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老妓行补唐天宝遗事戏效白乐天作

明 · 孙蕡 · 七言

原文
秋风杨柳凋金缕,冷露芙蓉落芳渚。寒香晚色何所如,骊山唐姬教坊女。
蛾眉淡扫山远碧,蝉鬓半抛云乱吐。时妆无复新妖娆,曩态犹存旧娇妩。
我昨咸阳纵冶游,冶游烂熳遍西州。青山直抵双龙阙,绿水横过五凤楼。
南国佳人金错落,长安公子玉骅骝。银壶送酒青丝络,皓齿当筵白雪讴。
琵琶横笛空聒耳,唐姬搊筝妙无比。请弹一曲久含羞,呼唤百回方强起。
移柱相参雁成列,调弦未就人先喜。俯首斜拖珠步摇,向人高露春纤指。
楼高韵发响泠泠,急管悲歌一霎停。初听乍如风雨至,再弹还作凤凰鸣。
清如玉女钧天奏,壮似雕戈出塞声。涧水带冰时哽咽,春雷震石忽凭陵。
凭陵未已旋清悄,清悄渐凝声渐小。四座无言俱寂寥,馀音已断犹萦绕。
溶溶宛宛复悠悠,切切凄凄还窈窈。深闺断蚓怨寒宵,浅谷娇莺破春晓。
缠绵万恨与千愁,婉意柔情不肯休。蔡琰胡笳悲紫塞,班姬团扇掩清秋。
楼前皓月明如练,天外行云凝不流。促拍未终南内曲,新腔忽过《小梁州》。
梁州一折月向午,唐姬此时心独苦。银甲悲深不忍弹,衷肠断尽无由语。
低笼翠袖揾香泪,翻使欢娱变凄楚。诉尽平生富与贫,可怜人世今成古。
忆昔开元正太平,儿家生长在天京。十三学舞曾惊座,十四搊筝能擅名。
玉貌羞花长窈窕,宫腰怯柳更轻盈。春寒不离鸳鸯枕,日晏方开孔雀屏。
五陵年少秦川客,争爱儿家好颜色。????雨尤云最恼人,追欢买笑宁论直。
声名每出流辈上,风致独觉旁人惜。承恩况得登掖庭,宛转随龙侍君侧。
海晏河清久息兵,四夷宾贡尽充庭。炎方已见来丹荔,交趾还闻进雪鹦。
耀日香车连紫陌,飞云画栋列朱甍。空蒙一片笙歌海,浩荡三春锦绣城。
骊山山上多楼阁,万户千门通碧落。大驾深居在九重,四时多暇惟行乐。
已营连昌胜结绮,复起芳凤齐花萼。壶飞玉女递更筹,舟戏金龙动鳞角。
侍臣传敕选娇容,特许儿家步辇从。宫扇影移花雨外,山呼声沸锦云中。
千株火树争明月,万炬金莲斗彩虹。《子夜》歌词翻《白雪》,《霓裳》舞队散旋风。
歌停舞歇徘徊久,银筝独进纤纤手。明眸丽质一当前,含颦美人俱在后。
数声清响动弦索,八面凉风生户牖。艳曲新裁萼绿华,中官催赐葡萄酒。
年年秋月复春花,多在宫中少在家。娇笑不愁宫监怒,艳妆长得阿姨夸。
朝游复道瞻天表,夜步西厢拜月牙。斗草经春陪虢国,藏阄竟夕伴昭华。
韶光忽逐流年转,野鹿衔花上林苑。铁骑东来凤阙空,金根西狩蛾眉远。
上方无复听宣召,新籍宁辞避差遣。约臂金环雨雪宽,凌波锦袜风埃蹇。
星移物换得无情,复向骊山悄地行。紫禁无人芳草合,瑶阶雨过绿苔生。
歌台索寞花千树,舞榭苍凉月半棂。绣阁秋阴连琐闼,铜仙清泪落金茎。
高梧陨翠莲飘玉,太乙勾陈看不足。百子楼寒雾影昏,长生殿古烟光绿。
宫墙瓦落见蒿莱,辇路尘生走麋鹿。舞马雕床恼梦思,花奴羯鼓惊心目。
故宅新人作宴游,内家红锦列缠头。珠帘绣柱俄成梦,凤管龙笙总是愁。
旧曲闻来眉自敛,盛年说着口应羞。飞蓬短鬓难禁白,老屋疏茅不柰秋。
舞衫长借邻人着,同伴相呼只推却。脸玉香随翠靥消,泪珠暗逐灯花落。
忧来倒插黄金凤,梦里时弹《白翎雀》。百感中来不自由,芳心一片从谁托。
唐姬言语一何长,句句凄其字字伤。满座闻之声唧唧,沾巾我亦为浪浪。
沧桑转瞬谁能识,富贵浮云安可常。览镜每闻悲素发,举杯长欲劝流光。
唐姬亦莫怀抱恶,自古佳人多命薄。倾城西子逐鸱夷,绝代明妃嫁沙漠。
尊前有酒且欢笑,身外闲愁付冥漠。皎月秋来几度圆,秾花春尽从渠落。
唐姬揽涕复陈情,请作《骊山老妓行》。桃李风前霜月下,长吟亦足慰平生。
不因水上琵琶语,那识江州司马名。为尔临风歌一曲,百年哀怨起秦筝。
译文 / 白话释义

