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元日日食一百二十韵

清 · 李惺 · 五言

原文
岭南逢元日,客子心悲伤。
旁观谬测度,谓我思故乡。
故乡虽云远,可以理归装。
况自入山来,泉石慰膏肓。
同行三数人,形迹亦想忘。
晨起但一揖,随意倾壶觞。
贺客概无有,酬应息奔忙。
转觉此间乐,在家徒皇皇。
所悲竟何事,欲写先彷徨。
念自癸卯后,木饥金不穰。
陕西三岁旱,河南五岁荒。
牛无一束稿,有如坟首羊。
耕无可耕处,屠以充饥肠。
十室去其半,半死半流亡。
戊申乃大熟,禾黍幸登场。
窃谓脱此厄,六幕臻平康。
岂知是岁夏,大水竟汪洋。
或云洞庭湖,白昼日无光。
中有数龙斗,莫辨赤白黄。
腥风挟浊浪,万鼓声雷硠。
一涌高于山,一泻何可当。
混混湖与江,茫茫荆讫扬。
翼轸斗牛间,气湿如银潢。
去年水更大,发难仍沅湘。
所决失堤堰,所浸蔑城隍。
江宁地颇高,钟阜几怀襄。
别有浙西水,顶潮趋钱塘。
加以百日雨,势欲无余杭。
浙之杭嘉湖,北达苏松常。
又北为镇江,财赋甲他方。
岁额千余万,地丁兼白粮。
次如湖南北,安徽及豫章。
亦俱供飞挽,亦且赖输将。
一浸数千里,何者为苞稂。
无米入漕运,何以实京仓。
灾民极可悯,苦况不可详。
有屋在水中,渺不见屋梁。
爷娘儿女子,托命于舟航。
嗷嗷中泽鸿,于何谋稻粱。
死者委沟壑,存者犹羸尪。
天下有大命,官仓有常平。
常平久无实,社仓亦虚名。
欲籴无可籴,议籴徕远商。
巴蜀米价贱,千里连帆樯。
道远风涛恶,贩到价则昂。
有钱犹可买,无钱空踉跄。
欲赈无可赈,驰奏叩天阊。
批章下户部,司农询曹郎。
频年逋赋多,灾区例缓征。
金屡颁大库,钱并支水衡。
昔有盈无缩,今有缩无盈。
虽有缩无盈,犹且别筹量。
通融资挹注,一滴亦天浆。
去年干在己,今年干在庚。
今年第一日,日食令人惊。
午刻历未刻,计食五分赢。
二气绾橐籥,日者太阳精。
履端重首祚,元日记新正。
而乃遭此变,能勿心怦怦。
熙朝大一统,骏业天所昌。
幅员廊无外,宝箓尤灵长。
下自元明宋,上溯虞陶唐。
六代六圣人,从古见未尝。
今上夙敦敏,嗣服提干纲。
四目之所运,四表咸辉煌。
阅今三十载,暇食恒不遑。
所冀百君子,赤栋为干桢。
堂堂位宰辅,先自笃忠贞。
大度休休然,寸心冰玉清。
衮职一无阙,运量周垓纮。
六官有官守,毋偷毋纷更。
言官有言责,毋噤口不鸣。
其任封疆者,赫然民所望。
安民在察吏,吏有良不良。
墨吏一推排,脂膏涂橐囊。
酷吏一哮吼,魂魄落锒铛。
茸吏百不理,宿牒堆满床。
是皆民之蠹,得不重惩创。
奉法毋斁法,思患宜豫防。
视寇攘奸宄,如猰貐豺狼。
欺君大不敬,讳盗大不祥。
养痈必流毒,剜肉难补疮。
兵以练乃劲,简校肃戎行。
谷以蓄乃足,句稽谨盖藏。
事事务实济,内外同匡襄。
孪者毋不破,弛者毋不张。
氛翳顿豁除,险阻化康庄。
闾阎获安堵,一意力农桑。
天方命百神,为民节阴阳。
日雨雨时若,日旸无恒旸。
旱魃及水怪,曷敢肆狓猖。
黄人行捧日,两耳垂璧珰。
天保佑天子,端拱坐明堂。
泮奂尔游矣,纯嘏永无疆。
洚水儆帝尧,大旱疲成汤。
从古多日食,日食亦无妨。
造化递消息,气数交纵横。
剥正欲其复,晦正欲其明。
殷忧以启圣,天具有深情。
圣躬则已劳,臣躬则已荣。
温饱逮僮仆,岂复别有营。
葵藿小草耳,心为太阳倾。
矧人含血性,沥之即丹诚。
所冀纾主忧,力与气数争。
天心非不仁,在人宜作强。
毋以绕指柔,误此百炼刚。
众心如一心,积渐通穹苍。
苍苍密转移,感召非祈禳。
我固旧史氏,亦忝少司成。
自顾殊碌碌,未可縻华缨。
归田曾无田,破砚聊代耕。
久矣甘枯寂,万物秋毫轻。
迩来胸臆间,一丝长自萦。
时事日以艰,耳目岂聋盲。
背人成此诗,不觉慨以慷。
掷笔涧中泉,纵步凌苍茫。
嗒然一长啸,愁云落我旁。
四山色黯惨,飞鸟为不翔。
天壤此一时,非我独伥伥。
安知无烈士,仰天泪沾裳。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岭南遇到元旦这天,我这个客居他乡之人内心悲伤。旁边的人错误地揣测,说我是思念故乡。故乡虽然说很遥远,但也可以整理行装回去。何况自从进入山中以来,清泉山石慰藉我内心深处。同行的几个人,彼此的形迹也几乎相忘。早晨起来只是相互作揖,随意地倾倒酒壶饮酒。贺喜的客人一概没有,应酬之事停止奔忙。反而觉得这里快乐,在家乡只是惶惶不安。所悲伤的到底是什么事呢,想要写下来却先彷徨犹豫。想到自从癸卯年之后,木失滋养谷物不丰收。陕西连续三年干旱,河南五年闹饥荒。牛连一束干草都没有,就像瘦得皮包骨头的羊。耕种没有可耕之地,只能宰杀牛来充饥肠。十户人家去了一半,一半人死亡一半人流亡。戊申年才大丰收,庄稼有幸能登场。我私下以为脱离此厄运,天地四方达到太平安康。