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十首

清 · 李慈铭 · 五言

原文

但匆匆、蒲团一觉，仙源非复前度

乱红飞尽清溪暗，谁与斜阳为主

春又暮，问树上流莺，经几闲风雨

画船自渡

只那日门前，依依流水，呜咽学人语

还记得，倩影盈盈载路

蝶裙钿朵无数

断肠只有花能解，费尽酒边诗句

嗟我误，悔不向、花间荷锸同春住

明朝甚处

待载得香魂，苏家坟畔，吹笛踏青去

蓦今朝、仲春初二，玉晨重见瑶侣

钿蝉缃蝶新梳削，回首那人风度

青鸟去，看碧落高寒，又恐娇难住

梦云惯阻

记夜雨重门，画堂灯畔，双髻唱金缕

东风骤，吹堕琼华如许

秦台零落珠树

小庭香雾回廊月，都是旧经行处

花底语，问花上、流莺也为侬凄楚

凤笙漫谱

指柳下栏干，共伊凭后，十载罥飞絮

正消魂、故园烽火，天涯犹惜春晚

客怀无赖寻花醉，寂寞自来僧院

禅榻畔，但破帽、茸衫留得高阳伴

凤城渐暖

任清磬声边，花开花落，容易鬓丝换

江南恨，提起东风肠断

马头飞絮零乱

王孙已是无归路，说甚间关莺燕

花莫管，便唱煞、铜鞮那有金尊劝

飘零自怨

只倚遍栏干，长安芳草，依旧夕阳满

正愔愔、嫩凉庭院，月痕黄到金井

碧桐商略风廊语，占得几分秋影

兰夜静，恁水样、阶阴刚要疏帘衬

茶香渐近

想理罢冰弦，绿云摇梦，秋外藕花酲

年时事，回首青鸾瑶讯

红蛮深锁妆镜

琴心鬓影都何许

零落茜丝银绠

休更问，剩盝曲、栏干闲煞无人凭

画中暗省

办水口从君，苎衫藤簟，来共鹭鸶听

认湖西、岸花如绣，画船重系桥畔

篱门六枳深深启，竹里翠楼低见

帘半卷，刚借得、邻墙绿树分巢燕

亚栏倚遍

看无限青山，喜留吟客，争把黛眉展

幽栖遂，魏野书堂何忝

囊空终是虚愿

东村更有池亭约，回首碧云零乱

猿鹤怨，恁十载、江湖未结鶋波券

买邻暂缓

且记取雏桃，待长过我，来共玉山眷

又垂鞭、高梁桥畔，玉泉如带低绕

翠华当日巡行处，夹辇复生春草

龙尾道，应倍忆、银绯散直寻春草

宝花压帽

看玉勒骢嘶，朱衣吏引，日伴翠尊倒

当年事，佛日红霞环抱

霜华千树凝晓

海腥一自翻西极，楼阁五云俱渺

花亦老，便种得、夭桃秾李都年少

题诗再到

愿满挹天羹，长携莲炬，来问艳妆照

甚匆匆、一年春老，海棠开遍琳宇

广庭十亩红霞队，交倚翠帘珠户

能几度，消受得、金尊银烛伤春句

画栏断处

有一树垂杨，恰当花缺，为我尽情舞

循流水，还忆旧径行路

香车宝马同驻

屧痕钗影分明在，偏是落英无数

莺燕去，只赢得、枝头犹带前年雨

闲愁漫诉

且再问荒园，绮窗尘网，剩有断钗否

最消魂、绮丛兰芷，东风都化红豆

暮江萧瑟弹来惯，终古楚天长瘦

三峡口，更禁得、深篁正日啼猿狖

清吟曼奏

拟唤起湘灵，大招骚屈，同听玉龙吼

长安邸，汗漫相逢杯酒

泪痕仍满衫袖

苹花老尽春波绿，荡得远峰眉皱

君怨否

君不见、天涯芳草今依旧

玉骢去又

休更谱商音，吹成恨雨，湿遍蓟门柳

展帘前、翠云千顷，田田荷叶飞舞

凤城西抱盈盈水，临水楼台无数

天际路，看百道、红墙遍锁宫中树

笙歌散去

只玉辇苔封，锦帆尘歇，倾尽掌盘路

凌波近，绰约琼华岛屿

景山撩乱鸦语

妆台莫话辽金事，一霎夕阳红过

能几度，待拥楫、人来同向花间住

栏干倚处，指夹岸垂杨，苍烟忽断，飞渡液池鹭

便年年、仙源依旧，天涯老尽崔护

乱红一晌风前嫁，憔悴花枝无主

难遣处，那树上、流莺分付他何去

痴情漫诉

但嫩绿阴中，雨丝缭绕，流水学人语

还记得，香雪盈盈载路

绯霞天外齐吐

伤春只有花同我，怅说斜阳迟暮

嗟我误，悔不动、啼鹃再四留春住

知花怨否

想魂化扬烟，和愁和烟，泥我画船渡

译文 / 白话释义

只是匆匆在蒲团上睡了一觉，仙境般的地方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缤纷的落花飞尽，清澈的溪流变得阴暗，谁来主宰那西下的斜阳呢？春天又到了暮时，问树上的黄莺，经历了多少悠闲的风雨。画船独自漂渡。只记得那天门前，流水轻柔，发出呜咽声仿佛在学人说话。还记得，那美丽的身影轻盈地在路上行走，蝴蝶般的裙摆和镶嵌金花的头饰无数。只有花能理解我断肠般的哀愁，在酒边费尽心思写诗句。可叹我错了，后悔没有在花间带着锄头与春天同住。明天又能去哪里呢？打算载着那花的魂魄，到苏家坟边，吹着笛子去踏青。突然今朝，仲春初二，在清晨又见到了那如同美玉般的伴侣。头上插着金蝉和浅黄色蝴蝶形的发饰，新梳的发型，回头看那人的风度翩翩。