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五月二日东山大忠祠祝文信国公生日

清 · 丘逢甲 · 五言

原文

岩岩古潮阳，有山峙其东

下为信国祠，额榜曰大忠

丹青半剥落，冠笏犹清雄

我来主此山，私淑怀愚衷

载稽登科记，降神缅维崧

是为夏五月，万树榴花红

令辰纪端二，致祝叩寝宫

忆公昔驻此，酹张许二公

祠碑俨在壁，马冢荒原中

炎精忽不祀，支天难为功

我今酹公酒，司令仍祝融

胡风西北来，边愁浩无穷

河山易破碎，回顾忧心忡

何以邀公灵，海气天蒙蒙

寒鸦几夕阳，懔懔思英风

公生端平间，厥岁曰丙申

谁云火德衰，魁杓指朱鹑

郁郁富田乡，紫云气氲氤

日月既合朔，其夕生伟人

天鸡声一鸣，龙挟云而神

安知阳九厄，遂肇揽揆辰

朝纲正颓坠，正士多丧沦

真魏两大儒，不使秉国钧

震电惊明堂，天意为之嗔

空下罪己诏，满目嗟胡尘

咄咄蒙古师，迫人过女真

是岁楚蜀吴，将帅奔命频

所幸奇渥温，斥地北海滨

姑缓南牧师，匪曰虏气驯

小朝夸天堑，文学仍彬彬

公生二十年，宝祐纪丙辰

一举冠东南，对策登紫宸

忠肝发古谊，识者王应麟

蹉跎二十年，遂成不朽身

得年四十七，为寿千万春

公生阅己亥，逮今十有二

公甫四龄时，头角已顿异

屠维大渊献，于时岁方次

念天生公心，畀出为国瑞

安知国多难，飘萍感身世

艰难道路间，将相名空寄

当题词东山，已表殉忠志

天倾不可拄，孔孟付仁义

溯题词距今，六百廿一岁

三豕又渡河，来公驻师地

春水和平桥，读公碑上字

东山拜公祠，红棉昼飞絮

一朵莲花峰，海风吹欲坠

落日望帝啼，血洒英雄泪

宜振者人心，宜作者士气

所愿藉公灵，斯道或不匮

寿酒跻公堂，敬表希贤意

此意良无穷，种树为之记

桂蕴九天香，松郁千年翠

夜望魁斗光，正照南离位

公诗纪生日，实始山中作

客聂、谢朱、萧，唱酬夕飞爵

筑堂面大江，文笔峰崿崿

自号曰文山，姑写山中乐

于时军国事，平章付秋壑

茫茫天下计，铁铸六州错

浮沉一麾守，山居未能廓

白雁渡江来，皋亭北风恶

嗟公困奔走，百折志不弱

辛苦立二王，海滨足难托

流涕赴燕时，哀歌日光薄

指南与吟啸，两集未零落

屡吟初度诗，乾坤声寂寞

四年五章在，俯仰感今昨

即今为公寿，宁止陈杯杓

华表倘归来，请赋南飞鹤

庭蕉实方黄，荔子丹离离

撷之用荐馨，薄寄千秋思

有明萧黄门，实肇为斯祠

去今三百年，往烈谁攀追

兰陵二生者，为我陈牲牺

祝公自公义，繄我宁独尸

佳客万里来，新射策丹墀

与公天上名，俱书白玉碑

此来上公寿，香火缘可知

彬彬潮人士，登堂同观仪

肃雍俎豆间，如见天人姿

左张而右陆，磊落雄须眉

东山富奇石，为虎为龙螭

石气上为星，寒燄生尾箕

睢阳两忠臣，半夜来灵旗

比邻倘相呼，应诉君国悲

愿公勿复悲，来歆此寿卮

同堂祝公者，愿公为之师

同持忠义心，以为治平基

运会值大同，一统兼华夷

岁岁此祝公，清芬生鼎彝

勿诵炎午文，勿歌皋羽辞

渊渊金石声，风雨方催诗

译文 / 白话释义

高耸的古潮阳，有座山屹立在东边。山下是信国公祠，匾额上写着‘大忠’。祠中的画像颜料多半剥落，（塑像的）帽子和笏板依然清正雄伟。我来主管这座山，心中暗自敬仰怀着愚拙的诚心。查看科举名录，（文公）如同嵩山降下的神灵。此时正是夏季五月，万棵石榴花开得正红。在初二这个吉祥的日子，到寝室（此处指祠堂内像文公休息之处）致敬祝祷。回忆文公过去驻留此地，曾洒酒祭悼张巡、许远二位先生。祠堂的碑文庄重地在墙壁上，（与张、许有关的）马冢在荒原之中。汉朝的国运忽然不能延续，（张、许等）支撑天下实在难以成功。我现在向文公敬酒，季节依旧是祝融（掌管的夏季）。胡地的风从西北吹来，边疆的愁绪浩瀚无穷。山河容易破碎，回头看满心忧愁。用什么来迎接文公的英灵呢，海气弥漫天空蒙蒙一片。寒鸦在夕阳下几只飞动，敬畏地思念英雄的风范。文公出生在端平年间，那年是丙申年。