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饮酒

明 · 李之世 · 五言

原文

我不能饮酒，酒亦厌薄之

试问清醒徒，何如浊醉时

清浊两不受，醉醒宁在兹

未饮颜先酡，客亦不我疑

空杯谎枯肠，权为酷客持

酒肠比沧海，醉骨像邱山

山水仁知徒，醉醒何足言

中山千日醉，一饮当三年

借问蜉蝣世，深杯能几传

醉翁不在酒，而得酒中情

达士逃于酒，而争酒中名

我亦两置之，陶陶乐其生

醉吟泣风雨，落笔鬼神惊

古来才仙者，多以酒而成

鸠????附鹏背，我姑从汝飞

风高不得下，魄丧神亦悲

茑萝与松语，毕世为君依

长松摧为薪，问茑将安归

欢轮有时竭，爱席有时衰

当其欢爱时，尊酒莫相违

梦中闻檐溜，恍惚江浪喧

醉里下阶除，有似乘舟偏

好语不相投，觌面隔邱山

劝君但饮酒，世上少往还

醒来莫输心，醉后莫献言

五十觉前非，过此仍非是

身如衣绣刍，巫觋任赞毁

我固自为我，尔亦自为尔

从教麻与枲，不羡缟与绮

少年从我饮，照座亦英英

与语人间世，一往有快情

何必胜公荣，当杯便可倾

枝头有黄鸟，嘤嘤求匹鸣

繄我独无徒，悠然念友生

海滨逢一叟，翛翛云鹤姿

终日自行歌，手执青松枝

世人莫知识，但讶行径奇

笑指海东云，子能从我为

举头欲问之，摇手去莫羁

谷以春而获，花逢腊亦开

海上真仙都，其俗号无怀

我欲受一廛，乘桴志靡乖

勺水亦可饮，支林亦可栖

鸿雁遵沙渚，宁顾指爪泥

自来生分薄，良愿不我谐

今是昨诚非，一悟了不迷

茫茫泛苦海，是岸我即回

遵驾古城麓，路转东北隅

前冈车骑盛，蹲沓隘道途

是身如车轮，终日受人驱

从来名利场，所得孰留馀

饮酒读离骚，百城南面居

造化本无私，朝廷今有道

禽鸣桑柘间，鸡豚醉父老

炎洲气如煦，经冬苗不槁

三登嘉谷熟，四季春华好

海内未休兵，圣人方却宝

水国有波臣，拟贺平奴表

乘箄入鼠穴，大梦颠倒时

人间醉所言，俱是醒中辞

谓梦而非觉，觉亦在于兹

朝闻夕可死，尼父岂吾欺

形神将接间，请君一问之

天地一生灭，何处是真境

偶然幻作人，幻醉仍幻醒

呼我为马牛，我亦从人领

但得处于囊，不必露其颖

玄豹隐雾中，奚羡文之炳

伊人各有品，贵自成其至

莫以我之醒，而笑彼之醉

醉醒一瞬间，循还以其次

辟如巢许清，不碍夔龙贵

云壑别有缘，清朝亦有味

瀛海几由旬，中区浮为宅

我亦云水居，一官徒寄迹

山经岛有三，福地洞逾百

蜃嘘幻楼红，鳌涌雪山白

不作海上游，醯鸡亦可惜

家世学为儒，传家只一经

砚田粗有获，不必计其成

先人叨俎豆，子孙兑践更

少小习文翰，微名达天庭

清时靡所竖，何用经术鸣

举杯浮苍天，孰测余中情

屋瓦飞欲尽，沙石走狂风

海水如沸羹，大地簸其中

但愁坤轴拆，遂与河伯通

半酣逐奔潮，手挽二石弓

倚杖听鸣泉，欣然若有得

十年尘土梦，一洗耳根惑

洞然镜古初，兹理无通塞

何事繁音聒，嘈嘈满蛙蝈

对酒弄无弦，冥心返于嘿

陶公无宦情，饥乃驱之仕

行藏不问天，卷舒惟任己

荣膴非所钦，薄禄非所耻

束带见督邮，不必问乡里

自我浮于海，悠悠历星纪

卑疏虽易容，迂薄亦可止

白发已盈冠，青尊尚足恃

与我周旋者，何物最为真

惟此坏尊内，陶然太古醇

气味久不渝，一挹一清新

悠悠交中人，肝胆为越秦

流光泛酒海，大地扬曲尘

古人百不恋，惟于此物勤

我量不能胜，要令风谊亲

天上有酒星，乘槎一问津

地下有酒泉，可以漉我巾

聊和饮中诗，窃比于酒人

译文 / 白话释义

我不能喝酒，酒似乎也讨厌我。试问那些清醒之人，怎么比得上沉醉之时呢？清醒与沉醉我都不接受，醉与醒难道就在这之间吗？还未饮酒脸就先泛红，客人也不怀疑我。空杯欺骗我这空腹，权且为酒客拿着。酒肠可比沧海，醉后的骨头好似山丘。山水有仁智之人，醉与醒哪里值得言说。中山的酒能让人千日沉醉，喝一次就如同过了三年。借问这短暂如蜉蝣的世间，这满杯的酒又能传几代呢？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得到酒中的情趣。旷达之人借酒逃避，却又争夺酒中的名声。我对这两者都抛开，快乐自在地生活。醉后吟诗可使风雨哭泣，下笔能让鬼神惊叹。