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十一首

清 · 李慈铭 · 五言

原文

中年到也，叹封侯、骨相奇零如此

热血一腔何处洒

日饮亡何而已

落水三公，坠车仆射，早冷人间齿

先生休矣

虽佳何与人事

可惜浊酒牢骚，短衣历落，又是东风起

百岁胸怀行不得，寂寂虚生斯世

动业羊头，文章牛后，短尽英雄气

古今邱貉，一编且对青史

故园何处

又清明芳草，断肠时节

病里东风吹梦去，晓枕醒来犹怯

洞口桃花，楼头杨柳，事事成轻别

啼鹃难到，伤心谁替侬说

犹有兄弟天涯，茸靴瘦马，莫放春三月

断句酒边还寄与，花叶从头亲叠

罗帕兜香，银屏熨影，薄福拼教折

明年今日，尊前重认华发

客中风雨，又凄凉过了，清明寒食

小屋荒灯扶病坐，形影暂相怜惜

水市笙箫，山厨饧粥，故国三年别

杜鹃难到，夜深何处啼血

愁绝海北孤儿，江南老母，两地无消息

更念松楸行垄在，浊酒一杯谁滴

冷月山花，天涯魂梦，应有归时节

长饥弟妹，今朝知倍凄忆

入春几日，又匆匆分得，韶光刚半

病里每愁佳节过，何况天涯羁怨

帐构馀香，罗巾残墨，零落无人管

东风归去，故园重问莺燕

那见此际江南，澹烟微雨，玉笛吹都遍

弹指十年重叠恨、偏到今朝凄断

蜡桃花，绿纨金蝶，可惜闲庭院

秋千墙角，夜来明月撩乱

廿年前事，正银屏莺语，嬉春时节

压鬓熏香都贴妥，替掩画罗裙褶

翠帕分香，玉奁吹絮，一晌难轻别

打帘刚出，新妆鹦鹉能说

欣看临水朱门，映门杨柳，柳下船如月

小扇低筝同载去，十里人家寒食

酒榼桃花，钿囊燕子，霎是成追忆

旧欢如梦，唾绒襟上犹湿

病怀无赖，又归期耽误，禁烟时节

黯黯轻阴留薄醉，罗袖夜来寒怯

烛底新妆，尊前私语，一日都难别

东风心事，流莺多半能说

还记昔岁初逢，小庭今夜，正映蒙蒙月

弹指桃花回作梦，恨事眉头重叠

燕子光阴，杜鹃乡里，愁把垂杨折

相怜南望，吴山天际如发

溪藤小幅，认湖唇石罅，结就茅屋

屋下芭蕉三百本，养得一湖生绿

药径分苗，秫田赋采，闲听松边瀑

棹船归也，两翁相对如鹄

堪叹赁庑年年，漂流海燕，谁寄修椽宿

少日连床风雨梦，白首几时重续

花里驯鸥，苇间射鸭，此乐今生足

且留图画，湖山共证清福

镜湖八百，把轻烟软翠，荡成词境

玉笛一声云外起，吹得鸳鸯都醒

钿枕盟香，珊奁偎月，总是诗禅影

风情何似

露痕凉堕花顶

一自春水悠然，碧山老去，零落闲金粉

牙板铜琶都歇绝，寂寞鱼龙谁听

试谱冰弦，遍传莲女，唱彻江天回

苎萝溪上，万峰同斗妆靓

故园芜尽，便轻赍、归去依然飘泊

旧拣牵船终隐地，头白团焦谁托

隔岸千山，长堤十里，大纵渔樵乐

稻田如绣，映林多少村落

最爱西跨湖桥，峰回水抱，丹翠供斟酌

为画吾庐深竹底，小缀风栏云幕

春至桃花，秋来枫树，随意施丘壑

贺祠红处，酒旗斜飐楼角

瘦年前度，喜冬暄、回暖春风催律

小试灯屏围绛蜡，照遍梅花如雪

白发庞眉，儿童指点，卌载填词客

斯人犹在，东方游戏还剧

漫道铸错郎潜，三朝京辇，几醉闲花月

同辈少年偏见爱，来作灵均生日

更喜尊前，一枝瑶树，绰约依人立

笑它坡老，紫裘夸煞吹笛

绕床逋券，任扃门、高卧雪花如掌

到晚籸盆光影里，又见先生无恙

里饭荷包，笼薪筠笤，山侣能相饷

腊筵才罢，墙头还度佳酿

自数五十今朝，但除童幼，尽作謻台长

沧浪翻流家再破，此老依然强项

爆竹声中，髭吟罢，静待黄鸡唱

茸裘衣风帽，明年新试携杖

译文 / 白话释义

