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哀诗·兰午亭明府

清 · 唐烜 · 五言

原文
沧州吾邻郡,自古多奇士。周旋文字交,知我惟兰子。
早岁歌《鹿鸣》,壮年偶出仕。未膺赤绶荣,忽集青蝇矢。
一官奚足恋,弃之犹敝屣。归来发藏书,今古究终始。
下觑章句儒,前后等糠秕。一身甘支离,众口任訾毁。
我时困青衿,相遇长安市。冠盖日纷纭,惟君独伟视。
从此弟畜我,论长十年齿。会合常苦悭,两度过君里。
君复京洛游,我初弹冠喜。对床话风雨,解囊济庚癸。
导我语周详,爱君文丽绮。君忽掉头笑,书生见尚尔。
丈夫宏建树,岂在钻故纸。陈编酣糟粕,随人效诺唯。
以此取世资,咄嗟尔奴婢。东西日侵略,当引为国耻。
衮衮诸公卿,了不知彼己。隐忧伏萧墙,闰位乱蛙紫。
嫠恤岂徒然,兴亡有责耳。邻舍闻咋舌,窃骂君狂诡。
昧昧我思之,针砭彻心髓。句留逾半载,暌违倏一纪。
中间一邂逅,匝月整行李。有如饥得食,颇似鼎染指。
誉我学精进,窥君貌衰委。君养丘园高,我痛垩庐倚。
朝端争水火,君言斯验矣。三辅暴徒起,爬梳不可止。
红巾塞里巷,朝人暮犬豕。官吏莫谁何,父老肃拜跪。
君曰乃盗耳,蕴祸在内宄。忌者走相告,凶党抽刃俟。
俄顷悉坌集,大索不移晷。倔强就执缚,欢呶醢之已。
枯胔暴原野,家人幸料理。不日渠魁诛,沥血为君祀。
我困围城中,翠华已西驶。消息故乡来,流涕但抚髀。
不得哭寝门,喉梗若结痞。乳臭实召祸,贤哲独遭否。
昔约君卜邻,今为君作诔。昔别客魂消,今伤臣质死。
造物能穷人,先夺其所恃。欲碎伯牙琴,且隐南郭几。
天池有时翻,泉台何日起。安得寄此词,置君幽宫里。
译文 / 白话释义

沧州是与我相邻的郡,自古以来有很多奇人异士。在文字交往应酬之中,只有兰午亭最理解我。早年他科举高中(歌《鹿鸣》指代科举得中),壮年时偶然出来做官。还没有得到高官显爵的荣耀,忽然遭受小人的谗言诽谤。一个官职哪里值得留恋,抛弃它就像扔掉破鞋子一样。回来后打开藏书,探究古今的学问。看不起那些只会研究章句的儒生,认为他们前后都如同糠秕般无用。自身甘愿落魄,任凭众人诋毁。我当时还是个困苦的学子,在长安城中与他相遇。达官贵人每天来来往往很是纷杂,只有他显得器宇不凡。从此他把我当作弟弟看待,年龄上比我大十岁。我们相见的机会总是很少,我两次经过他的家乡。他又到京城洛阳游历,我刚开始当官心中欢喜。我们同床而卧谈论风雨之事,他解开口袋救济我(庚癸指代饮食)。他教导我的话语周到详细,我喜爱他文章华丽绮美。他忽然转过头笑着说,书生见识不过如此。大丈夫要有宏大的建树,哪里在于钻研古书。沉醉于陈旧的典籍就如同吃糟粕,只会跟随着别人点头称是。凭借这个来获取世间的资财,很快就会沦为奴婢。东西方(列强)每天侵略我们,应当将此引为国家的耻辱。众多的公卿大臣,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敌人的情况。隐藏的忧患就在内部,非正统的势力像青蛙乱叫般扰乱。寡妇的忧虑难道是徒然的吗,国家兴亡人人有责啊。邻居听到他的话惊讶得咋舌,私下骂他狂放怪异。我暗暗思考他的话,如同针砭刺痛内心深处。停留超过半年,分别一下子就是十二年。中间偶然相遇一次,满一个月就收拾行李(又要分别)。就好像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又很像在鼎中沾一点利益(染指)。他称赞我学问进步,我看他容貌已经衰老憔悴。他在田园中修养高尚的品德,我悲痛地守着简陋的屋子。朝廷中的人争权夺利如同水火不容,他的话在此应验了。三辅之地暴徒兴起,整治也不能停止。红巾军(起义军)塞满里巷,早晨还是人晚上就如同猪狗。官吏们没有人敢过问,父老只能恭敬地跪拜。他说这不过是盗贼罢了,祸根在于内部的奸邪之人。嫉妒他的人跑去相互告发,凶恶的党徒拔刀等待。一会儿全都聚集起来,大肆搜捕不一会儿。他倔强地被捆绑起来,那些人喧闹着将他剁成肉酱。尸骨暴露在原野上,家人幸好还能料理后事。不久贼寇的首领被诛杀,我洒血祭祀他。我被困在围城之中,皇帝已经西逃。故乡传来消息,我只能流着泪拍打大腿。不能到他的墓前哭祭,喉咙像被堵塞一样。年少无知实在是招来灾祸,贤能的人却独自遭受厄运。以前和他约定做邻居,现在为他写诔文。以前分别时客居他乡魂不守舍,现在感伤他这样的忠臣已经死去。造物主能使人穷困,先夺走他所依靠的东西。想要摔碎伯牙的琴(表示知音已逝),暂且隐居起来。天池有时候会翻涌,他在黄泉之下什么时候能起来呢。怎么能把这些话,放到他的墓穴之中呢。

注释

接受,承受。如‘膺命’即接受天命。;红色丝带,古代用以系官印等物,这里指代高官显爵。;青蝇的粪便,比喻谗言。;指没有价值的东西。糠,稻、麦等谷物脱下的皮、壳;秕,中空或不饱满的谷粒。;诋毁,非议。訾,说别人坏话。;古代军中隐语,指代饮食。;非正统的地位。;咬舌,形容吃惊、害怕,说不出话来。;分离,隔开。;简陋的屋子。垩,白色土。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方式。全诗以叙述兰午亭的生平事迹为主线,如“早岁歌《鹿鸣》,壮年偶出仕”等句,详细地讲述了他的科举、仕途经历,叙事流畅自然,条理清晰。在叙事过程中又融入了抒情,像“不得哭寝门,喉梗若结痞”,表达了诗人对兰午亭的深厚情感。情感表达丰富而深沉,既有对兰午亭才华和品德的敬重与钦佩,如“导我语周详,爱君文丽绮”;又有对他遭遇的同情与悲愤,他遭受小人谗言、被冤屈而死,诗人用“枯胔暴原野,家人幸料理”等句展现出这种惨状,令人动容。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通过描写兰午亭所处的时代背景,如“三辅暴徒起,爬梳不可止。红巾塞里巷,朝人暮犬豕”等句,营造出一种动荡不安、混乱黑暗的社会意境。主题思想上,诗不仅是对兰午亭个人命运的哀叹,更是对当时社会黑暗、贤能之士遭受迫害的批判,如“东西日侵略,当引为国耻。衮衮诸公卿,了不知彼己”批判了公卿们的无能和不知亡国之危,体现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黑暗现实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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