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潞河舟中咏怀

明 · 孙承恩 · 五言

原文
朔风届寒候,冻日照行色。
游子还故乡,云鸿整归翼。
低回多慨叹,寂寞鲜欢怿。
还乡岂不乐,抚事感今昔。
前年使南荒,瘴厉忧病疾。
今年走燕蓟,风霜忍寒栗。
飘飘萍蓬踪,万里天南北。
劳生苦驰驱,岂得头不白。
行行出都门,悄悄抱凄恻。
顾瞻五云阙,万感交并集。
上怀圣明主,端拱在密勿。
忆昔临御初,臣忝侍从职。
草茅两封章,海岳效壤滴。
三年远江湖,心在斧扆侧。
所忧万几烦,无乃近缺失。
一阴当六阳,萌蘖已消匿。
日中不恒居,渐次见亏昃。
迩来时事新,臣也所目击。
吁嗟是非辨,要在慎决择。
嵯峨九天高,无路达忠赤。
谏诤力匪任,悲叹腕空扼。
况今边陲警,日夜驰羽檄。
遐疆盛戎马,近甸暗长戟。
惟兹当严冬,杀气浩充斥。
边军久疲弊,何能冒锋镝。
矧是国计虚,囷廪鲜储积。
颇闻兵家要,当先足刍食。
士饱跃而嬉,马饱腾于枥。
似兹寡预备,何以支劲敌。
吾皇念元元,当宁频叹息。
推毂遣重臣,急若拯焚溺。
庙堂坐诸老,精白心一德。
岂无济时略,为国建长策。
惟尔众列侯,金玉烂辉赫。
时平窃恩荣,光宠被臧获。
无亦勉所图,少竭报称力。
讵应但安享,徒耳气盈溢。
乾坤际多事,臣子致命日。
惜也臣不武,莫与荷殳祋。
空怀漆室忧,窃抱杞人惑。
况今远彤庭,山川苦违隔。
以兹怀区区,忧虑何能释。
同袍数君子,意气雅莫逆。
顾我多慰藉,饯送城东陌。
摅怀正谐洽,分袂还仓卒。
共言厚自爱,复道长相忆。
嗟予乏旷怀,当事易感激。
念此友朋谊,怦怦转忧惄。
古言同心交,燕越犹一室。
岁寒苟弗爽,何必勤面觌。
落日策蹇驴,远水浮画鹢。
迢迢越川陆,历历过都邑。
旅情转萧条,乡思颇增剧。
故园三泖上,望望未能即。
吾园颇宜人,地迥自幽寂。
逶迤接郊坰,萧森带泉石。
虚斋足偃仰,平陇可登陟。
鸣鸟声上下,野竹荫蒙密。
竹吾甚爱之,昔也手亲植。
老梅临水涯,疏影斜更直。
素葩抱幽香,含笑待人索。
嗟予幽遁志,中岁遂成癖。
且当息尘嚣,聊适疏懒迹。
董帷犹可下,颜乐终靡易。
鸣琴白日静,读易清夜阒。
野老容问字,渔父许分席。
玄化杳难知,世事靡终极。
天倾五岳峙,我亦空戚戚。
乾坤莽浩荡,岁月不再得。
惟惭百年内,碌碌靡称述。
明明日月光,照我巾与舄。
盈虚颇测究,义利亦分析。
乐天惟圣优,乘运乃达识。
稽首羲皇占,履二保贞吉。
译文 / 白话释义