秋风中的杨柳凋落了金黄的丝缕,冰冷的露水使芙蓉在小洲上坠落。寒香与晚间的景色像什么呢?就像骊山的唐姬这位教坊女子。蛾眉淡淡地描画像远处碧绿的山峦,蝉鬓半掩好似乱吐的云朵。时髦的妆扮不再有新的妖娆,往昔的姿态还留存着旧时的娇美。我昨日在咸阳纵情游乐,游乐的足迹遍布西州。青山一直延伸到皇宫的双阙,绿水横穿过五凤楼。南方的佳人金饰错落,长安的公子骑着玉色的骏马。用青丝络着银壶送酒,洁白的牙齿在筵席上高唱白雪般的歌曲。琵琶和横笛徒然聒噪耳朵,唐姬弹筝美妙无比。请她弹一曲许久还含羞,呼唤百回才勉强起身。移动琴柱使雁柱排列整齐,调弦还未完成人们就先高兴起来。低下头斜拖着珠翠的步摇,向人高高地露出纤细的手指。高楼之上音韵发出泠泠的声响,急促的管乐和悲歌一下子停止。初听时就好像风雨来临,再弹时又像凤凰鸣叫。清脆得如同玉女在天上奏乐,雄壮好似带着雕戈出征塞外的声音。山涧的水带着冰时似在哽咽,春雷震动石头忽然气势凌人。气势凌人未完很快就清寂无声,清寂无声渐渐凝重声音也渐渐变小。四座的人都默默无言感到寂寥,余音已断还在萦绕。缓缓长长又悠悠,悲悲切切还深远幽长。就像深闺中蚯蚓哀怨寒夜,又像浅谷中娇莺划破春晓。缠绵着万种怨恨与千般忧愁,婉约的情意和柔情不肯停止。蔡琰弹奏胡笳悲叹边塞,班姬手持团扇掩住清秋的寂寞。楼前明亮的月亮洁白如练,天外的行云凝结不动。急促的节拍还未奏完南内的曲子,新的腔调忽然又转到《小梁州》。《小梁州》一曲弹完月亮已到中天,唐姬这时心中独自悲苦。银甲下满是悲伤不忍再弹,衷肠断尽没有办法诉说。低低地笼着翠袖擦拭香泪,反而使欢乐变成了凄惨。诉说尽一生的贫富,可怜人世如今已成为过去。回忆往昔开元年间正是太平盛世,我从小生长在京城。十三岁学舞曾经使众人惊叹,十四岁弹筝就能闻名。美貌使花害羞身材窈窕,细腰比柳还轻盈。春寒时离不开鸳鸯枕,太阳高升才打开孔雀屏。五陵的年少公子和秦川的客人,都争着喜爱我的美貌。贪恋欢情最是恼人,追求欢乐买笑哪还顾得上价钱。声名每每在同辈之上,风姿意态独独让人怜惜。承蒙恩泽得以进入掖庭,委婉地跟随君王身侧。四海升平长久没有战争,四方的少数民族都来朝贡充满朝廷。炎热的南方已经看到送来的荔枝,交趾还听说进献雪色的鹦鹉。光彩耀日的香车连接着道路,如云的画栋排列着朱红的屋脊。空蒙一片都是笙歌的海洋,浩荡的三春时节锦绣的都城。骊山山上有许多楼阁,万户千门通向天空。皇帝深居在重重宫殿之中,四季大多闲暇只是行乐。已经营造了连昌宫比结绮宫还美,又建起芳凤宫与花萼楼相齐。壶中仿佛玉女在传递更筹,舟上嬉戏的金龙摆动鳞角。侍臣传下诏书挑选娇美的容颜,特别准许我乘车跟随。宫扇的影子在花雨外移动,山呼万岁的声音在锦云中沸腾。千株火树与明月争辉,万炬金莲与彩虹斗艳。《子夜》的歌词翻唱成《白雪》,《霓裳》舞队像旋风般散开。歌舞停歇后徘徊许久,只有银筝伸出纤细的手指弹奏。明亮的眼睛美丽的姿容一旦出现在面前,那些含愁的美人都落在后面。几声清越的声音震动弦索,八面凉风从门窗吹来。新创作的艳曲如同萼绿华般美妙,宫中的宦官催促赏赐葡萄酒。年年秋月过去又是春花,大多时间在宫中很少在家。娇笑不用担心宫监发怒,艳丽的妆扮常常得到女官夸赞。早晨在复道上瞻仰天子的仪容,夜晚在西厢下拜月亮。春天斗草陪伴虢国夫人,整夜玩藏阄陪伴昭华公主。美好的时光忽然随着流年转变,野鹿衔着花进入上林苑。铁骑从东边来皇宫空虚,皇帝西行美人也远离。皇上不再有宣召,新的名籍也不再推辞差遣。手臂上的金环因为雨雪变宽,凌波的锦袜在风尘中行走艰难。星移物换如此无情,又向骊山悄然前行。紫禁城中没有人芳草长满,美玉砌成的台阶雨后绿苔生长。歌台寂寞花千树,舞榭苍凉月亮照着半扇窗户。绣阁中秋天的阴影连着宫门,铜仙人清泪落在金茎上。高高的梧桐落下绿叶莲花飘下玉瓣,太乙和勾陈星看也看不够。百子楼寒冷雾气昏暗,长生殿古老烟光碧绿。宫墙的瓦掉落见到野草,辇车的道路尘土中生有麋鹿。舞马的雕床扰人梦思,花奴的羯鼓惊心骇目。旧宅有新人宴游,宫中赏赐的红锦堆在头上。珠帘绣柱一下子成为梦境,凤管龙笙总是含着忧愁。听到旧曲眉头自然皱起,说起盛年口中应该害羞。飞蓬般的短发难以禁受变白,老屋稀疏的茅草抵挡不住秋天。舞衫常常借给邻居穿,同伴相呼只是推却。脸上的玉颜和香气随着翠靥消逝,泪珠暗暗随着灯花掉落。忧愁来时倒插金凤钗,梦里时常弹奏《白翎雀》。百感交集不由自主,一片芳心向谁寄托。唐姬的话语多么长,句句凄惨字字哀伤。满座的人听到声音悲泣,我也泪水沾巾。沧桑瞬间变化谁能知晓,富贵如同浮云怎能长久。照镜子每每听到为白发悲伤,举起酒杯常常想劝住时光。唐姬也不要心怀怨恨,自古佳人大多命运不好。倾国倾城的西施随着鸱夷漂流,绝代的王昭君远嫁沙漠。酒杯前有酒就暂且欢笑,身外的闲愁付与冥冥之中。皎洁的月亮秋天来了几次圆缺,繁盛的花朵春天过去就任它凋落。唐姬擦泪又陈述情怀,请我作《骊山老妓行》。在桃李在风前霜月下,长吟也足以慰藉平生。如果不是因为水上琵琶的话语,哪里能知道江州司马的名声。为你迎着风歌唱一曲,百年的哀怨从秦筝上响起。

