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纪巡诗

清 · 夏之芳 · 七言

原文

海天咨度报皇华，蚤卜升平遍水涯

载德行旌才出郭，暖烟晴竹已家家

节旄高插引晴岚，人拥花骢弛辔衔

拜罢耆童回道左，纷来朱履又青衫

野田晴晓碧天空，地指扶桑东复东

赤嵌城边云散彩，拓开海日一轮红

负暄童叟爱冬温，红稻成堆拥荜门

桐竹周遭鸡犬静，教人历历认花村

牢拴竹蔑怕身肥，带孔频频减旧围

爱把细腰谐凤卜，楚王宫里梦双飞

牛车无日不当官，没字邮符颠倒看

踏水冲泥何限苦，忍教横挞更无端

锄田捕鹿洽婚姻，乐事相寻满社春

嚼得瓮头姑待酒，木瓢椰椀竞奇麟

手制云箫别有腔，吹来鼻息爱成双

月明引得风前凤，未许当门夜吠厖

不须挑逗苦劳心，竹片沿丝巧作琴

远韵低微传齿颊，依稀私语夜来深

男拔髭须女绣颐，乍逢鉴貌尽多疑

雕题凿齿徒矜尚，未解双蛾夜画眉

杵臼轻敲似远砧，小鬟三五夜深深

可怜时办晨炊米，云磬霜钟咽竹林

虚滩水落涨沙泥，南北中分虎尾溪

一带草荒村舍少，年来新集有烝黎

南山中断北山连，逗漏云间半线天

道是孤城还少郭，竹环廛市起炊烟

献芹再拜语呢喃，款步芳阶舞绣衫

具道殷勤猫女意，粉糍亲制手掺掺

花冠银钏锦为衣，妙舞清歌笑合围

低唱一声金一扣，独留太上古音希

诸峰攒集黛螺青，玉岭如银色独莹

展拓晴云千万里，插天一幅水晶屏

莽葛轻便破碧沙，弄潮如戏语喧哗

依稀佛子乘杯渡，彷佛仙翁泛海槎

倦来高枕树为巢，藤蔓连牵枝格交

栩栩梦回非是蝶，一身幻化类蟏蛸

临溪问渡少舽艭，石涧分流远击撞

腰上葫芦头上羽，只身飞过水淙淙

抄阴尺布不堪缝，无褐无衣可耐风

北地乍寒偷射猎，人人尽是鹿皮翁

北辙初回又指南，迢迢原隰未停骖

看山几遍还遵海，阅尽边方烟与岚

成帷成幕逐飞尘，纨裤多缠舆隶身

惯习淫奢无善俗，少年思怕老来贫

二林迤逦接三林，淡水溁洄咸水深

极目沧波浮海市，一拳真欲笑蹄涔

晓霞散彩覆阴厓，海曲人家逐岸排

烟水几湾帆几幅，顿教风景忆江淮

木冈东峙晓云凝，咫尺阪陀未即登

指点万山分脉处，一峰独秀镇平陵

观音山径几湾环，罗汉门边虎豹关

笑指当年空守戍，但知深谷有乌蛮

陂卧晴沙号七鲲，如环如抱复如蹲

惊涛夜拍殷雷起，远势平吞鹿耳门

龟蛇对峙锁孤城，形势空传统领营

不筑埤头筑海口，为怜安土重纷更

打鼓山头石罅开，悬崖倒拍海潮回

雷声鼎沸浮空翠，万里风樯认影来

矫首南荒欲尽头，影浮拳石小琉球

天回地转渺无际，万水朝宗亘古流

仙山缥渺暗斜曛，石上棋枰旧印纹

沙马矶头人罕到，烂柯樵子话烟云

赤山葱翠漾春烟，沙暖云晴别有天

日午崖边人语沸，村童队队浴汤泉

生成野性气如枭，出没无端血染刀

剥得头颅当户挂，归来轰饮共称豪

内山遥夹外山高，复岭重冈叠翠涛

一带阿猴林下路，须防薮泽有逋逃

八社丁徭力渐纾，番娘饷税早捐除

只今宵昼辛勤处，谨护官家十万储

生熟番情百种馀，半生半熟亦山居

当年户口可知数，尽向鱼鳞册上书

问俗殊方竟未厌，忽教放索转丹襜

天南水起山穷处，琅峤云从马首瞻

星轺回处转旌霓，人海无声马不嘶

敢道霜威堪镇俗，长思涛静木城西

红毛百雉半颓垣，双榜迷离海气昏

共指贺兰遗旧迹，戍楼空有野啼痕

深冬犯晓只春衣，芋蔗村村露未晞

到处青林间绿野，海东风景觉全非

吊古攀今孰请缨，功成襄壮令严明

笑他伪镇称神武，窃向潢池学弄兵

仄径纡通斗六门，山牛遥触压荒村

画开地险须重障，竹脚寮边戍卒屯

驺前赤绋揭双竿，远迓牛车夹道看

跳舞番童怪妆饰，铜铃响处羽为冠

臂插文书任所之，飞行麻达好男儿

双悬萨豉声声应，描得蛮娘竞说奇

小番斗捷走如风，拓得围场万竹中

响急铜铃疑阵马，当先争夺锦标红

狡童教册独空群，鹅管横描蜗篆文

艳说红毛旧时字，好将番籍纪纷纷

老番拜舞复回旋，细叩生平剧可怜