自古以来有才的仙人，大多借酒而有所成就。斑鸠和鴳雀依附在大鹏背上，我姑且跟随着你飞翔。风大不能下落，失魂落魄神情悲伤。茑萝对松树说，一辈子依靠你。高大的松树被砍伐当柴薪，问茑萝将归向何处。欢乐的时光有时会枯竭，爱的筵席有时会衰败。当处在欢乐相爱的时候，酒杯不要相离。梦中听到屋檐滴水，恍惚间像江水波浪喧闹。醉中走下台阶，就好像乘船偏斜。美好的话语不相投合，面对面却像隔着山丘。劝君只管饮酒，世上少些交往应酬。醒来不要吐露真心，醉后不要进献言论。五十岁觉察以前的过错，过了这个年纪仍然有不对之处。身体就像披着锦绣的草人，巫师任凭赞美诋毁。我本来就是我自己，你也自是你自己。任凭它是麻还是枲，不羡慕白色的丝绸和有花纹的丝绸。少年跟我饮酒，满座也光彩照人。和他谈论人世间的事，一直有畅快的心情。何必胜过公荣，对着酒杯就可倾倒。枝头有黄鸟，嘤嘤地寻求伴侣鸣叫。可我独独没有伙伴，悠然想念朋友。在海滨遇到一位老者，神态像自在的云鹤。整天自己唱歌，手里拿着青松枝。世人不认识他，只惊讶他行为奇特。笑着指向东海的云，说你能跟我一起吗。抬头想要问他，他摇手离去不要羁绊。山谷因为春天而有收获，花遇到腊月也开放。海上是真正的仙境，那里的风俗号称无怀氏之民。我想要得到一处居处，乘筏的志向没有违背。一勺水也可以饮用，一片树林也可以栖息。鸿雁沿着沙洲飞行，哪里顾得上指爪留下的痕迹。从来缘分浅薄，美好的愿望不和我相谐。现在正确过去错误，一旦觉悟就不再迷惑。茫茫地在苦海中漂浮，是岸我就返回。沿着古城山脚驾车，路转向东北角落。前面山冈上车马众多，拥挤堵塞道路。身体就像车轮，整天被人驱使。从来名利场中，得到的又有什么剩余呢？饮酒读《离骚》，有众多书籍相伴。大自然本来没有私心，朝廷现在政治清明。鸟儿在桑柘之间鸣叫，鸡和猪让父老沉醉。炎洲气候温暖，经过冬天禾苗也不枯槁。多次丰收庄稼成熟，四季春天的花朵美好。国内还未停止战争，圣人正拒绝财宝。水国有水神，打算写祝贺平定匈奴的表文。乘坐小筏进入老鼠洞，是大梦颠倒的时候。人间醉后所说的话，都是清醒时的言辞。说是梦又不是醒，醒也在这之中。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孔子怎么会欺骗我呢？在形神将要相接的时候，请你问一问这个问题。天地有生灭，哪里是真实的境界。偶然幻化成人类，虚幻地醉着又虚幻地醒着。叫我为马为牛，我也听从别人的认领。只要能处在囊中，不必露出锋芒。黑豹隐藏在雾中，何必羡慕文采的显著。每个人各有品格，可贵的是自成其极致。不要因为我清醒，就嘲笑别人沉醉。醉与醒是一瞬间的事，循环依照顺序。就像巢父、许由的清高，不妨碍夔、龙的尊贵。云壑别有缘分，清明的朝代也有韵味。大海有几由旬，中原像浮在水上的住宅。我也像云与水一样居住，一个官职只是暂时寄居。山经记载有三座仙岛，福地的洞超过一百个。蜃吐气幻化成红色的楼阁，鳌涌起白色的雪山。不做海上游览，那真是像瓮中的小飞虫一样见识短浅。家中世代学习儒学，传家只有一部经书。砚田粗略有收获，不必计较成功与否。祖先承蒙祭祀，子孙交替任职。从小学习文章翰墨，小有名声传到朝廷。清平之时没有什么建树，何必用经术扬名。举杯对着苍天，谁能测知我心中的感情。屋瓦快要被吹飞光了，沙石在狂风中奔走。海水像沸腾的羹汤，大地在其中颠簸。只担心地轴断裂，于是就和河伯相通。半醉追逐奔腾的潮水，手能挽开二石的弓。拄着拐杖听泉水鸣响，欣然好像有所得。十年尘世的梦幻，一下子洗净耳根的迷惑。透彻地看到古时的初始，这个道理没有通塞之分。为什么繁杂的声音聒噪，嘈杂声满是蛙声虫鸣。对着酒弹奏无弦琴，潜心回到沉默之中。陶公没有做官的情怀，饥饿才驱使他出仕。行为出处不问上天，卷舒只任凭自己。荣华富贵不是所钦佩的，微薄的俸禄不是所羞耻的。束着腰带见督邮，不必问是同乡还是外乡。自从我在海上漂流，悠悠地经历岁月。卑微疏懒虽然容易容身，迂腐浅薄也可停止。白发已经满冠，酒杯还足以依靠。和我交往周旋的，什么东西最为真实。只有这酒杯之中，快乐得像太古的醇厚。气味长久不变，一舀就清新。悠悠世间交往之人，肝胆如同秦越相隔。时光像酒流在酒海，大地扬起酒曲的灰尘。古人什么都不眷恋，只对酒这件事殷勤。我的酒量不能胜任，重要的是让情谊亲近。天上有酒星，乘着木筏去探寻。地下有酒泉，可以用来漉我的头巾。姑且和饮酒诗相唱和，私自把自己比作酒徒。

