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舟中

明 · 释今无 · 五言

原文

梦亲在三更，忽醒仍万里

不是好飘蓬，此乃平生志

举手掬海云，云从袖里入

入船一抖衣，但见数点湿

不可有所欲，有欲累不浅

君犹未深信，吴王与勾践

可怜一漂母，犹解哀王孙

报语世间人，岂可轻受恩

保身须用哲，事繁诸葛死

牵牛饮颍滨，谁云高尚士

一鱼扑船来，舟子持钩掷

万事可失身，人心只好杀

船内然孤灯，船外飞细雨

默坐数浪声，回头见苍鼠

掩却船上窗，莫使入月光

月入风亦入，我无破衣裳

白首弄船翁，夜入莫向水

须臾海月来，明珠应有泪

苍鼠莫穿板，有粟自可食

微声祸之枢，人心安可测

浪击冯夷鼓，舟行神女风

一夜几千里，犹在月明中

海日大如斗，海月大如盘

谁识海上心，谁为海上言

独鹤破云来，其声甚悲婉

相将欲近蓬，又被北风转

借问同舟客，云是孤竹人

与语多感激，家近二士坟

黑风吹船艕，莫堕罗刹国

微躯不足云，寸心未有托

盥手掬海水，未洗已成冰

当时黄花戍，频年不解兵

水国无真梦，乾坤有至寒

辽阳深雪路，回首月中看

边声尽入海，舟子殊未知

携板坐船头，对月歌竹枝

有客为我言，此是菊花岛

已卧三十年，山中采碧草

物高势必危，人欲乃不小

网罟遍山川，机心及鱼鸟

前念不必问，后念所当谨

前念如后念，君心乃朝槿

君莫谈知己，我厌闻此言

最薄大梁客，欲报信陵恩

海风轰万雷，黑云驱千浪

心知近鬼神，默坐观情状

心中万虑息，独立发远想

举头望天堑，北风吹五两

一枝短竹锡，持以供远游

时到伤心处，三振可消忧

蓬上踏雪声，如行深木叶

惊起梦中人，忆得山上别

天近只多云，云黑已无月

孤舟逐浪行，独挂一帆雪

读书苦目眩，坐禅苦脾倦

怀人劳我心，日暮波声乱

十年携笠杖，万里见山河

月照南天少，霜寒北漠多

片云拥蓟城，望之浮前海

借问同舟人，云是渝关内

谈天有邹衍，渡江无祖逖

谁识浮杯人，月下一枝锡

海气侵人来，鹭涛扑面起

何人解绨袍，已见寒如此

气盖五步内，强秦不可屈

嗟哉丈夫心，空自等俦匹

十载刻骨恨，一愁一断绝

何日归去来，墓前洒馀血

频拜海上神，莫教风浪恶

举手未炷香，低头泪先落

我有一古环，锵锵金玉音

一视一感激，冰天夜夜心

舟中一碧鸡，寒多不肯啼

偏使发缆时，云中月向西

夷险在一时，独坐心仍乐

待旦风浪恬，无穷悲泪落

译文 / 白话释义

在辽海的船上，三更时梦到亲人，忽然醒来却仍在万里之外。并非乐意像蓬草般漂泊，这原是我生平的志向。抬手捧起海上的云，云从袖间飘入。进入船内抖抖衣服，只见几点湿痕。不可有过多的欲望，有欲望牵累不浅。您还不深信，吴王和勾践（的故事便是例证）。可怜那漂母，还懂得怜悯王孙。告诉世间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接受恩情。保全自身要用智慧，事务繁杂使诸葛孔明身死。牵着牛在颍水之滨饮水的人，谁能说他是高尚之士。一条鱼扑到船上，船夫拿着鱼钩投掷。万事中不可失去操守，人心喜好杀戮。船内点着一盏孤灯，船外飘着细雨。默默坐着数着浪涛声，回头看见灰色的老鼠。掩上船上的窗户，莫让月光照进来。月光进来风也会进来，我没有能抵御风寒的衣裳。头发花白的撑船老翁，夜里不要靠近水面。不一会儿海上升起明月，那明珠应该含着泪。灰色的老鼠不要咬穿船板，有粟米自然可以食用。微小的声音可能是灾祸的源头，人心怎可揣测。浪涛敲击着冯夷的鼓，船借着神女之风前行。一夜行驶几千里，仍然处在明月之下。海上的太阳像斗一样大，海上的月亮像盘一样大。谁能理解海上之人的心境，谁能为海上之人代言。一只孤鹤冲破云层飞来，它的叫声非常悲切婉转。将要靠近蓬莱仙境，又被北风吹转方向。询问同船的客人，说是孤竹国的人。和他交谈多有感慨，他家靠近伯夷、叔齐的坟墓。