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室杂诗

清 · 沈尹默 · 五言

原文

读书无近功，浸淫义乃见

简编三绝韦，意精易可赞

轻浮矜一知，文字黠者衒

安足致世用，遂为世所贱

有书如无书，识者同一叹

束书更不观，事功方炳焕

寒冻与暑铄，困人人鲜怒

小苦至大顺，天道行之素

时令即有乖，终必复常度

是以民信天，于天无所忤

虽死而无怨，文王法天故

老马嘶故枥，残蝉咽柳条

安得复嘒嘒，犹自思萧萧

异形有同心，百感共一遭

气结不能言，万里寒刁骚

处世既非易，自处良复难

日旰不甘食，披衣起夜阑

皇皇欲何补

时逝力亦殚

古来贤达人，引酒强自宽

老松卧云壑，萧瑟生风湍

宋固有南北，唐亦分三四

六朝与两汉，杂然竞鼓吹

其实实诗论，止一非有二

一言以蔽之，托兴以言志

所贵无邪思，浅深随文字

合作自有人，未因时代异

少读涪翁诗，每发下士笑

晚学差有味，犹愧未闻道

寥寥千载间，斯人惜怀抱

森泓不可言，悲深知语妙

一念生参差，万端付怠惰

腾腾十二时，并作一日过

连山屹不移，澄江净莫唾

相看不相涉，眯目飞尘堁

礼乐在衣食，道义出冻饿

为己抑为人，兼独两无那

昔嘲夷齐阵，今遂无一个

此辈诚清流，旋供浊流涴

彼哉求田人，亦就床下卧

光辉烂朱阁，摩天插云里

平陆忽掀簸，墙宇倾欲圯

阁上戏明琼，酣嬉谁家子

翻翻巢幕燕，火炎无全理

谁无骨肉爱，愤然挟之起

独醒众已醉，宁故别人己

推枕起徬徨，世事何遽尔

吾生诚苦晚，纷然欣多遇

瞻前非一新，察往非一故

损益今攸为，因革古所具

只此斟酌间，遂成当世务

向来注六经，安知无谬误

圣贤蓄德音，读者在章句

世情得失间，蹙蹙靡所便

达人解其会，作《易》写忧患

日月昭明示，阴阳复幽赞

理静无悬殊，迹动有异变

易简得要约，三《易》还一贯

远说固莫穷，近察察可见

无为心眼役，离经成虚玩

黄流接混茫，浩浩下泥沙

九曲如有让，千里谁能遮

怀哉利济功，漂溺复无涯

始以一线源，纳彼万派差

不息成其大，感之长咨嗟

风吹庭前树，不复分昨今

花花更新朵，叶叶生旧阴

月照堂上樽，何由别浅深

朱颜映潋滟，华发看侵寻

泠泠七弦琴，寥寥万古心

一弹再三叹，持此感知音

灼灼鸡冠花，昂然当阶前

凉飙翻岂动，秋阳曜更妍

泯彼开落迹，无为图画传

杂之百卉间，所立卓不偏

向来绝品题，此事或当贤

小草守本根，而不殉世情

庭野无二致，古今同一荣

每被秋霜杀，还共春阳生

践踏随所遭，俯仰岂不平

寻常乃如此，松柏有高名

团枝非一实，连林非一花

风翻明胜锦，霜垂烂若霞

狂蜂不禁入，好鸟还思家

正为色味来，此事堪咨嗟

渊明但饮酒，诗成倩人书

既书还阁置，所怀良已舒

翻从千载下，津津味其馀

好鸟鸣林间，枝条仍扶疏

三复当日言，不乐复何如

人生忧患间，非病即惊老

神意固有馀，形骸难久好

白日去堂堂，悲叹迹如扫

赴此百年期，终须一日保

霜风惊草木，叶落还归根

流水赴大壑，不复顾其源

此自何得丧，百虑煎精魂

悠游可卒岁，世事难具论

西风飘落叶，哀蝉噤无声

严霜杀百草，唧唧寒螀鸣

岂不感气候，而能持素情

微物有如此，因之念平生

风前芙蓉花，既开卷始落

霜下黄金英，枝头干灼灼

春红岂不好，分飞意落漠

生死还相保，感念平生约

夜雨怨巴山，巴山那得知

巴山常夜雨，未异从来时

悠悠古人心，沈沈今日思

且莫论古今，但咏西窗诗

喔喔鸡相和，闻知非恶声

细雨洒灯前，夜窗殊未明

万里有同心，千载无异情

感兹不能寝，起坐何由平

蜀道最崎岖，难于上青天

气流有波折，御风善泠然

涉滩更陟岭，动成溺与颠

有迹终可辨，世路谁能便

心兵久已起，谈笑方樽前

