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邮亭壁歌

明 · 宋金华 · 七言

原文

邮亭咫尺堪投宿，手握亲姑憩茅屋

抱薪就地旋铺摊，支颐相向吞声哭

旁人问我是何方，俯首哀哀诉衷曲

妾家祖居金华府，海道曾为上千户

举艘运粟大都回，金牌敕赐双飞虎

兄弟晦迹隐山林，甘学崇文不崇武

今朝玉堂宋学士，亦与妾家同一谱

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学明《诗经》

《离骚》子史遍搜揽，志欲出仕苏苍生

前春郡邑忽交辟，辞亲千里趋神京

丹墀对策中殿举，驰书归报泥金名

承恩拜除阆州守，飘然画舫西南行

到官未几访遗老，要把奸顽尽除扫

日则升堂治公务，夜则挑灯理文稿

守廉不使纤尘污，执法致遭僚佐怒

府推获罪苦相攀，察院来提有谁诉

临行囊橐无锱铢，惟有旧日将去书

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过者咸嗟吁

一时征赃动盈万，妾夫自料无从办

经旬苦打不成招，暗嘱家人莫送饭

嗟乎饿死囹圄中，旗军原籍来抄封

当时指望耀门户，岂期一旦翻成空

亲邻怜妾贫如洗，敛钞殷勤馈行李

伶仃三口到京师，奉旨编军戍金齿

阿弟远送龙江边，临歧抱头哭向天

姊南弟北两相痛，别后再会知何年

开船未远子病倒，求医问卜皆难保

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谁怜葬青草

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忧家荡

如今子死姑年高，纵到云南有谁望

八月官船渡常德，促装登途整行色

空林日暮鹧鸪啼，声声叫到行不得

上山险如登天梯，百户发放来取齐

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仆身沾泥

晚来走向营中宿，神思昏昏倦无力

五更睡重起身迟，饭锅未熟旗头逼

翻思昔日深闺内，远行不出中门外

融融日影上栏干，花落庭前鸟声碎

宝髻斜簪金凤翘，翠云蝉鬓娥眉娇

绣床新刺双蛱蝶，坐久尚怯春风饶

岂知一旦夫亡后，万里遐荒要亲走

半途日暮姑云饥，欲丐奉姑羞举口

同来一妇天台人，情怀薄似秋空云

丧夫未经二十日，画眉重嫁盐商君

血色红裙绣罗袄，终日骑驴涉长道

稳坐不知行路难，扬鞭笑指青山小

取欢但感新人心，那忆旧夫恩爱深

吁嗟风俗日颓败，废尽大义贪黄金

妾心汪汪淡如水，宁受饥寒不受耻

几回欲葬江鱼腹，姑存未敢先求死

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终不怨

姑亡妾亦随姑亡，地下何惭见夫面

说罢伤心泪如雨，咽咽垂头不成语

路傍过者为酸心，隔岭孤猿叫何许

译文 / 白话释义

邮亭近在咫尺可以投宿，手里拉着婆婆在茅屋歇息。抱着柴薪就地铺摊开来，托着腮帮相对着默默哭泣。旁人问我是哪里人，低头哀伤地倾诉心中委屈。我家祖籍金华府，曾经在海道做过上千户。驾船运粮到大都回来，金牌上敕赐双飞虎。兄弟们隐居山林，甘心学习文化而不尚武。如今的玉堂宋学士，也和我家同宗谱。十五岁嫁到衢州城，丈夫好学精通《诗经》。《离骚》和诸子史书都广泛搜罗研读，志向是出仕拯救百姓。前年春天郡县忽然征召，告别亲人千里奔赴京城。在宫殿的台阶前对策被推举，快马传书回来报告登科的喜讯。承蒙皇恩被授予阆州太守，轻快地坐着画舫向西南前行。到任不久就拜访德高望重的老人，想要把奸恶之人全部扫除。白天就在公堂上处理公务，夜晚就挑灯整理文稿。坚守廉洁不让一点灰尘玷污，执法却导致下属发怒。