哪里知道这一年夏天,大水竟然汪洋一片。有人说洞庭湖那里,大白天没有阳光。湖中有数条龙争斗,分不清龙是赤白黄哪种颜色。腥风夹杂着浊浪,万鼓齐鸣像打雷一样。浪涛涌起高于山峰,倾泻下来不可抵挡。湖水与江水混沌一片,荆州到扬州一片汪洋。翼宿、轸宿与牛宿、斗宿之间,空气潮湿如同银河。去年水患更大,灾难从沅水、湘水开始。决堤之处失去堤堰,被水浸泡之处连城墙都被淹没。江宁地势比较高,钟山也几乎被水包围。另外有浙西的洪水,逆着潮水奔向钱塘。加上一百天的降雨,看样子要淹没余杭。浙江的杭州、嘉兴、湖州,往北到达苏州、松江、常州。再往北是镇江,财富赋税在其他地方之上。每年的赋税数额达一千多万,包括地丁税和白粮。其次像湖南湖北、安徽和豫章。也都要提供粮食物资运输,也依赖那里的运送供给。一被水淹数千里,哪里还有杂草。没有米运入漕运,拿什么充实京城的粮仓。灾民非常可怜,痛苦的状况难以详述。有房屋在水中,遥远得看不见屋梁。父母儿女们,把性命寄托在船上。哀号的灾民像沼泽中的大雁,到哪里去谋求食物。死者被丢弃在沟壑,活着的人仍然瘦弱多病。天下有国家命运,官府有常平仓。常平仓很久没有充实,社仓也是徒有虚名。想要买粮却无处可买,商议购买招来远方的商人。巴蜀的米价便宜,千里水路船帆相连。路途遥远风浪险恶,贩运到这里价格就高昂。有钱还能购买,没钱只能空自跌跌撞撞。想要赈济却没有物资赈济,快马奏书叩问朝廷。批示的奏章下到户部,司农询问下属官员。连年拖欠赋税很多,灾区按照惯例缓征。钱财多次从国库颁发,钱也从水衡都尉那里支取。以前有盈余没有缩减,现在有缩减没有盈余。虽然有缩减没有盈余,仍然还要另外筹划计量。疏通周转互相补给,一滴也是上天的恩泽。去年天干是己,今年天干是庚。今年的第一天,日食让人惊恐。中午时刻到未时,计算日食超过五分。阴阳二气掌握关键,太阳是阳气的精华。新年开端重视新的一年的开始,元旦记录新年正月。却遭遇这种天象变化,怎能不内心怦怦直跳。圣明的朝代大一统,伟大的事业是上天所昌盛。疆域辽阔没有边际,帝王的符命尤其灵验长久。下自元、明、宋,上溯到虞、陶、唐。六个朝代六位圣人,自古以来未曾见过(这种日食)。当今皇上素来勤勉聪慧,继承帝业主持朝政。目光所到之处,四方边境都一片辉煌。到如今已经三十年,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希望众多臣子,像大梁一样成为国家的骨干。堂堂的宰辅大臣,首先自己要忠诚坚贞。大度宽容,内心像冰玉一样清正。三公之职没有一点缺失,运筹谋划遍及天下。六部官员有各自的职守,不要偷懒不要随意更改。谏官有进谏的责任,不要闭口不说话。那些担任封疆大吏的人,是百姓赫然所仰望的。安定百姓在于考察官吏,官吏有好有不好。贪官一搜刮,民脂民膏装满口袋。酷吏一吼叫,百姓魂魄落入枷锁。无能的官吏百事不理,积压的公文堆满床榻。这些都是百姓的蛀虫,能不重重惩处吗。奉行法律不要败坏法律,考虑祸患应该提前预防。看待盗贼奸人,如同猰貐豺狼一样。欺骗君主是大不敬,隐瞒盗贼是很不吉祥的。养痈必定会流毒,剜肉难以补疮。军队经过训练才强劲,检阅整顿使军队严肃。谷物经过积蓄才充足,核查谨慎地储存。事事都要务实有效,朝廷内外一同辅助。弯曲的一定要纠正,松弛的一定要拉紧。阴霾立刻清除,险阻化为康庄大道。民间百姓获得安定,一心致力于农桑。上天正要命令众神,为百姓调节阴阳。下雨就及时适量,出太阳也不会总是晴天。旱魃和水怪,怎敢肆意猖狂。贤能之人扶持君主,两耳戴着美玉耳环。上天保佑天子,端坐在朝堂。从容自在游玩,大福永远无尽。洪水警示帝尧,大旱使成汤疲惫。自古以来日食很多,日食也没有什么妨害。自然造化交替变化,气数纵横交错。剥极要走向恢复,黑暗正想要走向光明。深深的忧虑可以启发圣明,上天是有深情的。皇上自身已经劳累,臣子自身已经荣耀。温饱惠及奴仆,难道还有别的谋求。葵藿是小草,心向着太阳倾斜。何况人有血性,一表达就是赤诚。希望能解除君主的忧虑,尽力与气数抗争。上天之心并非不仁,在于人应该自强。不要用软弱,耽误了百炼的刚强。众人齐心如一人,渐渐能与上天相通。上天悄悄转移(气数),是感召而不是祈祷。我本来是旧史官,也忝列少司成之职。自己看自己非常平庸,不可系住华丽的冠缨。归田却没有田地,破砚姑且代替耕种。很久以来甘愿孤寂,把万物看得像秋毫一样轻。近来心中,总有一丝愁绪萦绕。时事一天比一天艰难,耳目怎能聋盲不知。背着人写成这首诗,不知不觉慷慨激昂。把笔扔到山涧泉水中,大步走向苍茫。失意地长啸一声,愁云在我身旁落下。四面山色黯淡凄惨,飞鸟也因此不飞翔。天地间这个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怅惘。怎知没有有壮志之人,仰望着天泪水沾湿衣裳。