青鸟飞走了，看那青天高远寒冷，又担心娇弱的她难以停留。梦魂常常受阻。记得夜雨敲打着重重门户，在画堂灯旁，双髻的女子唱着《金缕曲》。东风突然猛烈吹起，吹落了如此多的美玉般的花朵。秦台边珠树凋零。小庭院里香雾弥漫，回廊上月色清冷，都是以前走过的地方。在花下低语，问花上的黄莺是否也为我感到凄楚。随意吹奏凤笙。指着柳下的栏杆，和她依靠过后，十年来就像那飘飞的柳絮。正在黯然神伤，故乡遭受战火，远在天涯还惋惜春天将尽。客居他乡无奈地寻花买醉，寂寞地来到僧院。在禅床旁边，但破旧的帽子、毛绒的衣衫还陪伴着我这高阳酒徒般的人。京城渐渐暖和起来。任凭在清磬声中，花开花落，容易就改变了两鬓的青丝。江南的愁恨，提起东风就肝肠寸断。马头前飞絮零乱。公子王孙已经没有回去的路，还说什么黄莺啼叫婉转。不要管花了，就算唱遍《铜鞮曲》又哪有金樽美酒相劝。独自飘零暗自哀怨。只是倚遍栏杆，长安的芳草，依旧在夕阳下满布。正是寂静的时刻，清凉的庭院里，月光的痕迹黄到了井口。碧绿的梧桐似乎在商量着在风廊下低语，占据了几分秋意的影子。兰夜安静，如此水样的台阶阴影刚好需要稀疏的帘子来映衬。茶香渐渐飘近。想来是弹完琴后，如云的黑发摇动着梦境，在秋天之外被藕花醉倒。当年的事情，回首看那青鸾传递的美好消息。红颜被深深锁在妆镜之中。琴心和鬓影都到哪里去了呢？像红色的丝线和银制的井绳一样零落。不要再问了，剩下那弯曲的栏杆空空地无人依靠。在画中暗自省悟。安排水边随你，穿着苎麻衣衫躺在藤席上，来和鹭鸶一起聆听。认出湖西，岸边的花像锦绣一样，画船又系在桥边。篱笆门的六枳树深深敞开，竹林里能隐隐看到翠楼。帘子半卷着，刚好借到邻墙绿树间分巢的燕子。把栏杆都靠遍了。看那无尽的青山，欢喜地留下吟诗的客人，争着把黛眉舒展。隐居的愿望达成，魏野的书堂也不逊色。口袋空空终究是虚妄的愿望。东村还有池亭之约，回首看那碧云零乱。猿猴和仙鹤哀怨，怎奈十年在江湖还没有实现归隐的约定。暂缓买邻的计划。暂且记住那幼小的桃树，等它长大超过我，再来一起饮酒作乐。又在垂鞭之时，高梁桥边，玉泉像丝带一样低低环绕。皇帝车驾当日巡行的地方，夹道的辇车旁又生出春草。龙尾道上，应该加倍回忆起穿着银绯色官服下朝后去寻春草。宝花压低了帽子。看那玉勒缰绳的马嘶鸣，朱衣官吏引导，每天陪伴着美酒。当年的事情，佛日被红霞环抱。霜华使得千树在清晨凝结。自从海腥味从西方翻涌而来，楼阁在五彩云霞中都变得渺茫。花也老了，就算种上娇艳的桃花李花也都是年轻的样子。再次题诗到来。希望满满地舀取天上的甘露，长久地拿着莲花灯，来问询艳丽的妆容映照。多么匆忙，一年春天又过去，海棠在道观中开遍。广阔的庭院里十亩地都是像红霞般的花朵，交错依靠着翠帘珠户。能有几次，消受得了拿着金樽银烛吟出伤春的诗句。在画栏断开的地方。有一棵垂杨，正好在花缺之处，为我尽情地舞动。沿着流水，还回忆起旧时走过的路。香车宝马一同停驻。鞋印和钗影还分明存在，偏偏是落花无数。黄莺和燕子飞走了，只赢得枝头还带着前年的雨水。闲愁慢慢倾诉。且再问问这荒园，绮丽的窗户布满尘网，还剩下断钗没有。最让人销魂的，是那美丽的花丛中的兰芷，东风把它们都变成了红豆。暮江萧瑟，弹奏这种曲子已经习惯，楚地的天空永远是消瘦的。三峡口，更禁受得住那竹林里整天有猿猴啼叫。清吟缓缓演奏。打算唤起湘水之灵，招回屈原，一起听那玉龙般的吼声。在长安的旅舍，偶然相逢饮酒。泪痕依旧沾满了衫袖。苹花老去，春波变绿，把远处的山峰荡得像皱起的眉头。你是否哀怨呢？你没看见天涯的芳草如今依旧。玉马又离去了。不要再谱写悲伤的曲调，吹成恨雨，把蓟门的柳树都打湿了。展开帘前，千顷翠云般的荷叶，田田的荷叶飞舞。凤城西边环抱盈盈的湖水，临水有无数的楼台。天际的道路上，看那上百道红墙把宫中的树木都锁住了。笙歌散去。只有玉辇被青苔封住，锦帆被灰尘停歇，穷尽了掌盘路。凌波走近，那岛屿像美玉般风姿绰约。景山之上乌鸦乱叫。妆台不要谈论辽金的事情，一瞬间夕阳红过。能有几次，等待着划船的人来一起向花间居住。靠着栏杆之处，指着两岸的垂杨，苍烟忽然断开，飞渡液池的白鹭。即便年年那仙境依旧，天涯的人却像崔护一样老去。一阵风中乱红飘落仿佛出嫁，憔悴的花枝没有了主人。难以排遣之处，那树上的黄莺又能吩咐它去哪里呢。痴情慢慢倾诉。但在嫩绿的树荫中，雨丝缭绕，流水学人说话。还记得，那如香雪般轻盈的身影在路上。绯红色的云霞在天外一同吐露。伤春只有花和我相同，惆怅地说斜阳已到暮时。可叹我错了，后悔没有让啼叫的杜鹃再三挽留春天。不知道花是否哀怨呢。想那花魂化作飞扬的轻烟，和着愁绪和轻烟，缠着我的画船渡行。