府中的推官获罪后苦苦攀咬，察院来提审又能向谁倾诉。临行时口袋里没有一点钱财，只有以前带去的书籍。城中的父老哭着相送，路边的行人都叹息。一下子要追缴的赃款动不动就数以万计，我丈夫自己料想没办法办到。经过多日拷打也不招供，暗中嘱咐家人不要送饭。可叹啊饿死在监狱之中，军旗军卒从原籍来抄家查封。当时指望能光宗耀祖，哪想到一下子全成空。亲邻可怜我一贫如洗，殷勤地凑钱送给我作路费。孤苦伶仃三口人到京城，奉圣旨编入军队戍守金齿。弟弟远送到龙江边，在岔路口抱着头对着天痛哭。姐姐向南弟弟向北两人悲痛，分别后再相见不知是哪一年。船开出去没多远儿子就病倒了，求医问卜都难以保全。武昌城外的野坡前，白骨有谁可怜被葬在青草之下。起初还有儿子相依为命，自身安稳就暂且不担忧家庭破败。如今儿子死了婆婆年事已高，即使到了云南又有什么指望。八月官船渡过常德，匆忙整理行装踏上路途。空旷的树林日暮时分鹧鸪啼叫，一声声叫着好像在说走不得。上山险峻如同登天梯，百户来催促集合出发。雨过天晴道路泥泞拉着婆婆的手，一步一跤身上沾满泥。晚上到军营中住宿，神志昏沉疲倦无力。五更睡得沉起身晚了，饭锅还没煮熟旗头就来逼迫。回想以前在深闺之中，远行都不走出中门之外。温暖的日影爬上栏杆，花落在庭院前鸟儿叫声细碎。发髻上斜插着金凤钗，翠云般的鬓发娥眉娇艳。新在绣床上绣了双蛱蝶，坐久了还害怕春风太盛。哪知道一旦丈夫死后，万里遥远的荒僻之地要亲自前往。半路上日暮时分婆婆说饿了，想要乞讨来奉养婆婆又羞于开口。同行有一个天台的妇女，情怀薄得像秋天的天空中的云。丈夫死了还不到二十天，就重新画眉嫁给了盐商。穿着血色红裙和绣罗袄，整天骑着驴走在漫长的道路上。稳稳地坐着不知道行路的艰难，扬着马鞭笑着指向青山说山小。寻欢只感激新丈夫的心意，哪里还记得旧丈夫的恩爱之深。唉，风俗一天天颓败，废弃了大义贪图黄金。我的心像水一样清澈，宁可忍受饥寒也不愿受耻辱。好几次想要葬身江鱼腹中，婆婆还活着不敢先求死。如果前面婆婆身体还健康，辛苦奉养婆婆始终不会怨恨。婆婆死了我也跟着婆婆去死，到地下有什么惭愧去见丈夫的面。说完伤心泪如雨下，呜咽着垂着头说不出话来。路边的行人为此心酸，隔着山岭孤猿不知在何处哀叫。

注释

古代特指女子十五岁可以盘发插笄的年龄，即成年。；宫殿前的红色台阶及台阶上的空地，这里指宫殿。；旧制锱为一两的四分之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边远荒僻之地。；古地名，约在今云南保山、德宏一带。

赏析

这首诗以叙事为主，通过一位女子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家庭的悲惨遭遇，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从文学手法上看，运用了对比的手法，如将自己坚守贞节、侍奉婆婆与天台妇人丧夫不久便改嫁的行为进行对比，突出自己的品德高尚。在情感表达上，充满了哀怨、悲痛和无奈。女子讲述自己家庭从荣耀到衰败，丈夫冤死，儿子夭折，自己又要带着婆婆远戍边疆，每一件事都饱含着深切的痛苦。在意境营造方面，通过描写邮亭投宿、路途艰辛、昔日深闺生活等场景，营造出一种凄凉、悲苦的氛围。主题思想上反映了社会的黑暗不公，如丈夫为官清廉却被诬陷，最后冤死狱中还要被抄家征赃，也批判了当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社会风气。同时，也体现了女子坚守贞节、孝顺婆婆的传统美德。

主题与意象

叙事诗哀怨悲苦世风批判家庭悲剧贞节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