人到中年啊，可叹求取封侯，骨相却如此不好。一腔热血不知该洒向何处。每天只是无所事事地饮酒罢了。那些落水三公、坠车仆射的狼狈之事，早被世人所耻笑。先生还是罢了吧，即使有好的地方又与人事何干。可惜只能在浊酒中抒发牢骚，穿着短衣落拓不羁，又到东风吹起的时候。虽有百岁的胸怀却无法施展，在这世间寂寞地虚度此生。功业不过如羊头般低贱，文章排在人后，英雄气概消磨殆尽。古往今来的人都如同丘貉般没什么差别，暂且对着青史一读。故乡在哪里呢？又到了清明芳草萋萋，令人断肠的时节。病中东风把梦吹走，早晨醒来枕上还心有余悸。洞口的桃花，楼头的杨柳，事事都轻易地离别了。啼叫的杜鹃难以到来，伤心之事有谁能替我诉说。还有兄弟远在天涯，穿着茸靴骑着瘦马，不要辜负这阳春三月。在断句饮酒之时还把思念寄出去，将花叶从头仔细叠放。用罗帕兜着香气，银屏上映着身影，薄福就任凭它折损吧。明年的今天，在酒樽前再看头上的白发。客居之中历经风雨，又凄凉地度过了清明寒食。在小屋里靠着荒灯带病而坐，自己的形影互相怜惜。水边集市传来笙箫之声，山间厨房做着饧粥，与故乡已经分别三年了。杜鹃难以到达，深夜哪里去啼血呢。忧愁至极的是海北的孤儿，江南的老母，两地没有消息。更加想念祖坟所在之处，一杯浊酒有谁去洒祭。冷月照着山花，天涯的魂梦，应该有归去的时候。长久挨饿的弟妹，今天想来更加凄惨地被忆起。入春没几天，又匆匆地过去了一半时光。生病时总是忧愁佳节过去，更何况是天涯羁旅的哀怨。床帐还有余香，罗巾上残留着墨渍，零乱而无人管理。东风回去的时候，再回故乡询问莺燕。哪里看到这个时候的江南，淡烟微雨之中，玉笛到处吹奏。弹指间十年的怨恨重叠，偏偏到今朝更加凄苦。如蜡的桃花，绿色的纨扇金色的蝴蝶，可惜闲置在庭院之中。墙角的秋千，夜里明月撩乱。二十年前的事情，正是银屏上黄莺啼叫，嬉游春天的时候。鬓发压着熏香都妥帖，替人遮掩画罗裙的褶皱。翠帕分香，玉奁吹絮，片刻之间难以轻易离别。刚打起帘子出来，新妆的鹦鹉能够学舌说话。欣喜地看到临水的朱门，映着门的杨柳，杨柳下船儿如同月牙。小扇低筝一起载着出行，十里人家过着寒食节。酒壶映着桃花，钿囊装着燕子的小物件，瞬间就成了回忆。旧日的欢乐如同梦境，襟上唾沫绒线还未干。生病的情怀百无聊赖，又耽误了归期，到了禁烟的时节。黯淡的轻阴下留着淡淡的醉意，罗袖夜里感到寒冷害怕。烛光下的新妆，酒樽前的私语，一天都难以分别。东风的心事，流莺多半能够诉说。还记得当年初次相逢，今夜的小庭院，正映着蒙蒙的月光。弹指间桃花如同梦境般消失，愁事在眉头重叠。燕子飞走的光阴，杜鹃啼叫的地方，忧愁地把垂杨折断。互相怜惜向南眺望，吴山远在天边如同发丝。用溪藤做的小幅画，能认出湖岸石头缝隙之处，构筑了茅屋。茅屋下三百棵芭蕉，养得湖水一片碧绿。药径中分开药苗，在秫田中采撷，闲时听着松边的瀑布声。划船归来，两位老者相对如同闲云野鹤。可叹年年租屋居住，像漂流的海燕，谁能寄给我可以居住的长椽呢。年少时同床共眠听风雨的梦，满头白发时什么时候能再续。花丛里驯顺的鸥鸟，芦苇间射鸭，这种快乐今生就足够了。暂且留下这幅图画，让湖山共同见证这清福。镜湖八百顷，把轻烟软翠，荡漾成诗词的意境。玉笛一声在云外响起，把鸳鸯都吹醒了。钿枕下有盟香的痕迹，珊瑚奁依偎着月色，总是充满着诗禅的影子。风情像什么呢？露水的痕迹凉飕飕地滴落在花顶。自从春水悠悠流淌，青山老去，金粉般的美好事物零落。牙板铜琶的音乐都停歇了，寂寞的鱼龙有谁来听呢。试着弹奏冰弦，传遍采莲女子，歌声响彻江天回荡。苎萝溪上，万峰一同争比妆容的美丽。故乡荒芜殆尽，即便轻装回去依然是漂泊。旧日挑选的隐居之地，头发白了谁能依托。隔着河岸有千山，长长的堤岸十里远，尽情享受渔樵之乐。稻田如同锦绣，映照着树林里众多的村落。最喜欢西边跨湖的桥，山峰环绕水环抱，红色翠绿可供赏玩。为我画出我的房屋在深竹之下，点缀着风栏云幕。春天桃花盛开，秋天枫树变红，随意地布置山水。贺祠红色之处，酒旗斜斜地飘扬在楼角。消瘦的我前度归来，高兴冬天暖和，温暖的春风像催促着节气。小试灯屏围着红色的蜡烛，照遍如雪的梅花。白发庞眉的我，被儿童指点，四十年的填词之人。这个人还在，还像东方朔一样诙谐自在。不要说怀才不遇的人隐居，在三朝的京城，几次沉醉于闲花明月之中。同辈的少年偏爱我，来为屈原的生日祝贺。更喜欢在酒樽前，一枝如同美玉的树，姿态柔美地依傍着人。嘲笑苏东坡，穿着紫裘还夸口吹笛。绕着床的借据，任凭关着门，高高地卧在如手掌大的雪花之中。到晚上在籸盆光影里，又看到先生安然无恙。带着饭食荷包，用筠笤笼着柴薪，山中的伴侣能够相互馈赠。腊筵刚刚结束，墙头又递过来美酒。自己数着到了五十岁的今天，除了儿童时期，都可以做那謻台的长官了。沧浪之水翻涌家中再次破败，这个老人依然刚直。在爆竹声中，捻着胡须吟诗完毕，静静地等待着黄鸡啼鸣。穿着茸裘戴着风帽，明年再试着新携着手杖。

