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兴十首
明 · 唐寅 · 七言
十年的繁华如同一场梦,都把心事付与那沧浪之水。皇宫园林里歌舞散尽钱财耗尽,漂泊在南国白发渐长。大腿上长肉而悲叹自己已老,星象暗淡耽误了自己的文章才华。没有什么才能只剩下细瘦的腰肢,生病对着绯桃查看药方。此生甘愿终老于吴阊,万卷图书相伴一座草堂。秋天科举才名位列第一,春风里听着弦乐管乐沉醉千场。盘坐说法时蒲团柔软,穿着鞋袜寻觅芬芳品尝杏酪的香甜。只要这样就完成我的事情了,诸葛亮何必从南阳出山。一身憔悴衣服松垮地挂着,靠着树林半躺在藤床上。过去的日子太多就不必查看日历了,知音很少就不必修整琴了。在平康里骑着驴背驮着残余的醉意,谷雨时节对着花栏徒然吟诗。老了就在酒杯和棋局旁边,此生甘愿如此又心有不甘。迷茫地暗自计算年少时光,往事萦绕于心实在可怜。杜曲的梨花如同杯上白雪,灞陵的芳草似梦中烟雾。前程只有两袖因黄金而流的泪水,人生的公案就像参悟三生白骨的禅意。老了之后想来应该不会后悔,穿着僧衣拿着钵盂站在院门前。奔走在京城满头都是灰尘,衣衫褴褛头戴垫角巾。万点落花都是怨恨,对着满杯明月就忘记贫穷。佛前香灯未燃没有维摩诘的疾病,樱桃竹笋难以酬报谷雨春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衰老,就像戏棚里下场的演员。在平康巷陌游玩已疲倦,桃花狼藉身体被酒病所累。短暂的梦如同风中千里笛音的烟霭,多情的弦索落满一床灰尘。谁会用黄金来买《长门赋》,用黛笔画眉徒然描出满额的愁纹。只有相爱的人知道这种心意,一起点着高烛欣赏残春。落魄又迂腐实在可怜,以棋为日月以酒为年。苏秦抚摸脸颊舌头还在,赵壹倾囊之后已经没钱。满腹文章却难以骂鬼,无处安身却反而担忧天下。多愁善感会减损寿命,暂且斟满酒杯观赏月圆。捂着鼻子吟诗走上水边小楼,不忍重新细数年少时的游玩经历。四更天饮酒醉了半床病体,三月因伤春镜子里满是忧愁。白面书生期望马革裹尸,富贵游客只剩下貂裘。近来检查自己的行迹,在僧房飞叶中和细雨舟上。辞谢歌童放走臂上的鹰,带着半瓢诗稿和一枝藤杖。难以找到萱草酬谢知己,暂且摘朵莲花供奉圣僧。世间百年如同蜗牛角上的争斗,三月酒杯前对着凤头灯。尝尽世间滋味舌头还在,荼荠随缘不敢有什么爱憎。造物主何曾苦苦忌恨名声,太平年代就应该老来无所作为。亲人朋友散去身上的绨袍寒冷,风雪欺负贫穷瓦罐里都是冰。还未谋求到城郊的二顷田地,每餐随便吃点想要依靠僧人。喝醉时还让家人说,英雄气概还未曾消尽。
因为长久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起来了。形容长久安逸,无所作为。出自《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晋·司马彪《九州春秋》:‘备住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佛教徒的一种坐法,即双足交叠而坐。;唐朝长安的平康坊,是妓女聚居之地。这里指代游乐场所。;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唐时为大姓杜氏聚居处。;古地名,本作霸陵,因汉文帝葬于此而得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维摩诘是佛教中的居士,他虽身在尘世,却精通佛理,常以病身说法。这里‘维摩疾’指代疾病。;粗厚的丝织品制成的袍子。;荼和荠都是草名,荼味苦,荠味甘,比喻苦乐不同的境遇。
从文学手法上看,此诗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髀里肉生’,用刘备的典故表达对岁月流逝、壮志未酬的感慨;‘长门赋’的典故,体现出怀才不遇的哀怨。诗中对仗工整,像‘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弦管醉千场’等句,在形式上富有节奏感。情感表达丰富且复杂,既有对往昔繁华如梦的失落,又有对自己落魄现状的自嘲与悲哀,还有壮志未酬的不甘以及对人生的看透后的无奈。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写落花、明月、藤床、棋局等意象,构建出一种孤寂、落寞、衰败的氛围。主题思想上,诗人借自身经历的叙述,表达对人生无常、命运多舛的感叹,对怀才不遇、英雄老去的哀伤,以及对现实的失望与对人生归宿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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