注释

一种用蒲草编织而成的圆形坐垫，多为僧人坐禅及跪拜时所用。；扛着铁锹。这里用的是刘伶的典故，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表示旷达洒脱、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古代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常被用来传递书信等，在诗词中多象征着美好的消息或者爱情等。；‘高阳酒徒’的简称，这里指酒友。高阳，古地名，在今河南杞县西南。秦末郦食其即高阳人，对刘邦自称‘高阳酒徒’。；词牌名，即《金缕曲》，这里指歌曲。

赏析

这首词在文学手法上较为多样。其一，借景抒情运用娴熟，如‘乱红飞尽清溪暗，谁与斜阳为主’，通过描写落花、清溪、斜阳等暮春景象，烘托出一种凄凉、落寞的氛围，以此来表达词人内心的惆怅与感伤。其二，用典自然，像‘悔不向、花间荷锸同春住’中的‘荷锸’用了刘伶的典故，表达出词人想要与春同住、及时行乐的愿望，同时也暗示了对现实的不满和逃避。在情感表达上，词人情感复杂且深沉。既有对时光流逝、春天易老的伤春之情，如‘甚匆匆、一年春老，海棠开遍琳宇’；也有对往昔美好时光的追忆和怀念，如‘还记得，香雪盈盈载路’；还有对自身漂泊无依、前途渺茫的哀怨，如‘正愔愔、嫩凉庭院，月痕黄到金井’所营造出的孤寂氛围，反映出词人客居他乡的落寞。在意境营造方面，词中描绘了暮春、秋夜、故园烽火后的景象等多种意境。暮春意境多是残败、哀伤的，如‘画船自渡。只那日门前，依依流水，呜咽学人语’，流水呜咽，增添了一种伤感的氛围；秋夜意境则是清冷、寂寥的，如‘正消魂、故园烽火，天涯犹惜春晚’。其主题思想主要围绕着对时光、人事的感叹。词人在词中不断地感慨时光的匆匆，往昔的不可追，以及在这种时光变迁中的个人遭遇和内心的情感波动。

主题与意象

伤春悲秋借景抒情追忆往昔漂泊哀怨用典抒情暮春之景秋夜意境时光感叹孤寂落寞复杂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