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琼花歌

清 · 俞樾 · 七言

原文

琼花谓即聚八仙，斯言未定然不然

譬如满山红踯躅，谓即鹤林之杜鹃

将以此说为是欤，西施乃只直一钱

将以此说为非欤，邢尹原不分媸妍

或谓聚八仙有子，琼花无子异在此

恐亦如麻有雄雌，雌者为苴雄者枲

苴则有子枲则无，是亦阴阳之定理

又况物类不可知，区者萌者多参差

八月桂花无一子，四季桂花子满枝

芭蕉之子亦罕见，闽广甘蕉子离离

寻常谷树皆有子，独于斑谷则无之

如以子有无为辨，世间凡卉皆堪疑

又谓其叶有分别，琼花之叶光而洁

聚八仙叶微有毛，此其所论殊琐屑

虎蓟猫蓟等蓟耳，一皱一光竟何说

亦犹山林之民毛，地土使然非有劣

乃今得见琼花图，绘之者傅序者卢

国朝周熙又重绘，两图传刻无模糊

要皆九朵非八朵，竟与聚八仙悬殊

八朵九朵既有别，难云一样如云茶

将毋琼花实仙种，自元以后见者无

陈源弄巧已堪叹，如以鹤颈来续凫

自命程婴唐道士，恐其所存非赵孤

作伪更有金丙瑞，竟以赝鼎充昆吾

琼花之论自此定，谁言莫辨雌雄乌

花下徘徊忽自笑，按图索骥亦未肖

天下之物恶能齐，齐物庄周见未到

自六十茎至百茎，不妨同受灵蓍号

自十五萼至八萼，不妨并入建兰考

栀子之花固六出，而八出者亦自妙

桂树之花同四出，而五出者亦不少

即如雪花本六出，剪水仙人同斗巧

至于春雪则五出，玉戏天公又改造

虽云八朵九朵殊，难定上中下中表

虚烦讨论杨铁崖，徒费咨嗟于少保

宋郑兴裔辨琼花，一异三异苦探讨

独于八九置不言，于意云何人莫晓

老夫欲为花解嘲，前人成见毋相胶

洛以流坤吐地符，河以通干出天苞

洛出九畴河八卦，八数九数分其曹

要在乾坤之精蕴，能得其一皆足豪

古之琼花九畴数，今之琼花八卦爻

奇偶阴阳天所定，雌雄牝牡物莫逃

雌者有子雄无子，无分裸羽鳞介毛

一奇一偶数既判，有子无子理亦昭

乾坤苞符于此泄，岂一道士权能操

我读尔雅虽未熟，虫鱼草木粗纪录

唐蒙均号女萝类，椵榇同称木槿属

如必屑屑与分晰，安得老圃为我告

何者鹿葱何者萱，孰为苦意孰为菊

芙蓉菡萏今同名，牡丹芍药古一族

古今时异物亦异，未可故见拘碌碌

空山独坐荒榛荆，忽然满眼皆瑶琼

九老未能共谈笑，八公犹幸同年庚

中郎虎贲既近似，玉环飞燕毋相轻

扬州琼花不可见，见此敢谓非琼英

走笔为作琼花咏，佳话应遍杭州城

译文 / 白话释义

琼花被认为就是聚八仙，这种说法不一定对，也并非全然不对。就好像满山的红踯躅，说它就是鹤林寺的杜鹃。要是认为这种说法正确呢，那西施就只值一文钱了；要是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呢，邢夫人和尹夫人原本就难以分辨美丑。有人说聚八仙有籽，琼花没籽，差异就在这里。恐怕就像麻有雌雄一样，雌麻结籽雄麻不结籽。雌麻有籽雄麻无籽，这也是阴阳的定理。又何况事物的种类难以知晓，发芽的和未发芽的有很多参差不齐之处。八月桂花没有一颗籽，四季桂花却籽满枝头。芭蕉结籽也很罕见，福建广东的甘蕉却籽实累累。普通的谷树都有籽，唯独斑谷没有。如果以有无籽来辨别，世间所有的花卉都值得怀疑了。又有人说它们的叶子有区别，琼花的叶子光滑而洁净。聚八仙的叶子微微有毛，这种说法实在太琐碎。虎蓟和猫蓟都是蓟罢了，一个叶子有皱纹一个光滑又能有什么说法呢。就好像山里的百姓毛发旺盛，是土地造成的并非有优劣之分。如今得以见到琼花的图，绘图的是傅，作序的是卢。本朝周熙又重新绘图，两张图传刻都很清晰。总之都是九朵花而非八朵，竟然和聚八仙差别很大。八朵和九朵既然有差别，就很难说像云茶一样相同。莫非琼花真是仙种，自从元朝以后就没人见过了。