件有着自己独特的评判。如对楚汉相争中人物的评价“叹从来、竖子易成名，今安在。俎上肉，何无赖。鸿门斗，真难耐。算野花断镞，几更年代。秦鹿讵为刘季死，楚猴甘受周苛卖。笑纷纷、青史论都讹，因成败。”表达了对历史评价因成败而论的不满。 3. **对北宋灭亡的痛惜**：在描述北宋宣和年间的繁华和随后的南渡之事时，如“一自燕山亭去早，故宫有梦何由作。叹此间、风物剧催人，成南渡。”深刻地表达了对北宋灭亡的痛心疾首。 **三、意境营造** 1. **衰败凄凉的意境**：通过对断壁残垣、荒草废墟、斜阳残碑等景象的描写，营造出一种衰败、凄凉的意境。如“斜日乱碑森怪猬，危冈怒石蹲奇兽。笑中原、从古战场多，阴风吼。”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沧桑和沉重。 2. **繁华消逝的意境**：在描写汴京往昔的繁华后，又呈现出如今的荒凉，如“相国寺前灯似昼，南薰门外天如水。恰政和、天子赵官家，多才艺。……记居民、拂晓拨菰蒲，寻珠翠。”前后对比，突出繁华如梦、消逝不见的意境。 **四、主题思想** 这组词的主题思想主要是通过对汴京历史的回顾和凭吊，表达对历史兴衰、人事无常的感慨，同时也包含了对北宋灭亡的反思以及对历史评判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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