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天十首

清 · 项鸿祚 · 五言

原文

荥阳屯候，拥犀渠十万，贩缯人也

今日黄城余旧垒，风雨卷旗飘瓦

垓下追兵，颖阴封爵，功亦韩彭亚

将军已矣，废祠谁奠杯斝

忆昔此地连营，临江百雉，战鼓寒潮打

回首断烟衰草外，空有荒池洗马

入粤弓刀，平吴岁月，且听渔樵话

女墙犹在，乱乌啼破秋夜

市门再见，似千年元鹤，暂来华表

一尉居然称吏隐，从古神仙官小

丹井泉深，石幢苔冷，绝壁衔残照

山中匣剑，夜寒犹自孤啸

叹息狐鼠从横，论奸抗疏，心岂无廊庙

玉马铜驼惊转眼，愁望五陵烟草

岭上吹笙，云闲飞鸟，携手成同调

最怜佳婿，羊裘六月垂钓

神州圣铁，铸东南底柱，地维穿破

井沸生澜通海气，中有老蛟愁卧

八索钩连，孤根撑拄，不许狂涛簸

霓旌羽节，至今灵庙犹妥

我欲试探重溟，螭文手拓，只赤风雷堕

斗剑星红蟠殿壁，十二洪炉剩火

挂????遗枫，游帷旧观，历劫难摧挫

五丁惊诧，浮州万古长锁

千年杰阁，笑三王以后，都无文笔

幸有西山看不足，天外修眉漾碧

凫渚云迷，龙沙草没，俛俯成今昔

阅人多矣，帆樯倚槛如栉

可惜蛱蝶飘零，故宫罗绮，雨打栏干湿

莫望蓼洲东去路，愁入江楼夜笛

胜地凄凉，倦游飘泊，乡泪频沾臆

马当风驶，几时一送归客

衍波玉润，写银钩叶叶，点商分羽

修到神仙贫亦好，寄食幸逢邹举

画阁笼烟，湘帘映水，一砚瀛洲雨

乌丝墨纱，只今流落如许

当日镜槛书床，朝朝暮暮，便是瑶台侣

甲帐绣襦甘小谪，何况世间儿女

紫极人归，青林虎啸，遗迹城南路

夜凉应有，佩环月下来去

身将隐矣，谢故人无恙，灌园差乐

世事原非吾辈了，且向南州栖托

半亩斜阳，一锄野水，刖自成丘壑

柴门土锉，箸书应是僮约

谩教车骑重来，请从此逝，高举随黄鹄

老圃空依徐稚宅，谁荐秋风葵藿

万柳堤荒，百花洲冷，烟月长萧索

旧盟鸥鹭，偶然飞下寥廓

螺屏翠叠，几重山浅画，忆他眉妩

柳外斜阳花上月，都是西风吹去

帘轴双钩，镜奁单锁，钞剩闲情赋

瘦琴支枕，卧箫谁理尘谱

天际望杳鳞云，锦书不寄，凉雁鸣烟橹

我未离家心似客，愁在无人知处

病怯灯明，困销茶酽，灰冷芙蓉炷

黄昏又听，竹梢弹碎秋雨

峭寒随马，指疏林尽处，暝投孤驿

短榻尘栖风自扫，酒薄禁愁无力

窗纸蓬飘，炉灰荻冷，灯闪题诗壁

燕南赵北，可怜今夕何夕

凝想箫鼓春城，园香倚醉，多少闲踪迹

梦影迷离天未晓，铃语东风催客

印月虚廊，敧梅小院，到此都休忆

长安近否

夜阑应有人说

句章城郭，有便娟接舞，魂归徕只

梦醒桃根应错问，蝴蝶可怜花底

夜壑吟孤，绛都春老，馀恨空流水

日湖剩稿，于今谁为料理

知我已十年前，素弦弹折，更洒铜仙泪

忍倚新腔西子慢，愁落野鹃声里

如此江山，不容词客，寂寞人间世

貂裘背雪，倦游行且休矣

天乎难问，载云旗五色，逢迎山鬼

思折琼枝嗟远道，羞与蹇修为理

饮石泉兮，入修门些，上下悠悠只

悲哉秋气，伤心极目千里

众女谣诼蛾眉，无南无北，到处机蓬矢

丛桂连蜷招隐士，岁晚淹留何事

兰枻荪桡，螭骖虬驾，我欲歌离世

巫咸夕降，卜居惝恍谁是

译文 / 白话释义

荥阳这个屯兵之地，曾经拥有十万雄兵，统帅不过是个卖缯布的人。如今黄城只剩下旧日营垒，风雨之中旗帜翻卷、屋瓦飘摇。想当年垓下追击项羽，颖阴侯因此封爵，功劳可与韩信、彭越相比。可这位将军已经逝去，废弃的祠庙有谁来奠酒呢？回忆往昔此地营帐相连，面临江水城墙高大，战鼓被寒冷的潮水拍击。回首望去，断烟衰草之外，只有荒废的池塘可供洗马。入粤作战时的弓刀，平定吴地的岁月，都只能听渔樵谈论了。女墙仍然还在，杂乱的乌鸦啼叫划破秋夜。再次出现在市门，就像千年的仙鹤暂时停在华表。一个县尉居然也能称自己是吏隐，自古以来神仙般的小官也是有的。丹井的泉水幽深，石幢布满冷苔，绝壁衔着落日余晖。山中的宝剑，在寒夜中独自呼啸。叹息那些奸佞小人肆意横行，刚正地向皇帝上疏弹劾奸佞，心中怎能没有朝廷大事呢？