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哀
清 · 郑孝胥 · 五言
榕城瘟疫盛行,人和鬼争着生死。乡里中死了族弟,不久又夺走一个侄子。侄子年龄已经到了壮年,岁月蹉跎还没有娶妻。误了婚期是我辜负了你,兄嫂老来更加忧郁。当时临近端午,二哥正在卧病。信中说不用担心,但悲伤悸动常常心神不定。哪里来的像鹅车炮(一种攻城器械,这里指沉重打击)一样的消息,一下子让人心碎。父子相继去世,前后仅仅十天。我拿着栗兄的信,突然不知所措。自己呼喊几声后神志略微安定,忽然涌起千般悲哀。栗兄的字本来纤细秀丽,两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两个丧事依仗他料理,智谋思虑周全地安排。疫病比刀兵还厉害,他的一句话伤了我的心怀。江船幸好还没有出发,飞书又来催促。字里行间没有别的话,叫我赶快去不要迟延返回。我的兄长只要自己解脱,妻儿慢慢再做打算。淦子去奔弟弟的丧,炳子去了日本。我特意催促他出发,所担心的确实是路途遥远。炳子前来跪着告辞,心酸的泪水流下。正要去迎接他的父亲,只去不要过于悲痛。做农民可以赡养亲人,世间变故不要放在心上。三年学业完成,相聚的日子不会少。东家况且对我友善,受托之事非常诚挚。你的父亲信中这样说,对你的期望不浅。请假守孝,心中挂念长兄。张沈二人从吴地来,进门带着我的柽木。匆匆来吊唁安慰,说话间心中屡屡受惊。刚听说兄长又去世了,没有泪只是眼睛空瞪着。探究他死亡的原因,号叫得肝肠寸断。陈郎(送信人)的信就在手中,大白天却如同在阴间。我已经六十岁了,儿女满堂。为什么要轻生,以自沉来表示独醒。于是回忆起从神户归来时,失足落入东海。掉进河里两次遭难,仿佛胥种(伍子胥和文种,都是自尽之人)最终来迎接。我想要呵斥阎罗,把他的名字从鬼籍中除掉。不然就拉着他的手臂,到地下追随先灵。兄长不是因为瘟疫而死,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害怕疾病而投河,悲哀啊难道这么愚蠢吗?寄信并且看望妹妹,所说的确实不假。书信的言辞没有错乱,但是街巷多曲折(这里形容内心复杂)。河水悠悠流淌,在城东找到他的遗体。临死时是什么样子,割舍亲情随着鼋鱼(暗指投河)。作为弟弟实在是没出息,不能拉住他的衣袖。两位兄长带着一个侄子,在哪里互相张望。知道死亡不可推让,按顺序应当轮到我了。死亡虽然很可怕,但是后面死的人还有事情要做。家中二十口人,除了我还能依靠谁呢?写信让他们赶快过来,恶劣的瘴气还很厉害。在汉阳赶快租房子,打算来安置你们这些人。三口棺材应当暂时停放,等空闲的年份等我到来。脱下衣服在苍山上挖土,和着土加上血泪。筑成名为恨的坟冢,来偿还我无尽的心意。炳儿啊你不要回来,父亲死了叔叔还在。向东去我的计划已定,世道混乱重新拿起农具。稚辛听到这个变故,千里赶来一起哭泣。四肢已经一半残损,一手靠着一只脚(形容身体不好且悲痛)。写信寄给萱妹,天地之间就剩这些骨肉了。事情牵累难以久留,送你走后就剩我孤独一人。登上船心中凄惨惶恐,离去的感觉特别残酷。在楼头躺下又起来,船尾的灯还亮着绿色的光。江波暗暗涨满天空,风雨好像要把屋顶掀开。余生交给这残破的世界,哪里还能一起喝粥呢?
死。;失期,这里指耽误了婚期。;长跪,挺直上身两膝着地。;水滴下的样子,这里指流泪。;守孝,服丧。;昏乱,精神错乱。;这里指互相看着的样子。;挖,掘。;安置,停柩待葬。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以叙事为主,按照事件发展的顺序,如实地记录了家族在疫病期间遭遇的一系列死亡变故。从族弟、侄子的去世,到兄长父子相继离世,详尽地叙述过程,有很强的纪实性。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充满了深沉的悲痛、愧疚、自责等复杂情感。如对侄子未能成婚的愧疚‘愆期我负尔’,对兄长去世的悲痛欲绝,尤其是得知兄长死讯时‘无泪眼空瞪。究穷死所由,号叫肝自崩’,将那种极度的震惊与痛苦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写疫病下的死亡惨状,如‘榕城疫盛行,人鬼争出殁’,渲染出一种凄惨、悲凉的氛围。同时在描述江波、风雨等景象时‘江波暗涨天,风雨欲揭屋’,也衬托出诗人内心的不安与痛苦。主题思想上,主要展现了家族在灾难面前的遭遇,以及诗人在面对众多亲人离世后的痛苦、对生死的思考、对家庭责任的担当等。在诗中既有对逝者的怀念,又有对生者的关照,体现了诗人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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