叹息穷荒生事苦，丁徭田赋说当年

金梭轻掷夜深闻，独木虚中杼柚分

织就天衣无杀缝，扊毛五色达戈纹

秋冬官催认饷忙，一丝一粟便输将

最怜番俗须重译，溪壑终疑饱社商

餐风宿露为当官，宿食经旬一饭丸

多少豪民安饱甚，动云番性耐饥寒

北番风俗半传闻，竹堑遥通八里坌

干豆门边湖水阔，沃饶千里隔烟云

内社诸番气未驯，如魔如鬼独种神

楂桠鸡距工飞走，跳跃猿猱是比邻

荒垄攒来耦十千，纷纷窜籍占田间

可知地利不须尽，生聚应思及百年

金汤永固藉雄兵，极北分屯淡水营

磺气渐消田渐辟，料应添筑海边城

闽人轻惰粤人勤，垦置田园内外分

占籍莫嫌多客仔，曾歼朱祖作前军

手刃番黎血尚腥，忙镌肌骨作人形

遍身竞赌人多少，方信当场孰惯经

为怜淳閟尚艰鲜，食货交通列市廛

最是居奇无赖子，动将宽政作奸缘

译文 / 白话释义

受朝廷派遣来台湾考察巡视，早早便预测太平盛世将遍及天涯海角。出行的旌旗带着德行刚刚出城郭，温暖的烟雾和晴日下的竹林间已处处是人家。高高的旌节引来晴日山中的雾气，人们簇拥着骏马放松缰绳。拜见完老人孩童回到道路左边，纷至沓来的有穿红鞋的和着青衫的人。野外田地在晴日的清晨天空湛蓝，所指之处朝着扶桑东边更东边。赤嵌城边云彩散开呈现出彩霞，拓展出一轮红红的海上朝阳。晒太阳的儿童和老人喜爱冬天的温暖，红色稻谷堆积在柴门前。桐树竹子环绕四周鸡犬安静，让人清楚地辨认出这繁花盛开的村庄。紧紧拴住竹篾（miè）担心身体长胖，腰带的孔频频减少（表示变瘦）。喜爱把细腰与占卜佳偶相联系，如同楚王宫里的宫女梦想着能双宿双飞。牛车每天都被官府征去服役，不识字的邮符被颠倒着看。踏水冲泥有着无尽的辛苦，怎能忍受无端的横加鞭挞。用锄田和捕鹿的方式达成婚姻，快乐的事情接连不断整个部落满是春天的气息。嚼着瓮里的酒等待酒成，木瓢椰碗争奇斗艳。亲手制作的云箫有着独特的腔调，吹奏起来气息成双。明月下引得风中凤凰（此处形容箫声美妙），不会让狗在门前夜晚乱叫。不需要挑逗费尽心思，用竹片和丝线巧妙制成琴。悠远的音韵低微地在齿颊间传播，仿佛深夜的私语。男子拔胡须女子绣面颊，刚一见面看到相貌都很疑惑。纹身凿齿只是自我夸耀，不懂得女子夜晚画眉之美。杵臼轻轻敲打好似远处的捣衣砧，几个小丫鬟在深夜里忙碌。可怜她们还要筹备早晨做饭的米，云磬霜钟之声在竹林里幽咽。空旷的浅滩水落泥沙淤积，虎尾溪南北将其分开。一带地方荒草丛生村舍稀少，近年来新聚集了一些百姓。南山中间断开北山相连，云间露出一线天。说是孤城却还缺少外城，竹子环绕着街市升起炊烟。恭敬地献上芹菜再次下拜话语轻柔，迈着小步在芳阶上舞动着绣衫。详细讲述殷勤的猫女（当地女子）的心意，亲手制作的粉糍白白嫩嫩。戴着花冠银钏穿着锦缎衣服，美妙的舞蹈清亮的歌声被人群围拢。低唱一声就得到一金（赏赐），独自留存着太古时期稀有的音乐。众多山峰聚集像黛螺般青黑，玉岭像银子一样莹白。晴空下云朵拓展千万里，像一幅插向天空的水晶屏。轻便的莽葛（小船）划破碧绿的水面，弄潮就像嬉戏般笑语喧哗。仿佛佛子乘着木杯渡水，又好像仙翁乘坐海上木筏。疲倦了就以树为巢高高枕卧，藤蔓相互牵连树枝交错。仿佛庄周梦中化为蝴蝶但又不是，一身就像蜘蛛般自在。到溪边询问渡口却少有船只，石涧分流远远地撞击。腰上挂着葫芦头上插着羽毛，只身飞过潺潺流水。短小的布块难以缝制衣服，没有粗布短衣难以抵挡风寒。北方刚寒冷时就偷偷去打猎，人人都像鹿皮翁（传说中的仙人，此处形容穿着鹿皮取暖）。刚从北边走又转向南边，遥远的原野没有停下马车。看过几遍山后又沿着海边前行，看尽边疆的烟雾和山峦。像帷幕般追逐着飞扬的尘土，富家子弟多和奴仆混在一起。习惯了荒淫奢侈没有好的风俗，少年时不担心老来贫困。二林连绵延伸到三林，淡水湾的水回旋且水很深。极目远望沧海碧波上浮现海市蜃楼，小小的水洼真让人想要发笑。早晨的彩霞散开覆盖着背阴的山崖，海边人家沿着岸边排列。几湾烟水几幅风帆，顿时让人想起江淮的风景。