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

明 · 杨基 · 五言

原文

璞玉宜深藏，白雪乃寡和

和寡非所悲，衒玉徒取祸

奈何刖足者，抱璞不知过

进非烈士忠，退耻愚夫懦

佣春匪利直，贩鬻欲自涴

山中一尺雪，且复掩扉卧

清霜凋百草，亦令脆者坚

士不遇患难，智虑何由全

玄德髀肉生，重耳十九年

一为三国雄，一称五霸贤

苟不辨菽麦，何足揽大权

至今巴蜀人，叹息后主禅

邓禹南阳来，仗策归光武

孔明卧隆中，不即事先主

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

孙曹与更始，未可同日语

向非昭烈贤，三顾犹未许

君子当识时，守身如处女

蝮蛇冬未蛰，裛草寒更生

阳光泄为电，地雷忽有声

上天号令乖，致此灾异并

不然多杀伤，兵气之所成

汉廷免三公，毋乃非政刑

愿言调玉烛，仰见三阶平

三人乃成虎，众口能烁金

流言虽不多，足移君子心

人心本无疑，理与势所侵

奈何形似间，构结已骎骎

入耳即契合，不待间者深

陈平虽云智，羽有隙可寻

高祖诚豁达，卒亦诛淮阴

营营青蝇诗，示古犹示今

位卑谏勿直，直谏君心疑

交浅言勿深，深言友谊亏

谔谔众所恶，况复违逆之

岂不利于行，吐檗而含饴

朝登千仞岗，振我身上衣

丈夫贵自洁，毋论他人非

一女不得织，三人叹无衣

一夫不暇耕，八口皆啼饥

饥寒迫于身，谁能不为非

西伯善养老，仁人为己归

霜寒草木落，禽鸟相背飞

民心亦何求，在于得所依

此理勿暂失，君子慎其微

鹊巢知避岁，终为鸠所居

巧者劳不足，拙者安有余

溪翁夜结网，山人朝煮鱼

隆准入关中，不读半卷书

当时微张韩，乃与胜广俱

大拙乃至巧，巧者复何如

骅骝日千里，亦在御者功

向无造父能，乃与凡马同

韩彭覂驾材，驱策遇沛公

增本渥洼儿，意不与项通

岂独知马难，所贵御马工

驾御苟失宜，鲜不败乃翁

萧萧帐下骓，千驷何足雄

鞲鹰敛六翮，栖息如鹪鹩

秋风飒然至，耸目思凌霄

英雄在承平，白首为渔樵

匪无抟击能，不与狐兔遭

长星亘东南，壮士拭宝刀

落落丈夫志，悠悠儿女曹

善斗须扼吭，善战须抟膺

楚不都关中，卒为汉所倾

洛阳非用武，况乃居彭城

曹公失荆州，致使吴蜀争

五马渡江南，神孙终莫平

元师破襄阳，宋社忽已更

制胜在得势，勿云险可轻

剑可敌一人，书足记姓名

学之十二年，书剑两不成

归来吴楚间，豪杰已起兵

揽镜照须眉，一二白发生

老母在高堂，未敢即远行

太息长在夜，鸡鸣星斗横

浮云从何来，本是山川气

寸阴不终朝，一雨浩无际

江河会交流，草木奋妍丽

但知润泽功，不识真宰意

天风吹玄阴，白日照厚地

理乱自有常，千载可坐致

东邻夜从军，西邻晓上官

一为死别愁，一为知己欢

欢者承新恩，拂拭头上冠

愁者嘱妻孥，结束跨下鞍

悲欢何不同，一危复一安

黄尘障东华，平地生波澜

朝荣夕赐死，转盼异暑寒

寄语承恩人，莫叹从军难

译文 / 白话释义

美玉适宜深深隐藏，白雪是很少有唱和者的。唱和者少并不是可悲之事，炫耀美玉只会招惹灾祸。无奈那被砍去双脚的卞和，抱着璞玉却不知过错。进取不是壮烈之士的忠诚表现，退缩又耻于像愚蠢之人那样懦弱。受雇舂米不是为了微薄利益，贩卖东西是想弄脏自己（此处应是自谦说法）。山中一尺厚的雪，姑且重新关上门卧躺。清冷的寒霜使百草凋零，也让脆弱的变得坚强。士人不遭遇患难，智慧谋略从何得以周全。刘备大腿上长肉（感叹久处安逸），重耳流亡十九年。一个成为三国中的英雄，一个被称为春秋五霸中的贤君。如果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哪里值得掌握大权。至今巴蜀的人，还为后主刘禅叹息。邓禹从南阳前来，持着马鞭归附光武帝。孔明卧于隆中，没有马上侍奉先主刘备。英雄各有自己的见识，何必询问出身之处。孙权、曹操和更始帝，不可相提并论。如果不是刘备贤明，即使三次拜访孔明也不会应允。君子应当知晓时势，像处女守护自身。蝮蛇冬天不蛰伏，被湿的草在寒冷中又生长。阳光泄露成为闪电，地雷忽然发出声响。上天的号令乖违，导致这些灾异一并出现。要不是这样，多是杀伤（之事），是战争的戾气所造成。汉代朝廷罢免三公，恐怕不是正常的政治刑罚。希望能调和阴阳，抬头看到三台星平整（象征天下太平）。三个人说有老虎就像真有老虎，众人的言论能够熔化金子。流言虽然不多，足以改变君子的心思。人心本来没有疑惑，道理和形势加以侵犯。无奈表面相似之间，构陷之事已经迅速形成。听进耳朵就契合，不需要离间者多么深入。