玉马铜驼很快变换，忧愁地望着五陵一带如烟的荒草。山岭上有人吹笙，云间飞鸟自在，携手志同道合之人。最可怜那好女婿，在六月穿着羊裘垂钓。神州神奇的铁，铸就东南的支柱，仿佛把大地的维系都穿透了。井水沸腾生起波澜与海气相通，里面有老蛟龙忧愁地卧着。八根绳索钩连，孤独的根基支撑着，不许狂涛簸弄。彩色的旌旗仪仗，至今在灵庙中仍然安放妥帖。我想要试探深海，亲手拓下螭龙文，只怕会有赤雷狂风。斗剑之星闪着红光盘绕殿壁，十二座洪炉只剩下残火。挂着草鞋的枫树遗迹，旧日帷幔的道观，历经劫难而未被摧毁。五丁见了都会惊诧，浮岛永远被锁住。千年的高阁，可笑三王之后，都没有这样的文笔。幸亏有西山永远看不够，天边如眉的青山漾着碧波。凫鸟栖息的小洲云雾迷茫，龙沙的荒草被埋没，俯仰之间已成今昔。见过的人太多了，船帆桅杆靠着栏杆像梳子齿一样密集。可惜蛱蝶飘零，故宫中的罗绮，被雨打湿栏杆。不要望蓼洲向东的道路，忧愁会随着进入江楼的夜笛。胜地一片凄凉，倦游之人漂泊不定，思乡的泪水常常沾湿胸膛。马当山的风疾速吹着，什么时候能送归客回去呢？像美玉一样润泽的文字，写出像银钩般的笔画，分辨着宫商角徵羽的音韵。修炼到神仙境界即使贫穷也很好，寄食他乡有幸遇到像邹举那样的人。画阁笼罩着烟雾，湘帘映照着水光，一方砚台就像瀛洲的雨。乌丝栏的书法、墨纱如今流落如此。当年镜台和书案旁，朝朝暮暮相伴，就如同瑶台的伴侣。在华丽的帐幕里穿着锦绣短衣甘心受一点谪贬，更何况世间的儿女呢。在紫极宫的人归来，青林中有虎啸，遗迹在城南的道路上。夜晚清凉的时候，应该有佳人佩环的声音在月下往来。自己将要归隐了，答谢故友平安，浇灌田园也是一种快乐。世间的事情原本不是我们这辈人能解决的，姑且到南方寄托身躯。半亩斜阳照耀，一锄头挖开野水，很快就能自成丘壑。柴门和土灶，写的书应该是像《僮约》那样的东西。不要让车骑再次前来，请让我从此离去，高高飞起跟随黄鹄。老菜圃徒然靠近徐稚的住宅，谁在秋天举荐葵藿呢。万柳堤荒芜，百花洲清冷，烟月长久地萧瑟。旧日与鸥鹭的盟约，偶然从天空飞下。翠色的螺形屏风层层叠叠，几重淡淡的山像浅画，回忆起她的美好模样。柳树外的斜阳和花上的明月，都被西风吹去了。帘轴上的双钩，镜匣上的单锁，抄录下剩余的闲情之赋。瘦琴支撑着枕头，横卧的箫谁来整理那满是灰尘的曲谱。向天边望去不见鱼雁传书，锦书不能寄送，寒冷的大雁在冒着烟的船橹边鸣叫。我还没有离开家但心里像客居他乡，忧愁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生病害怕灯光明亮，困倦被浓茶消解，芙蓉香炷已经成灰变冷。黄昏又听到，竹梢把秋雨弹碎。寒冷随着马而来，指着稀疏树林的尽头，傍晚投宿在孤独的驿站。短榻上积满灰尘只有风来打扫，酒太薄禁不起忧愁变得没有力量。窗纸像蓬草飘飞，炉灰冰冷荻草也冷，灯光闪烁在题诗的墙壁上。燕南赵北，可怜今晚是什么样的夜晚。凝神想起在春天的城中箫鼓阵阵，在园子里倚着花香沉醉，有多少悠闲的踪迹。梦影模糊天还没亮，铃声在东风中催促客人。印着月光的空廊，斜着梅花的小院，到这里都不要再回忆了。长安离这儿近吗？深夜应该有人说起。句章的城郭，有轻盈起舞的佳人，魂魄归来啊。梦醒之后桃根应该是问错了，蝴蝶可怜在花下。夜里山谷中独自吟唱，美好的春天已经老去，剩下的怨恨像流水一样空自流淌。日湖的遗稿，如今谁来整理呢？十年前就了解我，琴弦弹断，更洒下像铜仙的泪水。怎忍心靠着新的曲调《西子慢》，忧愁落在野鹃的叫声里。如此的江山，容不下词人，人间世界是如此寂寞。披着貂裘背着雪，倦游的行程且停止吧。天啊难以询问，五彩的云旗，迎接山鬼。想要折下琼枝可叹路途遥远，羞于和蹇修打交道。饮用石泉啊，进入郢都的城门啊，上下茫茫啊。悲哀啊秋天的气象，伤心极目千里之外。众多女子造谣中伤美丽的人，不分南北，到处都有机弩射出的蓬草之箭。连蜷的桂树招引隐士，年末了还滞留在这里做什么呢。木兰做的船桨，蛟龙拉的车驾，我想要歌唱远离尘世的生活。巫咸傍晚降临，占卜居住之地心中恍惚不知何处才是。