木冈东边晓云凝结，近在咫尺的阪陀却没有马上攀登。指点着万山分脉之处，一座山峰独秀镇守着平陵。观音山的小路几处弯弯绕绕，罗汉门旁边像有虎豹把关。笑着指出当年白白地驻守，只知道深谷里有少数民族部落。七鲲卧在晴日的沙滩上，像环像抱又像蹲伏。夜里惊涛拍岸如雷声轰起，远处的气势似乎要吞掉鹿耳门。龟蛇两山对峙锁住孤城，虽然有地势却空有统领的军营。不在城墙上修筑却在海口修筑，是因为怜惜百姓不愿轻易变更。打鼓山的山头石头缝隙开裂，悬崖倒卷着拍击海潮回涌。雷声鼎沸天空一片翠绿，万里之外的帆船都能看见影子。抬头远望南方的荒远之地快要到尽头，小琉球像拳头般浮在海上。天地回转渺无边际，万水归向大海从古至今流淌。仙山缥缈被斜阳映照，石上棋盘还留着旧有的印纹。沙马矶头很少有人到达，只有砍柴人讲述着那些传说。赤山翠绿在春天的烟霭中荡漾，沙滩温暖云彩晴好别有天地。中午崖边人声鼎沸，一队队村童在温泉里沐浴。生来野性就像枭鸟般凶狠，出没无常带着染血的刀。剥下人的头颅挂在门前，回来后狂饮一起称豪。内山远远地夹着外山很高，重重山岭像翠色的波涛。阿猴林下路一带，必须防备沼泽里有逃亡的人。八个部落的丁役负担渐渐减轻，番族女子的饷税早就被免除。只是如今白天辛勤劳作之处，是在谨慎守护官家的十万储备。生番熟番的情况有百余种，半生半熟的也居住在山里。当年的户口数可以知道，都写在鱼鳞册上。探寻不同地方的风俗还没有厌烦，忽然让转向丹襜（一种车）。天南水起之处山的尽头，琅峤的云彩就在马头前。使者的车驾回来时旌旗飘扬，人群无声马也不嘶鸣。不敢说威严足以镇住风俗，长久思念着木城西边平静的海涛。红毛城的城墙大半是残垣断壁，两块牌匾在海气中模糊不清。共同指着荷兰人留下的旧遗迹，戍楼只有野鸟啼叫的痕迹。深冬的清晨只穿着春衣，村村的芋蔗上露水还未干。到处是青林绿野，感觉海东的风景完全不同。凭吊古迹追思今昔谁来请缨，成功的施琅将军命令严明。嘲笑那些伪镇将号称神武，却偷偷在边疆作乱。狭窄的小路曲折通向斗六门，山牛远远地触碰威胁着荒村。地势险要需要重重屏障，竹脚寮边有戍卒屯守。侍从前面红色的绳索挑起两根竿子，远远地迎接牛车人们在道路两旁观看。跳舞的番族儿童有着怪异的装饰，铜铃响处用羽毛作冠。手臂插着文书随意去往各处，飞行麻达（当地跑得快办事得力的人）是好男儿。双悬的萨豉（一种乐器）声声呼应，描绘出的番族女子被人们争相传奇。小番族争斗敏捷跑得像风一样，在万竹丛中开拓出围场。铜铃急响好似阵马奔腾，在前面争夺红色的锦标。聪明的少年学习文字独出众人，用鹅管笔横写像蜗牛壳般的文字。艳丽地讲述红毛（荷兰人）旧时的文字，正好用来记载众多番族之事。老番族下拜起舞又旋转，细细询问生平非常可怜。叹息这荒远之地生活艰苦，讲述当年的丁役田赋。金梭轻轻抛掷深夜能听到声音，独木中间掏空作为织布机的部件。织成的衣服没有缝隙，色彩斑斓的达戈纹（当地一种织物）。秋冬时官府催着认饷（缴纳赋税）很忙，一丝一粟都要缴纳。最可怜番族风俗需要多次翻译，怀疑溪壑最终被社商（当地商人）填满。餐风宿露是为了当官，多日才吃一顿饭。多少豪民安逸饱足，动不动就说番族生性耐饥寒。北番的风俗多半是传闻，竹堑远远地通向八里坌。干豆门旁边湖水宽阔，肥沃的土地千里却被烟云阻隔。内社的番族尚未被驯服，像魔像鬼只信奉自己的神。长着像鸡距（鸡爪后面突出的部分）一样的东西善于飞跑，和跳跃的猿猴是邻居。荒芜的田垄聚集有很多，纷纷在田间占据户籍。可知地利不需要全部开发，人口的增长应该考虑到百年之后。金汤永固要依靠雄兵，极北之地分兵屯守在淡水营。硫磺的气味渐渐消散田地渐渐开垦，料想应该添筑海边的城池。闽人懒惰粤人勤劳，开垦的田园有内外之分。不要嫌弃登记户籍的客仔（外地人）太多，他们曾经歼灭朱一贵作为前军。亲手杀掉番族鲜血还腥，急忙把肌肉骨头刻成人形。全身来打赌看人数多少，才相信当场谁更有经验。因为怜惜这里淳朴却又艰难稀少，货物交易排列在集市。最是那些投机取巧的无赖之人，动不动就把宽松的政策作为奸邪的缘由。

