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塘源

宋 · 于石 · 五言

原文

万山鬰回合，群木尤老苍

细路百盘折，崎岖陟羊肠

凉阴覆峭壁，萦回涧流长

绿萝下百尺，笑挹清泉香

甘寒试一潄，齿颊凝冰霜

拂石坐未去，樵叟来我傍

云此涧中水，其源来浦阳

浦阳婺属邑，亦我父母邦

欲我饮此水，而不忘故乡

叟言起予意，振衣欲飞扬

便将随水源，径度千仞冈

叟前挽我衣，迟留且勿忙

吾家隔前坡，林居愧荒凉

寒醅旋可压，为子炊黄粱

微径行荦确，柴门隠松篁

推户拂尘席，延我入中堂

呼儿出长揖，阔步何蹡踉

问我从何来，惊顾走欲僵

屡呼不复出，自起致茶汤

坐不分宾主，高谈到羲皇

炊烟淡茅屋，劝我饮尽觞

葫芦烂鹅鸭，盘饤罗芥姜

一饱共酣寝，此乐殊未央

摄衣起谢叟，听我歌慨慷

风埃暗宇县，干戈几抢攘

朽骨缠蔓草，呻吟卧残创

荒丘奔狐兔，断础悲蛩螀

奔逃不相顾，流离各凄伤

十年未返业，几人失耕桑

而此源中民，熙然独徜徉

数家联聚落，茅茨带林塘

笑语声相闻，隔篱灯火光

翁妪各垂白，童稚纷成行

嫁女必近邻，生男不行商

死徙无出境，耕织各有常

地罏老瓦盆，竹几素木床

俗淳器亦古，岂识时世妆

瓜瓠满篱落，麻苎翳门墙

缺窦出鸡犬，平坡散牛羊

豚蹄一盂酒，神休答丰禳

村讴杂社鼓，醉舞衣淋浪

昼无悍吏恐，夜无群盗狂

生者遂所养，死者得所藏

其乐有如此，宜与世相忘

叟前重致词，为子言其详

使我居华屋，绮疏交洞房

使我服鲜丽，翠襦绣罗裳

食必具水陆，饮必酣琼浆

出则盛车骑，锦鞯紫游缰

归则拥歌吹，粉黛环姬姜

贵封侯万户，富储粟千仓

如此岂不乐，患至难豫防

利者祸之的，何地非战场

况有吏椎剥，宁免盗陆梁

安贫即乐土，多财必遗殃

人生守常分，世事胡可量

我闻重叹息，临风几徬徨

林霏掩苍翠，回首路杳茫

远山衔落日，惨惨尘沙黄

因思桃源中，人多寿而康

山深事简寡，居安俗淳良

不与外人接，别在天一方

儿孙自生长，古今任兴亡

世以为神仙，此说诚荒唐

平生志远游，恨不穷八荒

去家百里近，绝境见未尝

邈与桃源居，异世遥相望

安知千载下，以我非渔郎

独恨无桃花，夹岸摇红芳

花落春水涨，一苇或可航

译文 / 白话释义

万座山峰郁郁葱葱环绕聚合，众多树木尤其苍老葱郁。狭窄的小路百般曲折盘旋，道路崎岖难行如同攀登羊肠小道。清凉的树阴覆盖着陡峭的山壁，曲折的山涧流水悠长。绿萝藤垂下百尺长，含笑掬取清泉闻其香。试着漱一口清凉甘甜的泉水，牙齿脸颊像凝结了冰霜。拂拭石头坐下还未离开，打柴的老人来到我身旁。说这山涧中的水，它的源头来自浦阳。浦阳是婺州下属的县邑，也是我的故乡。想要我喝这泉水，从而不忘故乡。老人的话引起我的思绪，抖动衣服想要飘飞起来。就要顺着水源前行，直接越过千仞高山。老人上前拉住我的衣服，挽留我暂且不要匆忙离开。我家就在前面山坡的那一边，山林中的居所惭愧十分荒凉。冷酒很快就能酿好，为你煮黄粱饭。狭窄的小路崎岖不平，柴门隐藏在松竹之间。推开屋门拂拭落尘的坐席，邀请我进入中堂。呼唤儿子出来长揖行礼，大步走来有些踉跄。问我从哪里来，惊恐地看着我几乎僵住。多次呼唤也不再出来，自己起身端来茶汤。宾主不分地坐下，高谈阔论直到伏羲氏的时代。茅屋炊烟袅袅，劝我喝尽杯中的酒。葫芦里盛着烂熟的鹅鸭肉，盘中摆放着芥菜和生姜。吃饱喝足一起酣睡，这种快乐没有尽头。提起衣服起身感谢老人，听我慷慨悲歌。风尘暗淡了天下，战乱多次纷乱不安。