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饮丁二侃宅听琵琶

明 · 高启 · 七言

原文
江月未出明星悬,主人饮客夜不眠。坐呼伶儿拨四弦,龙头高撚玉轸圆。
转关未奏濩索先,劳嘈咽切断复连。涩如清涧溜冻泉,细若碧树吟秋蝉。
忽然繁急何轰阗,风沙满把撒四筵。雁行惊起飞不联,浮云落叶俱绵绵。
一声抹断万里烟,梦入紫塞愁胡天。问渠怨恨有几千,口不能说指为传。
令人怅望思往年,梁园楚榭长周旋。帷中曲宴罗绮鲜,夜遣飞骑迎婵娟。
低鬟出拜绛烛前,文丝香绦搭左肩。曲项紫凤抱半偏,枫香一调妙入玄。
好手正可羞红莲,座间豪客皆词仙。举杯邀我赋短篇,赠之醉写蜀锦笺,可当十万缠头钱。
如今远客江海边,欲闻丝音久无缘。故人已散陵谷迁,生死流落俱堪怜。
今宵听此真偶然,顾影憔悴非昔妍。长河毾曙落远川,暂当欢娱反忧煎。
向隅无言涕泪涟,此身如在浔阳船。
译文 / 白话释义

月亮还未从江上升起,明亮的星星高悬天际,主人宴请宾客喝酒到深夜还未入眠。主人招呼乐伎拨动琵琶的四根弦,琵琶的龙头高高翘起捻着圆润的玉轸。转调还未奏响,濩索之音先起,嘈杂呜咽之声断断续续又相连。声音干涩如同清澈山涧中冻结的泉水流淌,又细得像碧绿树枝上秋蝉低吟。忽然变得繁杂急促多么喧闹,如同满把风沙撒向四座筵席。雁群受惊飞起却不能相连,浮云落叶都在空中飘绵。琵琶一声如同抹断万里烟雾,仿佛梦入北方边塞让胡人发愁的边地。问她心中有多少怨恨,口不能说只能用手指传达。让人怅然远望思念往年,在梁园楚榭长久交往周旋。帷幕中的私宴罗列着鲜艳的罗绮,夜晚派遣快马迎来美丽女子。她低头出拜在红烛之前,彩色丝带搭在左肩上。弯曲的颈项紫凤抱在半边,弹奏一曲枫香妙到入神。弹得好的手足以让红莲害羞,座中的豪客都是善作词的仙人。举杯邀我作一篇短文,我醉后写在蜀锦笺上相赠,可以抵得上十万赏钱。如今我客居在江海之边,想要听到弦乐很久都没有机会。故人已经离散世事变迁,生死流落都很可怜。今晚听到琵琶声真是偶然,看自己身影憔悴不再是昔日的美丽容颜。银河中的毛毯曙光落在远方的山川,暂时当作欢娱反而忧愁煎熬。对着墙角默默无言泪水涟涟,自己就好像身处浔阳江上的船中。

注释

乐伎、艺人。古时称以演戏、歌舞、作乐为职业的人。;同‘捻’,用手指搓转。在这里是弹奏琵琶时对琴轸的一种操作动作。;指琵琶弹奏时转换音调。;古琵琶曲名。;北方边塞。晋崔豹《古今注·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焉。’;西汉梁孝王刘武所建的东苑,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东,为游赏与延宾之所,当时名士司马相如、枚乘、邹阳等均为梁园宾客。这里指代美好的园林宴会场所。;楚国的台榭。泛指南方的园林建筑。;姿态美好的女子。;弯曲的颈项,这里形容琵琶的形状。;古代歌舞艺人表演完毕,客人以罗锦为赠,称缠头。后来又作为赠送歌伎财物的通称。;有彩纹的细毛毯。这里应是一种比喻银河的景象。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首先运用了大量的比喻来描绘琵琶声,如‘涩如清涧溜冻泉,细若碧树吟秋蝉。忽然繁急何轰阗,风沙满把撒四筵’等句,将琵琶声的干涩、细微、繁急等特点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来,给读者以丰富的听觉想象。其次,采用了对比的手法,把往昔欢宴听琵琶的盛景和如今憔悴远客听琵琶的凄凉作对比,往昔是‘梁园楚榭长周旋。帷中曲宴罗绮鲜,夜遣飞骑迎婵娟’,现在是‘如今远客江海边,欲闻丝音久无缘。故人已散陵谷迁,生死流落俱堪怜’,突出了今非昔比的沧桑之感。 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蕴含着多重情感。既有对往昔美好生活的怀念,回忆往昔欢宴时的热闹场景和自己受到的尊崇,同时也有对故人离散、生死流落的感伤,如‘故人已散陵谷迁,生死流落俱堪怜’,还有对当下自身憔悴、孤独处境的惆怅与无奈,‘顾影憔悴非昔妍’‘向隅无言涕泪涟’。 在意境营造上,通过对琵琶声的描写营造出或清冷或喧闹的意境,如写琵琶声涩时的清冷意境,和繁急时的喧闹意境。同时结合自身的境遇,整体意境显得落寞、凄凉。 主题思想上,主要表达了时光流逝、世事无常带来的人生境遇的变化,以及在这种变化下诗人内心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过去的追念,又有对现实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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