陈平虽然被说有智谋，但项羽那里有可被利用的嫌隙。汉高祖诚然豁达，最终还是诛杀了淮阴侯韩信。《青蝇》那首诗，警示古人也警示今人。地位低下进谏不要太直白，直白进谏君主会心生疑虑。交情浅不要说太深的话，说深了友谊就会受损。正直敢言被众人厌恶，何况还是违背逆耳之事。难道这样不利于行事吗？那就像吃苦物而含着糖（委婉行事）。早晨登上千仞高的山岗，抖一抖我身上的衣服。大丈夫贵在自身高洁，不要议论他人的是非。一个女子不能织布，三个人就会叹息没有衣服穿。一个男子没有时间耕种，八口之家都会啼哭喊饿。饥寒逼迫自身，谁能不做坏事。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仁人都归附他。寒霜寒冷草木凋落，禽鸟相互背离飞走。民心也有何所求呢？在于有所依靠。这个道理不要暂时失去，君子谨慎微小之处。喜鹊筑巢知道避开岁凶（不吉之年），最终还是被斑鸠占据。灵巧的人辛劳而不富足，笨拙的人安逸而有盈余。溪边老翁夜晚织网，山里人早晨煮鱼。刘邦攻入关中，没读过半卷书。当时如果没有张良、韩信，就会和陈胜、吴广一样（失败）。非常笨拙反而达到大巧的境界，灵巧的人又怎么样呢？骅骝马一日能行千里，也在于驾驭者的功劳。如果没有造父那样的才能，就会和普通马一样。韩信、彭越都是不受驾驭的人才，被驱使遇到沛公（刘邦）。范增本是如同渥洼所产的良马般的人才，心意不和项羽相通。难道只是了解马困难吗？可贵的是驾驭马的技艺。驾驭如果不得当，很少有不使自己失败的。项羽军帐下乌骓马萧萧嘶鸣，千匹马又哪里称得上雄壮。被皮套套住的鹰收敛翅膀，栖息起来如同鹪鹩般。秋风飒飒吹来，抬眼渴望直上云霄。英雄处在太平年代，头发白了成为渔夫樵夫。不是没有搏击的能力，只是不与狐兔遭遇。长星横贯东南天空，壮士擦拭宝刀。磊落的大丈夫志向，和悠悠的儿女情长不同。善于争斗必须扼住咽喉，善于战斗必须捶击胸口。楚国不在关中建都，最终被汉朝颠覆。洛阳不是适合用兵之地，何况是在彭城（建都）。曹操失去荆州，致使吴蜀相争。司马氏五王渡江到南方，东晋的皇帝最终也没能平定（天下）。元军攻破襄阳，宋朝社稷忽然变更。取胜关键在于得到有利形势，不要说险地可以轻视。剑可以抵挡一个人，读书足以记下姓名。学习了十二年，读书和剑术两样都没有学成。回到吴楚之地，豪杰已经起兵。拿起镜子照一照胡须眉毛，一两根白头发已经生出。老母亲在高堂之上，不敢马上远行。常常在夜里叹息，鸡鸣时星斗横斜。浮云从哪里来呢？本来是山川间的云气。一寸光阴不会持续一个早晨，一场雨浩瀚无际。江河会合交流，草木奋力呈现艳丽。只知道润泽的功劳，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天上风吹来阴云，白日照耀大地。治乱自有常理，千年的规律可以轻松得到。东边邻居夜晚从军，西边邻居早晨为官。一个是死别忧愁，一个是得到知己的欢乐。欢乐的人承接新的恩宠，擦拭头上的帽子。忧愁的人嘱托妻子儿女，整理行装跨上马鞍。悲欢多么不同，一个危险一个安全。黄尘遮蔽东华门，平地上生出波澜。早晨荣耀晚上被赐死，转眼间如同寒暑变化。寄语承受恩宠的人，不要感叹从军艰难。

注释

炫耀美玉。‘衒’有炫耀、自夸之意。；古代砍掉脚的酷刑。这里指卞和被砍脚之事，卞和献璞玉却被认为欺诈而受刑。；指代骏马。传说渥洼水中产神马。；青白杂色的马。这里指项羽的乌骓马。；被皮套蒙住的鹰。‘鞲’是皮制的臂套。

赏析

这首诗内涵丰富，从多个方面展现出作者深刻的思想与复杂的情感。在文学手法上，全诗以议论为主，夹叙夹议，如讲述众多历史人物和事件时，通过对刘备、重耳、邓禹、孔明等人物事迹的叙述，引出对时势、英雄、出处、机遇等问题的议论，使诗歌富有哲理。在情感表达上，诗中既有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又有对人生境遇的感慨，还有对历史兴亡的叹惋。如‘朝荣夕赐死，转盼异暑寒’，表达出对官场无常的愤懑。在意境营造方面，诗中描绘了多种景象，像‘山中一尺雪，且复掩扉卧’营造出一种清冷、孤寂的意境，‘霜寒草木落，禽鸟相背飞’则烘托出一种萧索、离散的氛围。主题思想上，诗中探讨了处世哲学、历史规律、社会现象等多方面内容，例如借‘三人乃成虎，众口能烁金’强调流言的危害，以及通过众多历史事件总结出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整首诗体现出作者对人生、历史、社会的深入思考，富有警示意义。

主题与意象

感怀诗议论性借古讽今处世之道历史兴亡哲理诗叹世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