绮窗紫霞怀，王母妙颜开

谁能轻万里，一上昆仑来

蟠桃满玄圃，圆月临瑶台

似闻天上乐，还为人间哀

长谣思周穆，当时亦费才

至动叹逝水，至静仰高山

山水各动静，人意参其间

俨若握枢机，息息遂相关

一身备万物，行之宁匪艰

江北望江南，迢迢俨千里

江南隔江北，盈盈但一水

将心托明月，并入流波里

流波青天色，夜夜情无已

一任往来风，吹波连岸起

岸上依楼人，脉脉当会此

斯人非圣贤，差失孰能免

观过可知仁，是非难骤辨

贻害固在恶，败绩或因善

流弊每易滋，安得不加勉

中夜弹鸣琴，阮公起徘徊

无夕不饮酒，陶令胡为哉

一灯照暗室，五字蕴奇才

今情殊未已，古意却渐回

持此一卷书，叩彼千载怀

佳城闭已久，郁郁谁为开

多难历诈虞，鸟兽可以群

礼法日以疏，野性日以亲

未要返三古，正尔任其真

世间事文字，辨析方斤斤

循发视所亲，终焉墨而止

正以无言词，弥复有情理

苍黄随所染，荣辱一弹指

天人将何由，唯当尽在己

译文 / 白话释义

读书不会很快就见到功效，深入研读义理才能显现。编联竹简的皮条多次断绝，意旨精妙就容易被称赞。轻浮之人自矜一点知识，狡黠之人炫耀文字。怎能对社会有用，于是被世人轻视。有书如同无书，有见识的人一同叹息。将书束之高阁不再阅读，事功却正辉煌。寒冷与暑热，困住人但人很少发怒。小苦达到大顺遂，天道向来如此运行。时令即使有反常，最终必定恢复正常法度。因此百姓相信上天，对天没有忤逆。即使死亡也没有怨恨，周文王取法上天的缘故。老马在旧马槽嘶鸣，残蝉在柳条上呜咽。怎能再发出嘒嘒声，却还思念萧萧之态。不同形态却有相同心思，百种感触共同袭来。气息郁结不能言语，万里寒风呼啸。处世已经不容易，自我相处实在更难。天色已晚仍无心进食，披衣起身直到夜深。惶恐不安想要有何补益？时光流逝力量也耗尽。自古以来贤达之人，饮酒勉强自我宽慰。老松卧于云壑之中，萧瑟之态生于风中急流旁。宋朝本来有南北之分，唐朝也分成初盛中晚。六朝和两汉，杂乱地竞相鼓吹。其实就诗论而言，只有一个本质并非有二致。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寄托兴致来表达志向。所珍贵的是没有邪念情思，深浅随着文字表现。优秀之作自然有人创作，不因时代不同而有差异。年少时读黄庭坚的诗，常常发出下等之人的嘲笑。晚年学习才稍有兴味，仍然惭愧没有领悟大道。在寥寥数千年间，惋惜此人的怀抱。深邃宏大难以言说，深知其悲苦而语言精妙。一个念头产生偏差，万般思绪都付诸怠惰。浑浑噩噩十二时辰，合并起来当作一天度过。连绵的山屹立不动，澄澈的江水不可唾弃。相互看着却不相干，飞尘迷眼。礼乐存在于衣食之中，道义出自冻饿之中。为自己还是为他人，两者兼顾或单独都无奈。昔日嘲笑伯夷叔齐迂腐，如今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了。这些人的确是清流，很快就被浊流玷污。那些谋求田产的人，也只能卧于床下。光辉灿烂的朱阁，高耸入云。平地上忽然颠簸，墙宇将要倾倒。阁上之人玩着美玉，是哪家子弟在酣嬉？在巢上翻飞的燕子，大火烧起来没有保全的道理。谁没有骨肉之爱，愤怒地带着家人起身。独自清醒众人皆醉，难道是故意区别别人和自己。推枕起身彷徨，世事为何突然这样！我这一生实在生得太晚，却又欣然多有际遇。瞻望前方并非全是新事物，考察往昔并非一种旧况。如今有所损益之事，因袭变革古代都有。就在这斟酌之间，就成为当世之事。向来注释六经，怎知没有谬误？圣贤蕴含德音，读者拘泥于章句。世情在得失之间，局促不安没有适宜之处。通达之人明白其中关键，作《易》书写忧患。日月明亮地昭示，阴阳又在幽微之处辅助。道理平静没有太大差别，行迹变动有不同变化。简易得到要点，三《易》是一贯的。从远处说固然无法穷尽，近处考察清晰可见。