枯朽的尸骨缠绕着蔓草，伤者卧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荒丘上狐狸野兔奔窜，断柱残基旁寒蛩悲啼。人们奔逃时互不照顾，流离失所各自凄惨悲伤。十年未能返回故业，有多少人失去了耕种蚕桑。然而这水源边的百姓，快乐自在独自漫步。几家聚居在一起，茅屋连着树林池塘。欢声笑语相互能听到，隔着篱笆能看到灯火的光亮。老翁老妪都已白发苍苍，儿童们纷纷排成行。嫁女儿必定选择近邻，生了男孩也不让去经商。生死都不离开此地，耕种纺织各有常规。土灶上放着老瓦盆，竹几和素木床。风俗淳朴器具也古老，哪里知道时髦的妆扮。瓜瓠挂满了篱笆，麻苎遮蔽了门墙。墙洞进出鸡犬，平坡上散放着牛羊。猪蹄加上一杯酒，神灵恩赐来酬答丰收。村中的歌声夹杂着社日的鼓声，喝醉后起舞衣衫湿透。白天没有凶狠的官吏恐吓，夜晚没有成群的盗贼张狂。活着的人能得到赡养，死去的人能得到安葬。有这样的快乐，应该与外界相忘。老人再次上前致辞，为我详细诉说。让我住在华丽的房屋，雕饰的窗户连着幽深的内室。让我穿上鲜艳华丽的衣服，翠色短袄绣着罗裳。饮食必定水陆珍馐齐全，喝酒必定痛饮美酒。出门就有盛大的车马，锦缎的鞍垫紫色的缰绳。回来就有歌乐吹奏，美女环绕。尊贵得封万户侯，富有得储存千仓粮食。这样难道不快乐吗，祸患来临难以预先防范。利益是灾祸的目标，哪里不是战场。何况还有官吏盘剥，怎能避免盗贼横行。安于贫困就是乐土，财富多必然遗留祸殃。人生安守本分，世事怎可估量。我听后深深叹息，迎风几乎彷徨。树林中的雾气遮蔽了苍翠之色，回首望去道路遥远迷茫。远处的山衔着落日，惨黄的尘沙弥漫。因而想到桃花源中，人们大多长寿健康。山深事少，居住安定风俗淳厚善良。不与外界的人交往，处在遥远的另一方。儿孙自然生长，古今的兴亡任它去。世人认为那是神仙之地，这种说法实在荒唐。平生志向是远游，遗憾不能游遍八方荒远之地。距离家百里近的地方，从未见过这样的绝境。遥远地与桃花源居处相似，与那不同的时代远远相望。怎知千年之后，别人不会把我当作渔人。只恨没有桃花，在两岸摇曳着红色的花朵。花落时春水上涨，也许可以划着小船前往。

注释

通‘郁’，形容树木茂盛的样子，yù；登高，zhì；舀，yì；没过滤的酒，pēi；怪石嶙峋的样子，luò què；堆积，dìng；蟋蟀和寒蝉，qióng jiāng；纷乱，rǎng；用芦苇、茅草盖的屋顶，cí；残酷搜刮，chuí bō

赏析

这首诗在意境上描绘了小石塘源的宁静祥和以及与外界战乱流离的对比。从写作手法来看，先描写小石塘源的山水景色，如“万山鬰回合，群木尤老苍。细路百盘折，崎岖陟羊肠”，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山水画卷，为下文描绘此地的民俗风情做铺垫。接着通过描写樵叟的言行以及当地百姓的生活，采用了叙事的手法，使整个画面生动起来。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对小石塘源的百姓生活充满了羡慕与向往，同时又表达了对现实社会战乱、苛政等的不满。主题思想上，一方面表达了对这种简单、淳朴、安定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也揭示了在乱世中普通百姓的生活困境以及财富、权势带来的隐患。诗中的对比手法运用得很巧妙，如小石塘源内部的安定祥和与外界的战乱流离对比，强化了主题。

主题与意象

写景叙事向往民俗战乱对比淳朴安贫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