注释

用手指弹奏古筝。在诗中'十四搊筝能擅名',描述唐姬在十四岁时弹筝就能够闻名。;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这里'承恩况得登掖庭'表示唐姬承蒙恩泽得以进入宫廷妃嫔居住之处。;古代的一种游戏。诗中'藏阄竟夕伴昭华'描绘了唐姬与昭华公主整夜玩藏阄游戏的情景。;帝王的车辇。'金根西狩蛾眉远'指皇帝西行车辇远去,美人也随之远离。;景物改变了,星辰的位置也移动了,指节令变化,时间推移。在诗中'星移物换得无情'表达了世事变化无情之感。

赏析

这首诗意境上营造出一种繁华已逝、今昔对比的沧桑感。通过描绘昔日宫廷的奢华游乐与如今的衰败冷落,如'空蒙一片笙歌海,浩荡三春锦绣城'与'紫禁无人芳草合,瑶阶雨过绿苔生'的对比,形成强烈的反差,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世事无常。 写作手法多样。一是大量运用铺陈的手法,详细地描写了唐姬过去在宫廷中的生活场景,从游乐、恩宠到歌舞宴饮等多方面,极尽其详,如'侍臣传敕选娇容,特许儿家步辇从。宫扇影移花雨外,山呼声沸锦云中',将宫廷的富贵和热闹展现得淋漓尽致。二是善于用典,像'蔡琰胡笳悲紫塞,班姬团扇掩清秋',借助蔡琰和班姬的典故,加深了唐姬哀怨情感的表达,同时也暗示出女子命运的相似性。三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在诗中今昔的对比贯穿始终,使诗歌的情感表达更加深沉。 情感表达上,诗中充满了对唐姬命运的同情。唐姬作为一个经历了朝代兴衰、个人命运大起大落的女子,她的哀怨、悲苦、无奈等情感在诗中得以充分体现,如'唐姬亦莫怀抱恶,自古佳人多命薄'表达了对佳人薄命的感慨。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对世事无常、富贵难久的感叹,这种情感不仅仅是对唐姬个人的同情,更是对历史变迁、人生无常的一种深刻的喟叹。 主题思想上,通过讲述唐姬的故事,反映了朝代的兴衰更替,表达了对盛世不再、繁华成空的惋惜,以及对人生无常、命运多舛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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