黑风狂吹船舷，不要坠入罗刹国。微小的身躯不值得一说，心中的寄托还没有着落。洗手捧起海水，还未洗就已结成冰。当时的黄花戍地，多年战事不断。水乡没有真实的梦，天地间有极度的寒冷。辽阳那积雪深厚的道路，回头在月光中遥望。边塞的声音都传入海中，船夫全然不知。拿着船板坐在船头，对着月亮唱着竹枝词。有客人告诉我，这是菊花岛。已经隐居三十年，在山中采撷碧绿的草。事物地位高必然危险，人的欲望可不小。网罗遍布山川，机巧之心涉及鱼鸟。以前的想法不必再问，以后的想法应当谨慎。以前的想法如同后面的想法，您的心就像朝开暮落的槿花。您不要谈论知己，我厌恶听到这种话。最薄情的是大梁的门客，想要报答信陵君的恩情。海风轰响如同万雷齐鸣，黑云推动千重浪涛。心里知道接近鬼神，默默坐着观看情状。心中万千忧虑平息，独自站着生发悠远的遐想。抬头看那长江天险，北风吹着测风的羽毛。一根短竹做的锡杖，拿着它用来远游。每到伤心之处，三次振锡可以消除忧愁。船篷上踏雪的声音，就像行走在厚厚的落叶上。惊起梦中之人，回忆起在山上的离别。天近之处只有很多云，云黑了已经没有月亮。孤舟追逐着浪涛前行，单独挂着一片帆在雪中。读书苦于眼睛晕眩，坐禅苦于脾脏疲倦。思念他人劳累我的心，日暮时分波涛声杂乱。十年带着斗笠和手杖，万里间看遍山河。月光照到南方天空的较少，寒霜寒冷北方沙漠更多。一片云围绕着蓟城，望去像浮在前海之上。询问同船的人，说是渝关之内。能谈天的有邹衍，却没有像祖逖那样渡江北伐的人。谁认识那云游僧人，月下拿着一根锡杖。海气侵袭而来，鹭鸟掀起的波涛扑面而来。什么人能赠送绨袍，已经看到寒冷到如此程度。豪气笼罩五步之内，强大的秦国也不能使其屈服。可叹啊大丈夫的心，空自等待与自己相当的人。十年刻骨铭心的仇恨，每一次忧愁都像要断绝生机。什么时候回去呢，在墓前洒下剩余的热血。频繁叩拜海上的神灵，不要让风浪险恶。抬手还未点燃香，低头眼泪先落下。我有一个古老的玉环，发出金玉般锵锵的声音。每看一次就多一份感慨，在冰天雪地的夜里心中思绪万千。船中有一只碧鸡，寒冷太多不肯啼叫。偏偏在出发时，云中的月亮向西沉落。平安或危险就在一瞬间，独自坐着心中仍然乐观。等到天亮风浪平息，无穷无尽的悲苦泪水落下。

注释

神话中的黄河水神，泛指水神。；古国名，存在于商朝初年到春秋时期，伯夷、叔齐是孤竹国的两位王子。这里指代孤竹国的后人。；战国时期阴阳家代表人物，以善谈天著称。；东晋时期杰出的军事家，他率领军队北伐，收复了很多失地。；用粗厚光滑的丝织品做成的袍服。这里有赠送寒衣表示关切的意思，有相关典故。

赏析

这首诗意境孤寂清冷，描绘了辽海舟行途中的种种景象与内心的复杂情感。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人运用了大量的白描手法，如‘船内然孤灯，船外飞细雨。默坐数浪声，回头见苍鼠。’简单几笔勾勒出船中的孤寂氛围和所见景象。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情感丰富多样，既有对漂泊生涯的无奈，像‘不是好飘蓬，此乃平生志。’体现出一种无奈中的自我安慰；又有对世态炎凉、人心险恶的感慨，如‘万事可失身，人心只好杀。’还有对往昔的怀念与壮志未酬的悲愤，‘十载刻骨恨，一愁一断绝。何日归去来，墓前洒馀血。’在主题思想上，既展现了海上行舟的经历与所见所感，也传达出对人生、世事的深刻思考。意境营造上，通过对海上恶劣环境、孤寂场景的描写，如‘海风轰万雷，黑云驱千浪。’营造出一种压抑、孤苦的意境。同时，诗中还运用了诸多典故，像吴王与勾践、漂母与王孙等，使诗歌内涵更加丰富，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

主题与意象

漂泊感孤寂写景感怀用典叹世壮志难酬海上行舟思乡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