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九首
清 · 项鸿祚 · 五言
翠色的梦乡不再有暖人的行云幽梦，如今被画屏隔断。秋霜中传来稀疏的钟声仿佛呜咽，风声里计时的漏壶声低沉，依旧难以见到谢娘（心仪的女子）。清冷的夜晚举行宴会，只见月满而楼空，歌舞之人倦怠。痛惜从前的欢乐时光，那砑光的裙子上还满是茜草的香气。美好的约会容易被阻隔，自从银河将两人隔开，天遥地远。烛光下的闲情，夜里乘舟听筝的约会，都交付给乱鸣的蟋蟀和新归的大雁。谁会怜惜身形消瘦，料想年年都辜负了那绣被罗褥。愿化作红色的薄绸，擦拭盈盈的泪眼。 金铃犬吠叫而笼中的鹦鹉安睡，纱窗突然增添了寒冷的情绪。斗形的帐子围绕着香气，靠着温暖的篝灯，预先寻觅探春的新诗句。吟诗的情怀正愁苦，更有那疑似风声的索索声，像雨的萧萧声。徒然捣碎红冰（女子眼泪结成的冰），相思之情到了断肠之处。 东边的栏杆处有人在如玉的小径上踱步，恨那长满苔藓的平坦小径，美好的事情偏偏受阻。大雁远飞书信稀少，乌鸦栖息屋檐寂静，寒冷使五更的更鼓声音干涩。刚听到又停住，怕压坏了阶前的一棵小梅树。到天亮卷帘时，漫天都是飞絮。 潮湿的云彩刚刚让红楼迎来清晨，丝丝的残雨还在飘落。淡淡地描绘着如眉的山峦，轻轻地笼罩着日光，笑我没有清游的缘分。余寒还很凛冽，就这样绕过春分，海棠花都被吹尽了。忽然想起苏堤，不知有多少香泥上留下过游女的袜印。 闲愁多次自我排遣，一只鸠鸟在午间寂静啼叫，难以寄托美好的音讯。在小集市上品评花朵，在幽静的坊巷换酒，谁还念及卖茶的风度韵味。蟾蜍形状的砚台湿润，记得在墙壁上题名，旧时的疏放俊逸模样。打算约在明天，撑船恐怕也不稳当。 画眉鸟啼叫唤客在傍晚停船，空荡的祠庙还临近寒冷的水渚。缠绕的小路藤萝荒芜，支撑亭子的石头断裂，那两间茅屋谁在居住？羊皮衣还在吗？就算是这样的青山，也完全能容纳渔父。剩下我在闲时，姑且用绿酒杯来洒酒祭神。 登山临水试着寻找旧迹，这里是谢灵运（参军）离开国家（被贬）、披散头发唱歌的地方。七里滩的水声，江面上一片帆影，看尽了古今的斜阳。天涯漂泊疲倦的伴侣，问哪一天能归去休息，再次与鸥鹭结盟（指隐居生活）。只担心严子陵先生，讨厌世人行役的辛苦。 山中童子不要唱那青林乐，清冷的商调暗暗吹来忧愁。桐树翠绿的枝叶垂在屋檐，槐树的黄叶洒落在小径，在露昏烟晓之时吟断诗肠。从稀疏的帘子间梦醒，打算把这情思写入琴曲，合成凄苦的曲调。冷落的齐地丝绸（指代团扇），一襟的哀怨还有谁来凭吊。 每年蝉蜕的痕迹没有改变，剩下西风中的鬓发影子，难以寄托幽独的情怀。碧绿的树木无情，斜阳容易西下，承受了多少凄凉。余音还在袅袅，怎忍心唤来秋天，一下子让秋意老去。徒然与孤独的蟋蟀相约，背着灯在夜里悄悄啼鸣。 碧云低垂浸染着红楼的影子，如今倚楼的人已远去。卖酒的炉子空了，题诗的墙壁毁坏，粉盒香碗零落。缘分深但梦境浅，恨那弹指间的西风，候蛩的叫声凄切断绝。不要问南湖，那一片小地方更有谁来管理。 当时有多少俊逸的伴侣，算起来填词的李十，能够追溯那欢乐的宴会。巷口的斜阳，水湾尽头剩下的水，记得与徐娘初次相见。重新打开画卷，辨认那几曲疏帘，那一回曾经卷起。柳树已经不多，早晨的鸦雀一直啼叫到晚上。 梦中还记得登山的约定，风声雨声将我催醒。出了城郭有浓密的树荫，平堤上新涨了水，此去柴桑村宁静。寺庙的门幽深遥远，只剩下满地的苍云，马蹄不稳。人的话语传来，靠着万松顶的高楼。 