注释

犀皮制成的盾牌，这里指代军队。；酒杯。斝，古代青铜制的酒器，圆口，三足。；指城墙的长度达三百丈。是古时计量城墙的单位。；螭龙形的花纹。螭，古代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凫鸟栖息的水中小洲。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此词用典丰富，如‘垓下追兵，颖阴封爵’等多处用典，借历史故事来表达情感，增加了作品的文化底蕴和历史厚重感。在描写上多采用白描手法，如‘今日黄城余旧垒，风雨卷旗飘瓦’简洁而生动地描绘出黄城如今的荒凉景象。情感表达方面，词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历史兴亡的感慨，像‘入粤弓刀，平吴岁月，且听渔樵话’，将往昔的战争功绩归于渔樵的闲谈，体现出对历史变幻无常的喟叹；又有对自身境遇的无奈与悲叹，如‘身将隐矣，谢故人无恙，灌园差乐’表达出一种想要归隐的无奈之举。在意境营造上，通过对荒凉的古战场、衰败的旧地等描写，营造出一种萧瑟、凄凉的意境，像‘万柳堤荒，百花洲冷，烟月长萧索’。主题思想上，词作既有对历史、现实的思考，也有对自身命运、人生归宿的探索，反映出在世事变幻和个人境遇不佳时的迷茫与超脱之感。整体上，这首词气势恢宏又不失细腻，用词华丽且表意深刻，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主题与意象

怀古写景抒情用典归隐凄凉惆怅羁旅世事感怀历史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