不要被心眼所驱使，背离经典成为空虚把玩。黄河之水连接着混茫之处，浩浩荡荡携带着泥沙而下。九曲好像有谦让，千里谁能阻挡？心怀利济之功，淹没沉溺又无边无际。开始于一线源头，容纳众多支流的差异。不停息而成就其浩大，令人长久感叹！风吹庭院前的树，不再区分昨天和今天。花朵开着新的花朵，叶子生长在旧的树荫下。月光照在堂上的酒杯，如何辨别深浅。红润的容颜映照着波光，花白的头发渐渐增多。清冷的七弦琴，蕴含着万古的心思。弹奏一次再三叹息，拿着它感知知音。鲜艳的鸡冠花，昂然挺立在阶前。凉风翻卷它却不动，秋阳照耀更加艳丽。泯灭它开落的痕迹，不要用图画来流传。混杂在百卉之间，所立之处卓然不偏。向来绝佳的品评，这件事或许堪称贤能。小草坚守根本，而不殉于世情。庭院和野外没有两样，古今一样繁荣。每每被秋霜摧残，又和春阳一起生长。被践踏听任遭遇，俯仰之间难道不公平！平常之物都是如此，松柏才有高名。成团的树枝并非一个果实，相连的树林并非一朵花。风吹动明亮得胜过锦缎，霜垂挂着绚烂得如同彩霞。狂蜂禁不住飞入，好鸟还思念家。正是为了颜色和味道而来，这件事值得叹息！陶渊明只是饮酒，诗写成后请人书写。书写之后就搁置起来，心中所想已经抒发。反而从千年之后，津津有味地品味其余韵。好鸟在林间鸣叫，枝条仍然繁茂。多次重复当日的话语，不快乐又能怎样！人生在忧患之中，不是生病就是害怕衰老。精神意志固然有余，形体却难以长久完好。白日堂皇地离去，悲叹痕迹如同被扫去。奔赴这百年期限，终究要一天天地保全。霜风惊动草木，树叶落下回归根本。流水奔赴深谷，不再顾念它的源头。这自然有何得失，百般忧虑煎熬着精魂。悠然度日可以终年，世事难以详尽论述。西风飘下落叶，哀蝉噤声不再鸣叫。严霜杀死百草，寒螀唧唧鸣叫。难道不感于气候，却能保持素朴之情。微小之物都如此，因此想起平生之事。风前的芙蓉花，开放之后才开始凋落。霜下的菊花，枝头干燥却仍然鲜艳。春天的红花难道不好，分离的意绪落寞。生死还能相互保全，感怀平生的约定。夜雨怨恨巴山，巴山哪里能知道！巴山常常有夜雨，和从前没有不同。悠悠古人之心，深沉的今日之思。暂且不论古今，只吟咏西窗之诗。喔喔鸡鸣相和，听到知道不是恶声。细雨洒在灯前，夜晚的窗户还未明亮。万里之外有同心之人，千年之间没有不同的情感。有感于此不能入睡，起身坐下如何平静！蜀道最为崎岖，比上青天还难。气流有波折，乘风善于轻妙。涉过浅滩又登高山，动辄就有溺水和跌倒的危险。有痕迹终究可以分辨，世间道路谁能顺利？心中的争斗早已兴起，谈笑还在酒杯之前。绮丽的窗户怀着紫霞之思，王母容颜美妙。谁能轻视万里之遥，登上昆仑山来！蟠桃布满玄圃，圆月照临瑶台。似乎听到天上的音乐，还为人间悲哀。长歌思念周穆王，当时也耗费才能。最感动的是叹惜逝去的流水，最宁静的是仰望高山。山水各有动静，人的意念参与其中。俨然好像把握关键，一呼一吸就相互关联。一个人身备万物，实行起来难道不艰难！江北眺望江南，迢迢千里之遥。江南隔着江北，盈盈只有一水之隔。将心托付给明月，一起融入流波之中。流波是青天之色，夜夜情思无尽。任凭往来的风，吹起波浪连着岸边。岸上依楼之人，含情脉脉应当领会此中情意。这人不是圣贤，差错失误谁能避免。观察过错可以知道仁德，是非难以突然辨别。贻害固然在于恶，失败或许因为善。流弊每每容易滋生，怎能不加以自勉！半夜弹奏鸣琴，阮籍起身徘徊。没有一晚不饮酒，陶渊明为什么这样呢？一盏灯照亮暗室，五言诗蕴含奇才。如今情思还未停止，古代意境却渐渐回归。拿着这一卷书，叩问那千年的情怀。佳城关闭已经很久，郁郁葱葱谁能打开？多灾多难历经欺诈，与鸟兽可以为群。礼法一天天疏远，野性一天天亲近。不要求返回三古，正应该听任天真。世间之事在于文字，辨析才斤斤计较。顺着毛发看所亲近的，最终沉默而已。正是因为没有言辞，更加富有情理。苍黄之色随着所染之物，荣辱就在弹指之间。天和人将何从，唯有应当尽在自己。