又向空亭久坐，听泉水穿过小径边的竹子，尘世的念头都冷却了。猿猴安于禅定，鸟啼声传入梵音之中，只有老和尚心中领会。在经床（放置佛经的小床）上品茶，却回忆起每年，总是辜负这清冷的景致。仍然是寻觅诗句，在钟声里烟霭之外天色渐暗。 山城有几个夜晚没有风雨，却依然在重九（重阳节）时烦闷。菊花生在荒冷的菜畦，小院里橙子飘香，客居他乡暗自惊心时光。茱萸插了吗？问今天登高，和谁携手呢。空有书信到来，把‘加餐’两字放在怀袖。 江南归乡的梦路遥远，吴地的寒霜新染白了鬓发，不要再挠头（表示忧愁）。在铜辇（代指京都）秋天吟诗，在金盘（代指宫廷）早晨落泪，相见必定会怜惜我诗中的消瘦。略微听闻分别之后，困在京都的尘埃之中，壮游不再如旧。所有的事情都消逝了，除不去的只有酒。 湖山还未从笙歌的梦中醒来，离别的酒杯又在催促着去往南浦（送别之地）。在官津听鼓，在野寺听钟，听到垂虹（桥名）的风雨声。荷花之乡还未到暑天，有丁卯年同舟之人，带着诗离去。剩下我无聊，登高怀远更加吟诗愁苦。 横桥上谁还念及伴侣，城南距离天子很近（天尺五形容距离近），如今像韦杜（唐代韦氏、杜氏家族聚居地，代指富贵之地）。从宫廷禁苑移家，像鸥鸟在波上泛宅，一样的年年羁旅。为你细细数来，算起来楚地的尽头吴地的开头，倦于游历重新赋诗。问候王郎，分别之后是否互相思念？
一种使物体表面光滑发亮的工艺。在这里指裙子经过砑光处理，表面光滑，且带有香气，用来回忆往昔欢乐时女子的服饰，衬托出对前欢的怀念。；用竹笼罩着的灯。这里描绘出一种在温暖灯光下的环境，与词人内心的愁苦形成对比。；卖茶。在词中提及鬻茶的风韵，可能是回忆往昔生活中有情趣的场景，与如今的孤独寂寥形成反差。；茅草屋。此词描绘了一种荒凉破败的居住景象，表达出一种落寞的情感。；茱萸，一种植物。古代有重阳节插茱萸的习俗，这里提到茱萸，是表达在重阳节时的孤独，无人相伴登高插茱萸。
这组《齐天乐》词在文学手法上颇为多样。首先，词人善于运用景物描写来烘托情感，如‘湿云初放红楼晓，丝丝雨残犹陨。淡写山眉，轻笼日脚’，通过描绘清晨的湿云、残雨、山峦和日光，营造出一种清冷、寂寥的氛围，以景衬情，表现出词人内心的惆怅。在情感表达方面，全词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哀怨与孤独。从对往昔欢娱的追忆，如‘痛惜前欢，砑光裙上茜香满’，到如今的孤独寂寥，像‘剩我闲来，绿尊聊为酹芳醑’，形成鲜明的对比，将思念、失落、孤独等复杂的情感细腻地展现出来。在意境营造上，词中构建了许多富有诗意和孤寂感的画面，如‘斗帐围香，篝灯倚暖，预觅探春新句。吟情正苦，更索索疑风，萧萧似雨’，描绘出一个在温暖的帐灯之下，却饱受愁苦的诗人形象，周围的风声雨声更增添了这种孤寂凄凉的意境。主题思想上，主要表达了词人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对爱情的渴望、对羁旅漂泊的厌倦以及对人生的怅惘。词中多处提及的旧欢难再、归梦难成等内容都体现了这一主题。而且，词人还通过典故的运用来丰富词作的内涵，如‘是参军去国，晞发歌处’，借谢灵运被贬之事，暗示自己的身世飘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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