谁说宋朝火德衰败，北斗星斗柄指向南方朱雀（预示有伟人出生）。富田乡草木茂盛，紫色的云气浓郁。日月正好合朔（农历初一），那天晚上诞生了伟大的人物。天鸡一叫，神龙挟着云彩而显得神异。哪里知道厄运来临，于是在生日时就开始经历艰难国运。朝廷的纲纪正在坠落，正直的人士大多丧失沉沦。真德秀、魏了翁两位大儒，不能让他们执掌国家大权。雷电惊动朝堂，上天的旨意为之发怒。徒然下达罪己诏，满眼都是胡人（指蒙古兵）扬起的尘土而叹息。强大的蒙古军队，比女真人还逼人太甚。这一年楚地、蜀地、吴地，将领们频繁地奉命奔走作战。幸运的是成吉思汗（奇渥温），把地盘开拓到北海之滨。暂且延缓向南进兵，并非说敌军的气焰温顺。小朝廷夸耀长江天险，文学仍然兴盛。文公出生二十年之后，是宝祐丙辰年。一下子在东南科举夺魁，在朝廷上对答策问。忠诚的肝胆发出古人的义理，有见识的王应麟（赏识他）。蹉跎过了二十年，于是成就不朽的声名。享年四十七岁，愿文公寿命千秋万代。文公经历过己亥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文公刚四岁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出众。在己亥年（屠维大渊献是纪年的一种表述），当时年份正是这个。想到上天生出文公的心意，是赐给国家的祥瑞。哪里知道国家多灾多难，如浮萍般感叹身世。在艰难的道路上，将相的名声空有其名。当时在东山题词，已经表明殉国尽忠的志向。天塌下来无法支撑，孔子孟子只能把仁义托付（给后人）。追溯题词到现在，已经过了六百二十一年。‘三豕渡河’（指时光流逝），来到文公驻军之地。春水涨满和平桥，读文公碑上的文字。在东山拜谒文公祠，红棉白天飘飞棉絮。一朵莲花峰，海风吹得好像要坠落。落日下望帝啼叫，英雄泪洒像血一样。应该振奋的是人心，应该振作的是士气。希望借助文公的英灵，这种正道或许不会匮乏。端着祝寿酒来到文公堂前，恭敬地表达仰慕贤人的心意。这种心意非常深远，种上树木来做纪念。桂花蕴含着九天的香气，松树郁郁葱葱有着千年的翠绿。夜晚仰望魁星斗宿的光芒，正照着南方的方位。文公的诗记录生日，其实是开始在山中创作。客人聂、谢、朱、萧，作诗唱和夜里举杯。修筑堂屋面向大江，文笔峰高耸险峻。自己号称文山，姑且书写山中的快乐。在当时军国大事，都交给贾似道（秋壑）。天下的大计迷茫，如同铁铸的六州大错（指贾似道误国）。在郡守职位上起伏，山居生活不能开阔。白雁渡过长江而来，皋亭山北风猛烈。感叹文公困苦奔走，历经百折意志不弱。辛苦地拥立二王，海滨难以立足。流泪奔赴燕京的时候，悲哀的歌声中太阳黯淡无光。《指南录》和《吟啸集》，都没有散失。多次吟诵生日诗，天地间声音寂寞。四年写了五首诗留存，俯仰之间感慨今昔。现在为文公祝寿，哪里只是陈列杯酒。如果能像丁令威化为仙鹤归来，希望文公能赋诗。庭院中的香蕉果实正黄，荔枝果实红艳艳。采摘它们用来进献芳香，微薄地寄托千秋的思念。有位明代的萧黄门，实际是开始建造这座祠堂的人。距离现在三百年了，往昔的功业谁去追攀呢？兰陵的两位书生，为我陈设祭品。向文公祝寿是出于公义，难道只有我来主祭。远方的佳客万里而来，刚刚在朝廷上应试。和文公的名字在天上，都会书写在白玉碑上。这次来为文公祝寿，可见香火缘分。文雅的潮州人士，登上堂来一同观看祭仪。在庄重的祭祀中，如同见到文公天人般的姿容。左边是张巡右边是陆秀夫，仪态不凡须眉英挺。东山有很多奇异的石头，像虎像龙像螭。石头的灵气上升成为星星，寒冷的火焰在尾箕星宿产生。睢阳的两位忠臣，半夜里魂灵带着旗帜到来。相邻近如果相互呼喊，应该诉说对君主国家的悲哀。希望文公不要再悲伤，来享用这祝寿的酒。同在堂中为文公祝寿的人，希望文公做他们的老师。一同秉持忠义的心，把它作为治理太平的根基。时运遇到天下大同，统一华夏与四夷。每年都这样为文公祝寿，清新的芬芳从鼎彝中生出。不要诵读炎午（王炎午）的文章，不要歌唱皋羽（谢翱）的辞赋。深沉的像金石的声音，风雨正在催发诗歌。