北风到了寒冷的季节,冰冷的太阳照着行路人。游子返回故乡,云中的大雁整理着归巢的翅膀。我徘徊感叹不已,寂寞很少有欢乐。回到故乡难道不快乐吗?只是抚今追昔有所感怀。前年出使南方荒远之地,担忧瘴气引发疾病。今年奔走于燕蓟之地,忍受风霜寒冷颤抖。就像浮萍蓬草般漂泊不定的踪迹,在万里天南地北间辗转。劳苦的一生辛苦奔波,头发怎能不白呢?慢慢走出都城大门,心中悄悄怀着悲戚。回头瞻望宫阙,万千感慨交杂汇聚。心中怀念圣明的君主,君主正恭敬地勤勉治国。回忆当初君主刚即位的时候,我愧居侍从之职。写了两篇奏章,像山海献出点滴之力。三年远在江湖,心却在君主身边。所担忧的是政务繁多,恐怕会有缺失之处。阴极盛时阳气被压制,萌芽已经消失藏匿。太阳不会永远处在正中,渐渐就会西斜亏损。近来新的时事出现,我也都亲眼目睹。唉,是非的分辨,关键在于谨慎抉择。天空高高在上,却没有道路来表达忠诚。进谏的能力不足,只能徒然悲叹扼腕。况且如今边疆有警讯,日夜有紧急文书传递。远方边疆兵强马壮,近郊也兵器林立。正是这严冬时节,肃杀之气弥漫。边疆的军队长久疲惫不堪,怎能冒着敌人的刀枪呢?而且国家财力空虚,仓库很少有储备。常听说兵家的关键,应当先充足粮草。士兵吃饱了就活跃嬉戏,马吃饱了就在马槽腾跃。像这样缺乏准备,拿什么来抵御强敌呢?吾皇挂念百姓,在朝堂上频频叹息。派遣重要大臣出征,急迫得如同拯救水火中的人。朝堂上坐着各位老臣,精诚专一齐心同德。难道没有挽救时局的谋略,为国家建立长远的计策吗?只是你们这些列侯,金玉满身荣耀显赫。太平时候窃取恩宠荣耀,连奴仆都跟着沾光。难道不应该努力有所作为,稍微尽一点报答的力量吗?难道只应该安享富贵,徒然自满呢?天地间多事之秋,正是臣子效命的时候。可惜我不勇武,不能参与扛着兵器作战。徒然怀着深切的忧虑,暗自抱着无端的担忧。况且如今远离宫廷,山川阻隔甚是痛苦。因此怀着这点心思,忧虑怎能消除呢?几个同袍好友,意气相投非常相得。看到我多有慰藉之言,在城东路边为我饯行。正畅谈融洽的时候,却突然分别。都互相说要好好保重自己,又说会常常想念对方。可叹我缺乏旷达的胸怀,遇到事情容易激动。想到这种朋友的情谊,心中不安转为忧愁。古人说同心之交,哪怕像燕越之地那么远也如同在一室之内。如果在艰难时坚守不变,何必常常见面呢。落日下骑着跛脚的驴子,远处水上浮着绘有鹢鸟图案的船。长途跋涉越过山川陆地,一一经过都市城邑。旅途的情绪变得更加萧条,思乡之情更加浓烈。故乡在三泖之上,遥望却不能马上到达。我的园子很宜人,地处僻远十分幽静。蜿蜒连接着郊外,阴森中带着泉水山石。空斋足以安居,平坦的山陇可以攀登。鸟鸣声上下呼应,野生的竹子浓密成荫。竹子是我非常喜爱的,以前亲手栽种。老梅树靠近水边,稀疏的影子斜着更显挺直。白色的花朵含着幽香,含笑等待人去探寻。可叹我隐居的志向,中年就成了癖好。暂且应当平息尘世的喧嚣,姑且适应疏懒的生活。董仲舒的帷帐还可以放下读书,颜回的乐趣终究是难以改变的。白天弹琴十分安静,夜里读《易经》四周寂静。乡村老人可以让他来问字,渔夫也允许同坐。造化幽远难以知晓,世间之事没有尽头。天倾侧而五岳依然耸立,我也只是白白忧愁。天地广阔无边,岁月一去不复返。只惭愧在这百年之内,碌碌无为没有值得称道之处。明亮的日月之光,照着我的头巾和鞋子。盈亏之事颇能探究,义利也能分辨。乐天知命只有圣人能做得很好,顺应时运才是通达的见识。稽首向伏羲氏占卜学习,坚守正道确保吉祥。

注释

瘴气和瘟疫等致病因素,旧时多指南方山林间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气。;古代天子座后的屏风,借指帝王。;萌发的新芽,这里比喻新生的事物。;古同'暴',暴乱。;粮草。

赏析

这首诗意境上,通过描绘自己的归乡途中的所见所感,既有对自然景象如'朔风届寒候,冻日照行色'的描写,渲染出一种清冷、萧瑟的氛围,又有对内心复杂思绪的刻画,营造出一种忧国忧民又夹杂着个人身世感慨的深沉意境。写作手法上,叙事、抒情、议论相结合。叙事如叙述自己前年出使南荒、今年奔走燕蓟等地的经历,使诗歌内容充实;抒情上,整首诗情感浓郁,在描写途中的孤寂、对故乡的思念等场景时尽情抒发自己的情感;议论之处如对国家时政的看法,边疆军事、经济等方面的论述,展现出诗人对国家大事的关心和思考。情感表达丰富多样,既有游子思乡的惆怅,如'旅情转萧条,乡思颇增剧。故园三泖上,望望未能即';又有对自身境遇的感叹,如'劳生苦驰驱,岂得头不白';还有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像对边疆战事、国家储备不足等问题的忧虑。主题思想上,反映了诗人在归乡途中对自己一生经历、国家时政以及人生哲学等多方面的思考,体现出诗人深沉的家国情怀和对自身价值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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