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秋怀

明 · 屈大均 · 五言

原文

欲作潇潇雨，先之落叶声

似闻天上雁，嘹呖满江城

迟暮人何在，悲凉事不成

匆匆忧用老，有负是生平

今年摇落早，风木助予悲

岁又将寒候，天无复曙时

病难依墓久，贫易出门迟

明发何曾寐，幽幽灯火知

老来难学问，况在极贫时

往日真堪惜，穷秋未足悲

白头思殉母，黄口忍捐儿

已矣王孙裸，重泉速朽期

霜降从零落，蒿非美菜莪

所生今已矣，无忝更如何

丧礼贫难尽，哀吟老易多

无心还养寿，采药向岩阿

飓风秋大作，无恙墓堂新

孝感非孤子，神灵是二人

竹多留凤尾，松未破龙鳞

一一栖乌在，飘零祗洽旬

夜夜精魂接，音容在梦中

照愁无白日，吹老有悲风

地下身应佚，人间路已穷

霜华满青草，肯放白头翁

惨怛真无告，天民此益穷

水浆情未尽，霜露怆难终

涕泪全枯柏，形骸半死桐

痛深悲创巨，斩剡势相同

摇落又如此，吾今亦变衰

萧萧馀两鬓，白白但双垂

清露惟须濯，凉风不用吹

羸躯休更病，已有老相随

白冠依太古，衰绖忍离身

苦忆惟慈爱，劳心是棘人

时时闻叹息，点点湿衣巾

顾望无瞻见，苍茫泣上旻

血随清泪尽，号泣但馀声

心弱思难尽，神衰梦易成

雁边霜乱下，萤外月微明

不寐时吟叹，栖禽亦未惊

零落高堂菊，秋霜凛冽中

花随人事尽，叶共岁华空

歌断哀谁告，魂招赋未工

泪沾衰草里，都作雁来红

叶叶啼痕湿，非关清露滋

栽培垂老日，黄落未寒时

虫食何曾苦，蝉嘶不自知

蟏蛸丝已断，喜母更无期

幽居已萧瑟，秋气益生悲

落木一相感，哀猿无尽时

心随萱草死，泪向竹枝垂

往日多行役，空伤孝养迟

老始为人子，身归父母迟

谁令英霸器，自失乱离时

日苦挥无力，天憎问有辞

秋霜肯相念，且莫鬓如丝

泪多双镜浊，欲待菊花明

九日无佳色，三冬始落英

沉冥非此日，哀痛是平生

衔恤知何向，茫茫永慕情

译文 / 白话释义

想要下起潇潇细雨，先有落叶的声响。仿佛听到天上的大雁，声音嘹亮充满江城。人到迟暮身在何处，悲凉之事难以成就。匆匆之间忧愁老去，有负自己的平生。今年凋零衰败得早，风木之悲助我哀伤。岁月又将进入寒季，上天再无破晓之时。疾病难依墓冢长久，贫穷让人出门迟缓。清晨醒来何曾入睡，幽幽的灯火知晓。老来难以进行学问，更何况在极为贫穷之时。往日真值得惋惜，深秋也不足以悲。白头之时想着殉母，黄口小儿忍心舍弃。已经如此了，王孙裸露，在黄泉之下快速腐朽。霜降从凋零衰败中而来，蒿草并非美味的莪蒿。所生之人如今已离去，如何不愧对他们呢。丧礼因贫穷难以周全，哀吟在老年时容易增多。无心再保养寿命，去岩间采药。飓风在秋天大作，墓堂却新如无恙。孝感并非孤子，而是有神灵相助。竹子多留下凤尾般的枝叶，松树尚未破开龙鳞。一只只栖息的乌鸦在，飘零也只是十天左右。夜夜精魂相接，音容在梦中浮现。照耀忧愁没有白日，吹拂苍老有悲风。地下之人身体应安逸，人间之路已走到尽头。霜华布满青草，怎肯放过白头老翁。凄惨悲痛真的无处可告，上天的子民此时更加穷困。水浆之情尚未尽，霜露之悲难以终结。涕泪如同枯柏，身形如同半死的桐木。痛苦深沉悲伤创巨，斩削之势相同。凋零衰败又如此，我如今也变得衰老。萧萧之声余下两鬓，白白的只是双垂。清露只需洗涤，凉风不用吹拂。瘦弱的身躯不要再生病，已有老态相随。头戴白冠依从太古之制，衰绖之服不忍离身。痛苦地回忆只有慈爱，劳心的是像荆棘般的人。时时听到叹息声，点点滴滴打湿衣巾。环顾望去没有可瞻仰的，苍茫之中泣对上天。血泪随着清泪流尽，号哭只剩声音。心弱思绪难以尽，神衰梦境容易成。大雁边霜乱地下，萤火虫外月光微明。不寐之时吟咏叹息，栖息的禽鸟也未被惊动。凋零的高堂菊花，在秋霜凛冽之中。花朵随人事消逝，叶子与岁华一同空落。歌声断绝哀情向谁诉说，招魂之赋尚未工巧。泪水沾湿在衰草之中，都化作雁来红。每片叶子都有啼痕湿润，并非是因为清露滋润。在垂老之日栽培，在未寒之时枯黄凋零。虫子啃食何曾痛苦，蝉鸣嘶叫自己却不知。蟏蛸之丝已断，喜母之期更无。幽居已经萧瑟，秋气更增悲伤。落叶相互感应，哀猿之声无尽。心随萱草死去，泪向竹枝垂下。往日多有行役之事，空留孝养迟之悲伤。老了才成为人子，身体归向父母之时已晚。谁让有英雄霸者的器量，却在乱离之时迷失自我。日子痛苦却无力挥去，上天憎恶询问却无言以对。秋霜肯相念，暂且不要让鬓发如丝。泪水多使双镜浑浊，想要等到菊花盛开。九日没有佳色，三冬才开始落英。沉冥并非今日，哀痛是平生之事。含着哀痛之情不知何去，茫茫之中永远怀着思念之情。

注释

形容声音清脆响亮，这里形容大雁的叫声清脆而悠长。；比喻父母亡故，子女不得奉养的悲伤。典出《韩诗外传》中孔子因树木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而悲伤的故事。；本指雏鸟的嘴，后用来指代幼儿、儿童。这里指诗人自己的孩子。；指深沉昏暗，这里形容诗人内心的痛苦和压抑，仿佛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含忧。恤，忧虑。这里表达了诗人心中的哀伤和忧愁。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丰富的意象，如落叶、雁声、霜华等，营造出一种凄凉、悲怆的意境。情感表达上，诗人通过对自身处境的描绘，抒发了迟暮之年的哀愁、对父母的思念以及生活的困苦，情感真挚而深沉。意境营造方面，以秋天的景象为背景，渲染出一种万物凋零的氛围，让读者深刻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悲凉。主题思想上，主要围绕着人生的迟暮、贫困、丧亲之痛等展开，表达了诗人对生命的感慨和对过去的追悔。整首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主题与意象

写景抒情悲秋迟暮丧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