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割肉诗为汪孝妇作

明 · 屈大均 · 五言

原文
新妇前割肉,割肉为翁痡。
翁苦膈食人,腹中粒米无。
门前十万寇,杀人肝脑涂。
无从乞针药,鬼伯方呜呜。
救死何所有,所有惟肌肤。
翁命系新妇,气绝只须臾。
抽刀向左臂,虽羸犹膏腴。
一脔大逾寸,重可二十铢。
非方亦非圆,圭璧良不殊。
血裹若绛雪,猩猩红不如。
聂切作和羹,翁食能无馀。
胸膈忽荡开,病瘳不待晡。
贼众闻却走,毋犯孝妇闾。
邻里竞来视,各请翁所需。
馈食悉精美,餍饫翁不臞。
夫时在邗沟,亲友皆来趋。
夫名以妇知,称妇因称夫。
不知夫视妇,芬芳长与俱。
无何先朝露,夫溘归黄垆。
讣闻不欲生,欲殉忧诸孤。
呱呱尚可弃,堂上有舅姑。
舅姑岂盘石,身衰同秋蒲。
匍匐灵柩前,奠馔无蒸雏。
抽刀再割肉,右臂白如瓠。
左臂创末平,刀口成痈疽。
疗翁未死前,割肉犹不辜。
夫既已奄逝,割肉何所图。
肉岂惊精丸,刀圭魂昭苏。
三日苟不生,神即幽酆都。
割之等泥土,只自戕罗敷。
念己活君舅,天理庶不诬。
为夫惜一脔,恩义何次且。
报生复报死,所捐非全躯。
腥臊不足食,差胜充庖厨。
皇天令不死,五十犹勤劬。
二男已成立,干禄知读书。
母肉尚馀几,一身半菀枯。
在母如鸿毛,宁如惨自屠。
在舅如泰山,返魂因彼姝。
在夫即牲牷,肥腯逾羊酥。
吁嗟夫在外,不得亲口珠。
尊章与稿砧,骨肉何亲疏。
九泉歆此羹,味淡同瓜菹。
十年不同食,所嗜忘其初。
忍死更几时,同穴宁踟蹰。
为寿讵忍言,儿女徒欢娱。
未忘至百岁,蜉蝣归其居。
译文 / 白话释义

新媳妇先前割下自己的肉,割肉是为了让公公病愈。公公苦于膈噎不能进食,腹中一粒米也没有。门前有十万敌寇,杀人如麻肝脑涂地。没有地方去乞求针药,鬼伯正在呜呜作响。挽救生命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肌肤。公公的性命系在新媳妇身上,气息断绝只是片刻之间。抽出刀割向自己的左臂,虽然瘦弱但肉质肥美。一块肉大过一寸,重量可达二十铢。形状既非方形也非圆形,如同圭璧一点也不逊色。鲜血裹着像绛雪,猩猩的红色也不如它。切成小块做成和羹,公公吃了能没有剩余。胸膈忽然舒畅开来,病好了不用等到傍晚。贼众听说后纷纷退走,不敢侵犯孝妇的邻里。邻里争相前来探望,各自询问公公需要什么。送来的食物都很精美,公公吃饱后也不消瘦。丈夫当时在邗沟,亲友都前来帮忙。丈夫因妻子而被知晓,称呼妻子也就称呼了丈夫。不知道丈夫看待妻子,芬芳之气长久相伴。不久丈夫先去世,像早晨的露水般消逝,丈夫突然归葬黄垆。听到讣闻不想活了,想要殉情为孩子们担忧。呱呱叫的孩子还可以舍弃,堂上有公婆。公婆难道是坚固的磐石,身体衰微如同秋天的蒲草。匍匐在灵柩前,祭奠的食物没有蒸鸡雏。抽出刀再次割下自己的肉,右臂洁白如瓠。左臂的伤口还未愈合,刀口处又生痈疽。在挽救公公未死之前,割肉还不算无辜。丈夫已经去世,割肉又有什么图谋。肉难道是能惊魂的药丸,用刀圭能使魂魄苏醒。三天如果不能活过来,灵魂就会进入幽都。割肉如同泥土,只是自己伤害自己。想到自己救活了公公的公婆,天理或许不会冤枉。为丈夫珍惜一块肉,恩义为何如此犹豫。报答活着的又报答死去的,所舍弃的不是整个身躯。腥臊的肉不值得吃,勉强胜过充作厨房的食材。皇天让我不死,五十岁还勤劳辛苦。两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谋求俸禄知道读书。母亲的肉还剩下多少,自己的身体一半枯萎一半存活。在母亲那里如同鸿毛,难道不如悲惨地自我屠杀。在公婆那里如同泰山,能让他们起死回生。在丈夫那里就像祭祀的牲畜,肥壮超过羊酥。唉呀,丈夫在外面,不能亲口品尝。公婆和丈夫,骨肉之间为何有亲疏之分。在九泉之下享用这羹汤,味道清淡如同腌瓜。十年不同食,所喜好的忘记了当初。忍受死亡还要等多久,同葬一穴怎能犹豫。为公婆祝寿怎忍心说,儿女只是欢乐。不能忘记到百岁,如同蜉蝣回到自己的居所。

注释

噎膈,指吞咽困难的病症。文中指公公被此病症困扰,不能进食。;迷信传说中掌管鬼魂的神灵。此处形容环境的恐怖与艰难,暗示无药可求的绝望。;拔出刀。描绘新妇果断割肉的动作,体现其决心。;瘦弱。形容新妇身体本就瘦弱,但仍割肉救公公,更显其善良。;傍晚时分。表示公公病愈之快,让人惊喜。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细节描写,如对割肉的过程、肉的形状等细致刻画,使读者能深刻感受到新妇的决心和牺牲。情感表达上,充满了对公婆的孝顺、对丈夫的深情以及对家庭的责任感,情感真挚而深沉。意境营造方面,描绘了战乱、疾病等残酷的背景,与新妇的善良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了其精神的可贵。主题思想上,以新妇割肉救公婆为核心,展现了传统孝道的伟大以及在艰难环境中人性的光辉,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道德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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