注释

耆，年老的；童，儿童。耆童在这里泛指老人和小孩。；指水草茂密的沼泽湖泊地带。常用来表示荒野偏僻之处。；古代成年男子所承担的劳役。；当地对跑得快、办事得力之人的称呼。；当地一种织物。

赏析

这首诗从多个方面展现了台湾的风土人情、自然景观、社会状况等。 **一、文学手法** 1. **白描手法**：诗中大量运用白描，如“野田晴晓碧天空，地指扶桑东复东。赤嵌城边云散彩，拓开海日一轮红。”简单几笔勾勒出台湾清晨田野上天空湛蓝、红日初升的景象，画面感极强。 2. **对比手法**：“闽人轻惰粤人勤”将闽人和粤人的习性进行对比，突出不同地域人群的特点差异。 3. **细节描写**：在描写番族生活时，像“手制云箫别有腔，吹来鼻息爱成双。”对番族自制云箫及吹奏时的细节描写，使读者能感受到独特的民族文化。 **二、情感表达** 1. **对台湾的新奇感**：作者以巡视者的视角，对台湾的山川、民俗充满好奇，如对各种奇异的民俗活动的描写，都透露出这种新奇感。 2. **对民生的关注**：诗中既提到番族的生活艰苦，如“叹息穷荒生事苦，丁徭田赋说当年。”也提到了官府催饷等情况，体现出对当地民众生活的关注。 3. **对历史的感怀**：“吊古攀今孰请缨，功成襄壮令严明。笑他伪镇称神武，窃向潢池学弄兵。”在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回顾中，表达出对历史的感慨和评判。 **三、意境营造** 1. **多元的民俗意境**：通过描写番族的舞蹈、服饰、劳作、娱乐等方面，营造出独特的民俗文化意境，如“花冠银钏锦为衣，妙舞清歌笑合围。低唱一声金一扣，独留太上古音希。”展现出热闹而又充满异域风情的场景。 2. **自然与人文融合的意境**：在描写自然景观的同时，融入当地的人文元素，如村落、居民等，像“晓霞散彩覆阴厓，海曲人家逐岸排。烟水几湾帆几幅，顿教风景忆江淮。”描绘出一幅海边人家与自然景色相融合的画面。 **四、主题思想** 1. 描绘台湾的全貌：从自然地理到人文风俗，从社会经济到历史遗迹，全面地展示了台湾的情况。 2. 反映民族融合与差异：既有不同民族之间的差异比较，也有对民族融合过程中的一些现象的描述，如赋税、风俗等方面的情况。

主题与意象

巡台诗风土人情社会百态民俗文化自然景观历史感怀民生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