陈源弄巧已经很让人叹息了，就像用鹤的脖子来接野鸭的身体。自命为程婴的唐道士，恐怕他所保存的不是赵氏孤儿。作假更有金丙瑞，竟然用假鼎冒充昆吾鼎。琼花的争论从此就确定了，谁说不能分辨雌雄呢。在花下徘徊忽然自己笑了，按照图去寻找良马也并不相像。天下的事物怎么能一样呢，庄周的齐物论也有没看到的地方。从六十根茎到一百根茎，不妨一同接受灵蓍的名号。从十五个花萼到八个花萼，不妨一起归入建兰考。栀子的花固然是六瓣，但八瓣的也很美妙。桂树的花同样是四瓣，但五瓣的也不少。就像雪花本来是六瓣，像仙人剪裁水花一样争奇斗巧。至于春雪却是五瓣，是天公又重新创造。虽然说八朵九朵有差别，难以确定上中下等。白白烦劳杨铁崖讨论，于少保徒然叹息。宋郑兴裔辨别琼花，苦苦探讨一异三异。唯独对八朵九朵的差异不提及，他的意思谁也不明白。老夫想要为花解嘲，不要被前人的成见束缚。洛水以流出坤卦吐出地符，黄河以沟通乾卦出现天苞。洛水出现九畴黄河出现八卦，八和九各自分属。关键在于乾坤的精深内涵，能得到其中一个就足以自豪。古代的琼花对应九畴之数，现在的琼花对应八卦之爻。奇偶阴阳是上天所定，雌雄牝牡万物都不能逃脱。雌的有籽雄的无籽，不分有毛无毛、有鳞甲还是有羽毛的动物。一奇一偶的数字既然已分，有籽无籽的道理也很明显。乾坤的奥秘在这里泄露，难道是一个道士所能操纵的。我读《尔雅》虽然不熟练，但虫鱼草木也粗略记录。唐蒙都被称为女萝一类，椵榇都被称为木槿属。如果一定要细致分辨，哪里能有老园丁来告诉我。哪些是鹿葱哪些是萱草，哪个是苦意哪个是菊。芙蓉和菡萏现在同名，牡丹和芍药古时是一族。古今时代不同事物也不同，不可被旧见识拘束而庸庸碌碌。独自坐在空山中荒草丛里，忽然满眼都是美玉般的琼花。九老不能一起谈笑，八公还幸运同岁。中郎和虎贲既然相似，玉环和飞燕不要互相轻视。扬州的琼花看不到了，见到这个怎敢说不是琼花。挥笔写了这首琼花咏，这佳话应该传遍杭州城。

注释

即杜鹃花，多形容徘徊不前。；指邢夫人和尹夫人，汉武帝同时宠幸的两位夫人，后用以代指美丑。；大麻的雌株。；大麻的雄株。；一种植物名。；一种植物名。；洛水流出与坤卦相关的地符，这里涉及到古代易学概念。；黄河沟通与乾卦相关的天苞，也是易学概念。；传说中天帝赐给大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一种植物。；两种植物，这里指同属木槿属。；一种植物。；荷花的别称。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类比、对比，如将琼花与聚八仙从有无籽、叶子是否有毛等多方面进行对比，还把琼花的八朵九朵之别与雪花的六出五出等进行类比，生动形象地阐述观点。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对琼花的真假之辨既有理性的分析又有感性的解嘲，既有对前人争论的感慨，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体现出一种豁达、超脱的情怀。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对琼花图细致的描绘带来的一种真实感，又有对琼花所蕴含的哲学思考带来的空灵之感，如空山独坐时对琼花的感悟。主题思想上，以琼花为切入点，探讨事物的异同，表达不要被成见束缚，应尊重事物多样性的观点。诗中充满了对传统观念的挑战，通过对琼花各种争议的辨析，如关于琼花与聚八仙的异同争论等，来阐述自己对事物本质的理解，同时也展现了丰富的植物学知识和哲学思想。

主题与意象

咏物诗哲理诗对比手法豁达情怀植物辨析文化典故超脱意境打破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