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情十首

清 · 郑燮 · 五言

原文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
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
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
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
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
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
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
秋星闪烁颓垣缝,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
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
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
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岩结屋,却教人、何处可寻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
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
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
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
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
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
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
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辞瞎话,交还他、铁板歌喉
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
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
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销磨、燕子春灯
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拜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
南来薏苡徒兴谤,七尺珊瑚只自残
孔明枉作那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
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
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
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
译文 / 白话释义

老渔翁拿着一根钓竿,靠着山崖,依傍着水湾,小船来来往往没有牵挂阻碍。沙鸥星星点点,在远处的轻波上,荻港一片萧索,白日里透着寒意。在斜阳晚照时高歌一曲,刹那间,水波摇动着金色光影,突然抬头,月亮已爬上东山。 老樵夫自己砍柴,捆扎青松,夹杂着绿槐,茫茫野草遍布秋山之外。到处是丰碑变成荒冢,高大的华表倒卧在碧绿的苔藓上。坟前的石马因磨刀而损坏,还不如用闲钱买酒,醉醺醺地从山径归来。 老和尚在古庙中,自己烧香,自己敲钟,用兔葵燕麦作为闲斋的供品。山门破败没有关锁,斜阳昏黄时有杂乱的松树。秋星在颓败的墙缝间闪烁,黑糊糊地在蒲团上打坐,夜里烧茶,炉火通红。 穿水田衣的老道人,背着葫芦,戴着袱巾,棕鞋布袜相互搭配适宜。修琴卖药样样都会,捉鬼拿妖件件都能。白云红叶下走在归山的小径,听说在悬崖上构筑房屋,却让人到哪里去寻找呢? 老书生在茅草屋中,谈论黄帝、舜帝,讲说古代风尚,许多后辈高中高科。门前的仆从雄壮如虎,路上的旌旗行进如龙。一旦权势衰落就如同春梦一场,还不如在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孩子。 小乞儿十分潇洒自在,数着莲花落,唱着竹枝词,在千门万户前敲鼓走街串巷。桥边太阳升起还在酣睡,山外斜阳西下就早早归来。残羹剩饭也别有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任凭风吹雨打。 关上柴门,害怕出风头,在种着菊花的小径上迎着西风,眼看又过了重阳之后。几行衰草迷漫着山郭,一片残阳笼罩着酒楼。栖息的乌鸦落在萧索的柳树上,编几句胡言乱语,交给那唱铁板的歌手。 遥远的唐尧、虞舜,久远的夏朝、殷朝,历经周朝,进入残暴的秦朝,七国争雄互相兼并。两汉的文章只留下空的遗迹,南朝的繁华都成为废弃的灰尘。李唐赵宋匆匆而过,最可叹的是像龙盘虎踞之地,都消磨在燕子春灯之中。 凭吊关龙逢,悲哭比干,羡慕庄周,礼拜老聃,未央宫里的王孙命运悲惨。马援南来因薏苡被冤枉诽谤,石崇的七尺珊瑚也只能自己毁掉。孔明白白做了英雄汉,早知道在茅庐高卧,能省却多少六出祁山的辛劳。 弹拨着琵琶,连续弹奏,唤醒平庸愚蠢之人,警示懦弱顽劣之人,四条弦上充满哀怨。黄沙白草没有人烟,古老的边防堡垒寒云下乱鸟飞回。猎人习惯射杀孤飞的大雁,还是收起渔樵的生计,任凭那风雪弥漫关山。

注释

小船。如‘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生长芦苇的水港。;形容景象荒凉。;高大的石碑,这里指古代的功勋碑。;古代宫殿、陵墓等大型建筑物前面做装饰用的巨大石柱。;科举高第。;指吃剩的饭菜。;胡言乱语。;即关龙逢,夏桀时大臣,因忠谏而被桀所杀。;商纣王的叔父,因劝谏纣王而被剖心。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组诗采用了白描手法,如‘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等,简单几笔就勾勒出人物形象及其所处环境。在情感表达方面,蕴含着一种对世事无常、荣华易逝的感慨与超脱尘世的淡然。每一首都通过对不同人物的描写来传达情感,如老渔翁的自在无牵挂,老樵夫对世事变幻的看透等。在意境营造上,充满了孤寂、清冷的氛围,像‘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用沙鸥、轻波、荻港等景象营造出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主题思想上,反映了对历史兴衰、人生荣辱的深刻思考,既有对古代人物的凭吊,也有对平凡生活的向往,表达出一种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和对简单自在生活的追求。整体风格质朴,以平实的语言诉说深刻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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