注释

表示不久、未几的意思。；‘丘貉’的异体字写法，比喻彼此相同，没有差别。；甜粥。；旅居的哀怨。；台名，这里可能是一种诙谐的说法，表示自己的一种境遇或者感慨。

赏析

这首词从多个方面展现出词人复杂的心境和深刻的情感。文学手法上，词人运用了叙事、抒情相结合的方式。如‘入春几日，又匆匆分得，韶光刚半。病里每愁佳节过，何况天涯羁怨。’先叙述时光的流逝，接着抒发在病中对佳节已过的忧愁和天涯羁旅的哀怨。在意境营造方面，词中充满了一种孤寂、凄凉的氛围。像‘客中风雨，又凄凉过了，清明寒食。小屋荒灯扶病坐，形影暂相怜惜。’描绘出客居他乡，在清明寒食这样的节日里，于小屋中带病独坐，只有自己的形影相怜的孤寂画面。情感表达丰富且复杂，既有对自己壮志未酬的悲叹，如‘热血一腔何处洒。日饮亡何而已。’感叹自己满腔热血却无处施展，只能每日借酒消愁；也有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故园何处。又清明芳草，断肠时节。病里东风吹梦去，晓枕醒来犹怯。’清明时节对故乡的思念以及病中的脆弱尽显其中。主题思想围绕着中年的人生境遇、客居的孤独、对往昔的追忆、壮志难酬的悲愤以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等展开。整体风格沉郁，词意绵密，通过对诸多场景和情感的细致描写，让读者深刻感受到词人内心世界的波澜起伏。

主题与意象

中年感怀壮志未酬思乡情切羁旅愁思凄凉意境抒情叙事沉郁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