注释

古代医学称心脏下部为膏,隔膜为肓,后用以称病之难治者,这里表示内心深处的情感等。;指谷类植物的茎秆。;走路不稳,这里表示没有钱买粮时的无助状态。;指宫门或朝廷,这里表示向朝廷奏报灾情。;官名,主管钱粮等事务。;拖欠赋税。;指天下,指宰辅的运筹谋划遍及天下。;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吃人凶兽,这里用来比喻盗贼奸人。;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洪水。

赏析

这首诗意境沉郁,通过描述岭南元日的所见所思,展现出一幅广阔而又沉重的社会画卷。写作手法上,叙事与议论相结合。诗中先叙述多年来各地的自然灾害,如陕西的干旱、河南的饥荒、各地的水患等,详细地描绘了灾民的惨状,像‘牛无一束藁,有如坟首羊。耕无可耕处,屠以充饥肠。十室去其半,半死半流亡。’这些描写生动而又悲惨,给读者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然后议论时政,针对灾害提出一些解决办法,如官员应尽到职责,从宰辅到封疆大吏,各有其职能要求,希望他们能清正廉洁、各司其职,通过对不同类型官吏的描写,‘墨吏一推排,脂膏涂橐囊。酷吏一哮吼,魂魄落锒铛。茸吏百不理,宿牒堆满床。’深刻地揭露了官场的弊端。情感表达复杂而深沉,既有对灾民的怜悯同情,如‘灾民极可悯,苦况不可详。有屋在水中,渺不见屋梁。爷娘儿女子,托命于舟航。嗷嗷中泽鸿,于何谋稻粱。死者委沟壑,存者犹羸尪。’又有对时政的忧虑,还有对君主的忠诚和希望君主能治理好国家的期望。主题思想上,诗人大致是通过描述天灾人祸的现状,探讨国家治理之道,希望能引起统治者的重视,以改善社会状况,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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