注释

饮酒后脸色变红。；鸠和鴳，都是小鸟，这里用以自比平凡渺小。；一种植物，常攀附他物生长，诗中象征有所依附者。；形容神态自在洒脱。；酒瓮中生的一种小飞虫，比喻见识浅陋的人。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对比与象征。如“清浊两不受，醉醒宁在兹”将清醒与沉醉对比，表达一种超脱两者的态度。诗中诸多意象如“酒肠比沧海，醉骨像邱山”通过对酒肠、醉骨的夸张描写，象征一种豁达豪放的心境。情感表达丰富多元，既有对酒中情趣的向往，又有对人生世相的感慨，还蕴含着对自我的认知与坚守。在意境营造上，既有饮酒的狂放意境，如“半酣逐奔潮，手挽二石弓”，又有对宁静自然向往的意境，像“谷以春而获，花逢腊亦开”。主题思想围绕着饮酒展开，探讨醉与醒的关系、酒与人生的关联、自我在世间的定位等。从整体来看，诗风洒脱，不拘一格，诗人借酒抒发自己对人生、社会、自然等多方面的思考，在表达上层层递进，从对酒的直接感受，到对人生哲理的深入挖掘，展现出诗人广阔的思想境界和丰富的内心世界。

主题与意象

饮酒诗超脱豁达哲理人生感悟意象丰富多元情感古体诗豪放借酒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