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番竹枝词

清 · 郁永河 · 七言

原文
生来曾不识衣衫,裸体年年耐岁寒
犊鼻也知难免俗,乌青三尺是围阑
文身旧俗是雕青,背上盘旋鸟翼形
一变又为文豹鞟,蛇神牛鬼共狰狞
胸背斓斑直到腰,争夸错锦胜鲛绡
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双蛾不解描
番儿大耳是奇观,少小都将两耳钻
截竹塞轮轮渐大,如钱如椀复如盘
丫髻三叉似幼童,发根偏爱系红绒
出门又插文禽尾,陌上飘飖各斗风
覆额齐眉绕乱莎,不分男女似头陀
晚来女伴临溪浴,一队鸬鹚荡绿波
铝贝雕螺各尽功,陆离斑驳碧兼红
番儿项下重重绕,客至疑过绣领宫
铜箍铁镯俨刑人,斗怪争奇事事新
多少丹青摹变相,画图那得似生成
老翁似女女如男,男女无分总一般
口角有髭皆拔尽,须眉却作妇人颜
腰下人人插短刀,朝朝磨砺可吹毛
杀人屠狗般般用,才罢樵薪又索绹
耕田凿井自艰辛,缓急何曾叩比邻
构屋斲轮还结网,百工俱备一人身
轻身矫捷似猿猱,编竹为箍束细腰
等得吹箫寻凤侣,从今割断伴妖娆
男儿待字早离娘,有子成童任远飏
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园原不与儿郎
女儿才到破瓜时,阿母忙为构室居
吹得鼻箫能合调,任教自择可人儿
只须娇女得欢心,那见堂开孔雀屏
既得欢心才挽手,更加凿齿缔姻盟
乱发????????不作緺,常将两手自搔爬
飞蓬毕世无膏沐,一样绸缪是室家
谁道番姬巧解酿,自将生米嚼成浆
竹筒为瓮床头挂,客至开筒劝客尝
夫携弓矢妇锄耰,无褐无衣不解愁
番罽一围聊蔽体,雨来还有鹿皮兜
竹弓楛矢赴鹿场,射得鹿来交社商
家家妇子门前盼,饱惟馀沥是头肠
莽葛元来是小舠,刳将独木似浮瓢
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儿夜弄潮
种秫秋来甫入场,举家为计一年粮
馀皆酿酒呼群辈,共罄平原十日觞
梨园敝服尽蒙茸,男女无分只尚红
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气象已从容
土番舌上掉都卢,对酒欢呼打剌酥
闻道金亡避元难,飓风吹到始谋居
深山负险聚游魂,一种名为傀儡番
博得头颅当户列,髑髅多处是豪门
译文 / 白话释义

生来从不知道衣服是什么,年年赤身裸体忍受岁寒。牛鼻子短裤也知道难以免俗,乌青色的布三尺当作围兜。文身的旧俗是在身上刺青,背上刺的形状像盘旋的鸟翼。一变又成为有花纹的豹皮,蛇神牛鬼般一起显得狰狞。胸背斑斓的花纹直到腰部,争着夸赞交错如锦胜过鲛绡。冰肌玉腕都刺满花纹,只有双眉不知道描绘。番地的孩子大耳朵是奇观,小时候都在两耳钻孔。截断竹子塞在耳轮里慢慢使耳轮变大,像铜钱像碗又像盘子。梳着三叉的丫髻像幼童,发根特别喜欢系着红绒。出门又插上有文彩的禽鸟羽毛,在路上飘飘摇摇互相争奇斗艳。头发覆盖额头齐眉乱如莎草,不分男女就像头陀。晚上女伴到溪边沐浴,就像一队鸬鹚在绿波中荡漾。用铝贝雕螺各尽功夫,色彩斑斓碧红相间。番地孩子脖子下重重环绕,客人来了会以为是经过绣领宫。铜箍铁镯就像受刑之人,争奇斗怪事事新奇。多少画家描摹其形态,画图怎能像天生的这样。老翁像女人女人像男人,男女不分都一样。嘴角有胡须都拔光,须眉却有妇人的容颜。腰下人人插着短刀,天天磨砺锋利得可以吹毛断发。杀人屠狗各种用途,刚砍完柴又去搓绳子。耕田凿井自然艰辛,遇到缓急何曾求邻居帮忙。盖房子造车还结网,各种手艺一人都具备。身体轻盈敏捷像猿猴,编竹子作箍束着细腰。等到吹箫寻找伴侣,从此割断与女子的缠绵。男儿等待娶妻早就离开母亲,儿子成年就任意远游。不看重生男而看重生女,家园原本就不属于男儿。女儿刚刚到十六岁,母亲急忙为她建造房屋。能吹鼻箫合上调子,就任凭她自己选择可心的人。只要能让娇女高兴,哪里能看到堂前开屏选婿。既得到欢心才挽手,还要敲掉牙齿缔结姻盟。头发乱如飞蓬不束发髻,常常两手自己搔抓。一辈子蓬头垢面没有润发的油脂,一样能和睦组成家庭。谁说番地女子善于酿酒,自己把生米嚼成酒浆。用竹筒作酒瓮挂在床头,客人来了就打开竹筒劝客品尝。丈夫带着弓箭妻子扛着农具,没有粗布衣服也不忧愁。一块番地毛毯围起来姑且蔽体,下雨了还有鹿皮兜帽。拿着竹弓木箭到鹿场,射到鹿后交给社商。家家妇女儿童在门前盼望,吃饱了只剩下头肠。莽葛原来就是小船,挖空一棵独木就像浮瓢。月明时海边歌声沸腾,知道是番地孩子夜里弄潮。秋天种的高粱刚入仓,全家以此计划一年的粮食。剩下的都用来酿酒招呼伙伴,一起喝完平原十日的酒。戏班子破旧衣服都毛茸茸的,男女不分只崇尚红色。有的拖着红色短袄有的穿着半臂,土官的神态已经很从容。土番舌头转动说着土语,对着酒欢呼喝着奶酒。听说金朝灭亡躲避元朝灾难,被飓风吹到这里才开始谋划居住。在深山凭借险阻聚集流亡之人,有一种叫做傀儡番。猎取头颅挂在门前,骷髅多的地方就是豪门。

注释

这里指类似犊鼻形状的短裤;有花纹的豹皮。鞟,皮革;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泛指薄纱;死人的头骨;锄和耰,这里泛指农具

赏析

这首《土番竹枝词》是对土番民俗风情的生动描写。从文学手法上看,全诗以写实的手法,对土番人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风俗习惯等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绘,如“覆额齐眉绕乱莎,不分男女似头陀。晚来女伴临溪浴,一队鸬鹚荡绿波”生动地描绘出了土番男女的发式以及女子溪边沐浴的场景。在情感表达上,诗人以一种较为客观的态度记录这些民俗,虽有对奇特风俗的惊异之感,但并没有明显的褒贬。在意境营造上,通过对土番人各种生活细节的刻画,勾勒出一幅土番地区独特的生活画卷,使读者仿佛置身其中。主题思想方面,主要是展示土番地区独特的民俗文化,让外界对这个区域的民族风俗有更深入的了解。诗中对各种风俗的描写详尽而全面,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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