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杂感十首

清 · 曾国藩 · 七言

原文

芒鞋镇日踏春还，残腊将更却等闲

三百六旬同逝水，四平涂里说家山

缁尘已自沾京雒，羌笛何须怨玉关

为报南来新雁到，故乡消息在云间

高嵋山下是侬家，岁岁年年斗物华

老柏有情还忆我，天桃无语自开花

几回南国思红豆，曾记西风院碧纱

最是故园难忘处，待等亭畔路三叉

莽莽寒山匝四围，眼穿望不到庭闱

絮漂江浦无人管，草绿湖南有梦归

乡思怕听残漏转，逸情欲逐乱云飞

敬从九烈神君诉，游子于今要换衣

去年此际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

湖上三更邀月饮，天边万岭挟舟行

竟将云梦吞如芥，求信君山刬不平

偏是东皇来去易，又吹草绿满蓬瀛

纷纷节候尽平常，西舍东家底事忙

十二万年都小劫，七千馀岁亦中殇

蜉蝣身世知何极，胡蝶梦魂又一场

少昊笑依情太寡，故堆锦绣富春光

韶华弹指总悠悠，我到人间首五秋

自愧望洋迷学海，更无清福住糟邱

尊前瓦注曾于局，脚底红尘即九州

自笑此身何处著，笙歌丛里合闲游

为臧为否两蹉跎，搔首乾坤踏踏歌

万事拼同骈拇视，浮生无奈茧丝多

频年踪迹随波活，大半光阴被墨磨

匣里龙泉吟不住，问予何日斫蛟鼍

旧雨曾遗尺鲤鱼，经年不报意何如

自从三益睽违久，学得五君世态疏

碧树那知离别憾，青灯偏照故人书

殷勤护惜金炉鸭，香火因缘付与渠

拟学坡公馈岁诗，花笺何处寄相思

阳和未老貂先敝，暖气初回鸟竟知

游子情怀随地远，天家雨露及时施

小儒莫献升平颂，幸傍龙楼睹上仪

冬冬岁鼓走轻雷，竹马儿童彩戏才

仙仗九重围雾住，宫花一万锁烟开

迷离佳气从空绕，不断狂香拂面来

我比春风尤放荡，长安日日聘龙媒

译文 / 白话释义

整日穿着草鞋踏春归来，残冬将尽也觉得平常。三百六十日如同逝去的流水，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谈论故乡。黑色的灰尘已经沾染京城，羌笛何必哀怨玉门关。为了告知南来新到的大雁，故乡的消息就在云间。高嵋山下是我的家，岁岁年年争奇斗艳。老柏树若有情还会思念我，艳丽的桃花默默开花。多次在南国思念红豆，还记得西风中的绿纱庭院。最是故乡难忘之处，是待等亭畔三岔路。茫茫寒山环绕四周，望眼欲穿也看不到家中庭院。柳絮飘在江浦无人过问，湖南草绿只能梦中归乡。思乡时怕听到残夜漏声，飘逸的情思想追逐乱云飞翔。恭敬地向九烈神君诉说，游子如今要换洗衣裳了。去年此时踏上远行征程，豪情万丈想屠龙鲸。三更在湖上邀月共饮，在天边万岭之间行船。竟然把云梦泽看作芥子般吞入，不信君山铲不平。偏偏是司春之神来去容易，又吹得蓬瀛长满绿草。众多节令都很平常，东西邻居到底在忙什么？十二万年都算是小劫，七千多岁也算中年夭折。蜉蝣的身世哪里有尽头，蝴蝶的梦魂又是一场虚幻。少昊笑话我情感太淡薄，所以堆起锦绣增添春光。美好的时光弹指间过去，我来到人间已经五个年头。自愧面对学海望洋兴叹，更没有清福住在酒乡。酒杯前如同瓦注般游戏，脚下的红尘就是九州。自嘲此身何处安身，在笙歌丛中应闲适游玩。不管好坏都虚度光阴，挠着头在天地间踏步唱歌。把万事都看作骈拇般多余，浮生无奈被琐事缠绕。多年的踪迹随波逐流，大半光阴被笔墨消磨。匣中的宝剑不断鸣响，问我何时去斩杀蛟龙。旧日老友曾送来书信，整年没有回复不知怎样？自从三位益友分别已久，学会了像五君那般看淡世态。绿树哪里知道离别的遗憾，青灯偏偏照着故人的书信。殷勤地护着金炉中的鸭形香炉，把香火因缘交给他。打算学苏东坡写馈岁诗，花笺又能寄到哪里表达相思？阳气未老皮衣却先破了，暖气初回鸟儿竟然知晓。游子的情怀随地而远，天子的恩泽及时布施。小儒生不要进献升平颂歌，有幸靠近龙楼看到皇上的仪容。咚咚的岁末鼓声响如轻雷，儿童骑着竹马才开始嬉戏。皇家仪仗被重重雾气围绕，一万朵宫花被烟雾笼罩。迷离的祥瑞之气在空中环绕，不断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比春风还放荡，在长安天天骑马游玩。

注释

黑色灰尘，常喻世俗污垢。；本为洛阳别称，这里指京城。；道教中的神祇，这里诗人向其倾诉，表达思乡的虔诚。；脚的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这里表示多余无用的东西。；指直、谅、多闻的朋友，出自《论语·季氏》。

赏析

这首组诗意境开阔又杂糅思乡、感怀时光、壮志未酬等多种复杂情感。从写作手法来看，多处运用典故，如‘蜉蝣身世’，借蜉蝣朝生暮死来感慨人生短暂，‘坡公馈岁诗’引用苏轼的诗作，增添了文化底蕴。在情感表达上十分丰富，既有对故乡深切的思念，像‘高嵋山下是侬家，岁岁年年斗物华。老柏有情还忆我，天桃无语自开花。’通过对故乡景物的回忆，以景衬情，表达对故乡的眷恋；又有对时光易逝、自己一事无成的慨叹，如‘韶华弹指总悠悠，我到人间首五秋。自愧望洋迷学海，更无清福住糟邱。’诗中也流露出诗人的豪情壮志，‘去年此际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在主题思想方面，展现了诗人在岁暮之时对自己过往经历、情感以及人生追求等多方面的总结与反思。在意境营造上，既有故乡的田园宁静意境，又有京城的繁华热闹景象，二者相互交织对比。

主题与意象

思乡感时壮志抒情用典叹逝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