注释

给予；开始；衰败，堕落。‘朝纲正颓坠’指朝廷的纲纪正在衰败；执掌国家大权。钧，指国家政权。‘不使秉国钧’即不让他们（真魏二人）掌握国家大权；表示感慨或失意的叹词，这里形容蒙古军队的强大压迫感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叙事、写景、抒情相结合的手法。诗中叙述文天祥的生平事迹、祠堂的相关情况等，如‘公生端平间，厥岁曰丙申。谁云火德衰，魁杓指朱鹑。郁郁富田乡，紫云气氲氤。日月既合朔，其夕生伟人。’详细地讲述了文天祥的出生情况，充满了传奇色彩。写景之处如‘岩岩古潮阳，有山峙其东。下为信国祠，额榜曰大忠。丹青半剥落，冠笏犹清雄。’通过对潮阳的山、信国祠的描写，烘托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祠中的丹青剥落但塑像依然清雄，暗示着文公的精神不朽。在抒情方面，诗人对文天祥充满了崇敬之情，如‘我来主此山，私淑怀愚衷。载稽登科记，降神缅维崧。’表达自己暗自敬仰文公的心。同时也有对国家命运的担忧，‘胡风西北来，边愁浩无穷。河山易破碎，回顾忧心忡。’借胡风、破碎的河山表达忧国忧民的情感。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对文公祠的肃静、庄重氛围的营造，又有对山河破碎、英雄迟暮的悲壮意境的塑造。主题思想围绕着对文天祥的崇敬与纪念，希望借助文公的精神激励人心，振奋士气，也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注，希望在大同的时运下，秉持忠义之心治理国家。

主题与意象

崇敬英雄忧国忧民叙事抒情庄重肃穆纪念文公古迹描写借古讽今文化传承精神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