注释

逐渐、渐渐，在此指深入研读；书籍，古时将字写在竹简上，编联成册，故以简编指代书籍；韦，熟牛皮，古时用于编联竹简。三绝韦表示多次翻断编联竹简的皮条，形容读书勤奋；狡黠、狡猾的人；光亮、鲜明，这里指事功辉煌

赏析

这首诗内容丰富，涵盖多方面的思考与感悟。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叙事、议论、抒情相结合。在叙事方面，如“渊明但饮酒，诗成倩人书。既书还阁置，所怀良已舒”通过描述陶渊明写诗、搁置之状，使形象生动。议论部分，像对读书功效、诗论本质等的阐述，逻辑清晰，如“读书无近功，浸淫义乃见。简编三绝韦，意精易可赞”，层层深入地表达对读书深入理解义理才有效的观点。抒情则贯穿始终，在表达对人生、世事的感慨时自然融入。情感表达上，诗人展现出对人生的忧虑，如“人生忧患间，非病即惊老。神意固有馀，形骸难久好”，对时光流逝、世事无常充满无奈与悲叹；同时也有对贤达之人处世态度的敬仰，像对周文王取法上天而无怨的敬重。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老马嘶故枥，残蝉咽柳条”这样萧瑟、落寞的秋景意境，又有“老松卧云壑，萧瑟生风湍”的苍劲、孤寂意境，不同的意境很好地烘托出诗人复杂的心境。主题思想围绕着人生的境遇、读书的感悟、诗的本质、对历史与现实的思考等多方面展开，展现出诗人对生活、学问、社会等诸多现象的深入洞察与思考，反映出一种在复杂世事中的感慨与对自我的省思。

主题与意象

人生感怀读书感悟诗论抒情哲理世事无常借景抒情忧世叹老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